双星·飓风·离乡人

作者：小川一水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红百合

润色：lagbrother

考究：无聊者X

公元3000年代

由星系短路机关–光贯环*0，发起的脱离太阳系计画进入了新的阶段

公元4001年

泛银河往来圈*1成立，十亿人星球*2增加到十二个。全星代表会议的大司空*3–星烛龙*4宣布将从公元*5改历成：星十二指肠历*6（据说她在演讲台上想说出星十二进历*7这个词时咬到舌头，变得口齿不清，但全星代表会议否认了这一点。）

星十二指肠历4001～8000年

泛银河往来圈扩大，十亿人行星增加到了十五个。人类的总人口数达到四百亿

星十二指肠历八五二六年

弦道*8移民船团到达了新的星系。

她们自称为环绕者*9。

她们制定了环绕者历*10——

环绕者历18年

（星十二指肠历8544年）

监测着8000米长曳纲*11的张力计，指针突然“哗”的跳了起来。

“命中！”

在印西迪亚斯号*12因为加装各种设备而变得杂乱、昏暗的舰桥中，响起了年轻掌炮长*13紧张的声音。船长则用冷静的语气回问：

“停滞型龙卷风？”

“no,mem！*14”

“那是滞空的焦粉*15？还是被我们自己抛下的工业废物卡住了？”

“no,no,mem！这和没打中时的张力状态完全不一样！”

掌炮长艾塔尔*16 一边将张力计输出的图表跟过去的纪录对比后回答说：

“如果是龙卷风，张力会周期性的波动，要是焦粉云的话，那会持续很久，但这家伙的张力会突然飙升，后面又变成微微的颤抖。如果非要说的话，很像是打到了垃圾或是喷出物*17附近，但这家伙读数的波动形式又很奇怪……”

艾塔尔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是从来没看过的数据。换句话说，很可能中了。”

当挤在舰桥的十几个人情绪开始沸腾时，有个人喊出了“安静!”

“咬勾只是起点，真正的比赛现在才开始。”

明年就要四十岁的女船长–弦道间切*18 玩弄着垂在太阳穴上的黑色卷发，红色的唇微动，一双闪耀着欣喜之光的眼睛彷佛在享受一切般，环视着可靠的下属。

“全船，准备捕捞！”

装有四发核融合火箭的有翼船，在广阔的砖红色天空中飞行，第一次发出的指令慢慢传遍了整个船舱。

“好啊!我们上!”

“这次一定要钓上啊!”

“可别搞砸了啊!”

在指示下，船员们转向机器，但随从的女性军官西比．恩德巴*19却从船长席斜后方复杂地注视这一幕。

–间切船长她比较适合欢呼。原本在这里，有一个更适合劝大家安静的人。

那人都已经离开十年了，她的空缺仍然没被填补……

西比这么想着，将目光转向了类似舰桥窗的船外显示器，但当然，那里没有任何能和回忆联系起来的标志。

在这片云海中，没有高耸的塔楼，也没有挺立的山峰。云海下面没有森林、河流、岛屿，甚至连海洋都没有。

只有在充满氢气、广阔的空中，飘浮着的纯白氨冰云。向下看去，在像是碳粉被散布开来的焦粉层下，则是混杂着乙炔、肼、硫化物、磷化氢等，深达两万公里的深渊。

气态巨行星“大沙滩球星”*20。是一个与远古的木星极为相似，有着条纹和大漩涡的天体，船只在北赤道带上，高于一气压线三十公里的地方飞行。虽说高度为零的基准线是为了方便而设定的，但那并不是船的出发点。

她不是从下面上来，而是从宇宙降下的。

印西迪亚斯号是一艘为了执行此任务，经过特殊改装的船。过去的十五年中，许多在轨道上建造的宙空两用船都配备了用于采集焦粉资源的进气口。然而因为漂浮在空中的焦粉浓度很低，导致采集常常入不敷出。

但在两年前，新的可能出现了，有人开始目击到在大气中游泳的“鱼”*21。虽然从来没有人见过在气态行星的大气中游泳的鱼，但这些好像不是什么奇怪形状的云，似乎是由固体组成的。在这之后，捕捞的热潮剧烈的增加。不过确认鱼的真面目，只是其中的次要目的而已。

因为在轨道上数百艘宇宙飞船上的命运共同体–五十万名“环绕者”，正在寻找生存所需的资源。

十八年前进入这颗星球的绕行轨道时，船团作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判断。在一般的星系中，气态行星通常会有许多卫星，但FBB*22这里却没有任何金属质或岩石质的固态卫星。

这代表，这里的资源根本不够维持船团的运作。

因为不断努力的回收再利用，加上发现焦粉的捷报，我们勉强维持了下来。但要再阻止设备跟宇宙飞船的老化非常困难。按照估计，现在的人口数量最多只能再支撑个一两年，因此必须想方设法确保固体资源的来源。

在那种紧迫的时期，鱼，被发现了。

比起花费数十小时收集稀薄的焦粉，如果能成功捕捉固态的鱼，将能更加高效的积累资源。那么，如何捕捉鱼类呢?

用钓的。用鱼钩跟线钓鱼。

即使从飞出地球已经经过了六千五百年的岁月，钓鱼的传统仍然残存在人类文化中。

印西迪亚斯号并不是从既有的焦粉采集船改造的，而是改造了船团中宝贵的巡宙舰。结果，一艘拥有四发高功率引擎和雄伟的折叠滑翔翼的强大宙空两用船就诞生了。特殊的曳纲绞盘和捞网被安装在后部货舱中，钓线是碳纤维缆线，鱼钩则用珍贵的钛金属打造而成。虽然饵料的选择则有一些争论，但最后决定用固化焦粉制成的拉饵，“使用钓场的虫子等作为饵料，是钓鱼的常规作法”，这是自称自己无比喜欢钓鱼的前资本家–欣秦*23先生的意见。虽然大滩球星上没有什么蚯蚓或是沙虫，无论如何，这是其中最踏实的主意了。

然后，最后一个问题–谁去钓鱼?

“张力增加!六十五千牛!”

前战舰印西迪亚斯号的掌炮长艾塔尔，坐上了荣誉钓手的位置。由于船的主炮被捕鱼设备替换，他声称捕鱼是他的工作，也得到了周围的认可。

如今，他操纵钓车的手腕正在舰桥里所有人的面前遭受考验。

“六七、六八、七三、六九……！”

“猎物的重量大约在七吨左右，很大啊。它应该是注意到，开始挣扎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

“它的反应感觉很迟钝？”

“那当然了，毕竟这颗星球的鱼从来没被钓过。”

“原来如此，所以咱们应该是这个星球最早的渔民吧?”

“会被记载在史书上吗?”

“如果我们活着回去的话。来吧!各部门状态检查!”

间切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然后透过扬声器传遍了整艘船。

“后舱!汇报杆悬挂负载、钓车温度!以及准备捞网!”

“杆悬挂负载，百分之四十!”

“钓车马达温度三百四十九凯尔文，在正常范围内!牵引索拉出七千九百八十一米，余量两千米!”

“嗯，捞网待机中。”

“钓车跟捞网，如果有意外状况，就抛弃载荷!*24主引擎、机翼回报!”

“一号，二号，四号引擎燃烧正常，三号焦粉过滤器清洁中……清洁完成，正常!“

“翼面无异常。”

“观察泡!你能看的见吗?”

“看不见，焦粉太浓了。”

在船体下部和两舷的各个部门回报后，从在左舷后部透明突出观察泡的人员那里，收到了有点抱歉的回复。

“我一直看着一五〇方向，但在五千之外就看不到了。如果能看到我会马上报告。”

“了解–”

“等一下，我看到了!”

观察泡刚说看不到，就打断了间切的话，报告说。

“焦粉散了，我看到了!距离七八〇〇，看第三频道–”

在说了一堆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那是什么啊?”

在游弋的印西迪亚斯号后下方，观察泡内150口径折返式望远镜获取的图像实时传到了舰桥，马上就引起了大量相同的反应。

“好丑。” “太难看了吧。” “有趣的形状。” “这是啥啊……”

那里映出的，是个全长大约四米，细长、僵硬的弯曲的身体在各个地方伸出许多细长突起；略带黑色，像是鱼的东西。

“你觉得这是真正的外星生物吗，艾达–”*25

间切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其他人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

“–不，帕帕·亨利*26，这真的是外星生物吗?”

她重新表述一次后，一位中年黑人科学家干咳了声，接着一脸泰然自诺地凑近显示器。

“是生物那就太好了。虽然外型不怎么平衡–也就是说，生物上下和左右的对称性被打破了。但在已知的范围内也有一些不对称的生物，例如只有一只螯的螃蟹、贝类、或是索尔玛星系*27以北的海葵类。也确认到了身体跟尾巴的体节结构，啊，头也是。左右两侧的小凹陷可能是感觉器官，而且能咬勾，那应该有嘴，如果还会排泄的话，没有疑问就是生物，甚至可以说跟地球上的物种非常相似。当然，在捕捉上来之前，也还有可能是做成这种形状的机械。”

“唔唔，谢谢，命名！大家觉得什么名字好?”

间切环顾四周时，团队成员们纷纷仰望着天空，然后大声的喊了起来。

“它扭来扭去又很狂暴，那就叫变扭暴徒*28！”

“有翅膀……或者是说尖刺……小棘背鱼?”

“叫奇舞空如何?”

“昏鱼。”

“小鱼骨*29如何?这长跟烤失败的鱼很像吧?”

“等一下，罗登·韦查耶*30，你刚刚说什么?”

间切搭话的，是一个盯着显示器的少年。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声音最小的那个，更重要的是她不怎么说话(而且她的工作中，大多不说话就能完成)、很少行使发言权。其他人注意到后闭上了嘴。

“昏鱼”*31少年重复了次，转过身，投来清澈但成熟的目光。

“模糊的，然后是鱼。Vague*32是指幻影或本体不确定的东西，例如那些漂泊不定，无法聚焦，模糊不清的东西。”

“贝什*33鱼啊，这名字很好。焦粉鱼听起来也不错。大家觉得呢？”

间切看向四周，大家纷纷点头，表示不错，虽然也有人还碎念着“小鱼骨…”，但在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之前，舰桥突然晃动了一下。

站在更高一阶船长席上的间切差点摔倒，但幸好被承受重力的筋密服，跟一旁敏锐的西比支撑住了。

“怎么了？”

“张力，三百五十千牛！”

舰桥内，变回一片死寂，然后亨利喊道：

“三十五吨？发生什么了？”

“如果都还有取名的空闲的话，那就看一下下方啊！”

没有参加取名的艾塔尔，大叫一声，慌忙的将视线转回萤幕上后，吓了一跳。咬住鱼钩的昏鱼，正在被线拉动着身体———

但在身体的后半部分，有个比它大上五倍的个体。

而且不只一只，在浓淡相混的焦粉下，还有无数晃动的身影。

“它们还会同类相食吗？！”

“不妙，这至少有二十米长啊……”

“该不会进不了货舱吧？”

“不……如果用捞网把鱼吊着肢解的话也许……”

大型昏鱼突然向后仰，曳纲一眨眼间被拉了起来，船身摇晃的更厉害了。艾塔尔满头大汗的说：

“四百千牛，钓车危险了，只要超过五百就会报废的啊……船长，怎么办？”

“要抛弃载荷吗？”

在帕帕·亨利正准备按下两个紧急抛弃按纽的其中一个时，间切摇了摇头：

“艾塔尔，船舱本身的结构强度能承受多少重量？”

“如果你说的是船身主体框架的话……静载荷一千两百千牛，货舱能承载六十吨的货物，安全系数是这个数值的两倍。”

“是啊，而且弋纲是大型飞船的系留索，所以肯定能拉到两百吨……好———驾驶员！尽量让飞行轴向跟猎物保持一致！还有后仓，现在马上取出辅助索，把主框架跟曳纲接合在一起！拿两条、不，六条！”

“如果把绳子这样固定起来，钓车就拉不动了！”

艾塔尔惊讶地喊说，但间切无畏的笑着，回答：

“对，但也不会被拉坏了吧？接下来要把那家伙拽来拽去了。”

“难道你要等它体力耗尽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作为环绕者最早的领导者，后面成为传奇的弦道间切，她的其中一句名言就在当时不可思议的说了出来。

“当然是等到连最后一只鱼都没力的时候。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吗？难道要放弃，然后在这个星球上等待灭亡？”

穿着束腰大衣，紧身裤跟便于活动的长筒皮靴，头发松松的编着；穿着便服的女人一手拿着午餐篮，在森林中踩着杂草跟腐植层走着。

西比·恩徳巴在微弱的阳光下停下脚步，高耸的石制城墙从左方一直延伸到正前方，路的尽头前，有辆大篷马车，它的辐条车轮已经破裂，货斗倾斜着，给人种半废弃残骸的感觉。一匹马正在吃四周开着的野花。

西比对着在森林边缘的藏身处说：

“间切，你看过初步报告了吗？”

对方的沉默像在说着“此处无人”似的。西比迈步绕到大篷马车后，路过时想伸手触摸马的背脊，但只差一纸之遥，马就吓跑了。西比往货斗内一看，发现了个披着破毛毯，抬头看着车篷的女人。

来到这里，看着裹在毛毯里的间切，总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但西比不是被强迫要这么做的，而是被允许这么做的。所以，她说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把餐篮放在货斗上，然后转身等着。

小鸟在榆树的树枝上歌唱着，不是投影或是机械，而是真正的小鸟，榆树也是真的。飞在油菜花间的牛苍蝇也嗡嗡作响。但逃到对面泉水里的马是假的，微弱的阳光也是假的。

黄矮星—母沙滩球*34位于六亿八千万公里之外，并不足以给我们带来温暖的光。话虽如此，这里绝对是船团中最出色的地面重现设施。环绕在气态行星轨道上的环绕者，船团整体非常贫穷，所以即使是公认的领导者，也不能建造大的官邸，但作为奖励的是，这个建造在离心式货船《爱达荷》号*35其中一个舱室上的小小花园。

能够进入这个小花园的，只有代号为“1”到“24”的船团分队长，以及其他几名性格相合的舰桥成员，也就是西比等人。

间切并不是普通的船长，她就是“船团长”*36，但这次她莫名奇妙的鼓起干劲，当起了钓鱼船的船长。她原本不应该做这种事的，但并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她的能力太过宝贵。

从CC元年开始的失败统治将船团拉进了地狱。很多人认为，如果没有两位年轻有为又充满魅力的女性发起的反叛，船团就会就此走向灭亡吧。

CC三年，一星级航行师弦道间切，跟被称为爆材艾达的露西德博士，这对搭档向世人展示了采集焦粉跟将其资源化的可能性，赢得了众人的信任，消灭了无法无天，毫无计画的旧管理层，将秩序，发展带回了环绕者船团。

接下来的十五年，间切作为指导者，时而莞尔般温柔，时而豪情万丈地克服困难，总而言之，她带领着五十万人。

除了CC八年，博士去世后的短暂服丧期间，她继续展现着对发展的开明的统治姿态。她的魅力在船团中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就和为数不多还在世的长老说的一样，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才是明智之举。

就像在这台旧马车一角，这样的安息之所。

但只要她来到这里，她就不会忘记那片无际的砖红色天空，因为那就是将她们连接在一起的那相同的东西。

所以，间切在这之后，也会硬着头皮，再次降入行星的大气吧。

西比恩德巴自愿接下了侍奉间切的工作，而且，她也喜欢她。因此不管于公于私，她必须阻止间切的冒险。但她也比谁都了解，间切需要这样的冒险。所以，不管自己多么痛苦，她都无法阻止。

以放松的姿势继续等待后，身后传来从水壶往外倒出液体的声音。同时听到她问：这是什么？

“仿咖啡饮。”

“仿的…？”*37

“是用分子打印机打印出来的，成分上应该跟真的咖啡没有区别；是莫西族（モシ氏族）的栽培工造出的试制品。”

“真品才不会这么苦———阿勒？应该是真品才会苦的吧？那下次把砂糖跟牛奶一起打印出来吧。”

“我会转告她们间切对这东西赞不绝口的。”

她一头乱发，只穿着内裤跟胸罩，半裸的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车斗旁边，睡眼惺忪的喝着咖啡，嘴里嚼着餐篮里的三明治。然后说：“总是麻烦你呢。”

“不用在意。”这则是十五公分外，西比传来的回答。

“所以你也别在意了啊，B*38。都不知道是我第几次跟你说了，别管这么阴湿的老太婆，去找个更好的对象吧？还有更多好的人选的。”

“这只是我的自发行为。”

“哈。”

“绝对不是想成为博士的继任者。”

“这点是骗人的吧。”

“十分抱歉。”

“嗯…嘛。”

她发出了咖啡味的叹息。

“说实话，你那时候救场的很好，说不定我哪天还会像那样摔倒。”

“我很荣幸，也很期待。”

就这样，过了十年。

这两人就是以十五公分的距离，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真抱歉啊……总是说这些矫情的话，但我好想要就这么屈服，去跟别人撒娇，可是不行啊，那样以后就完全忍不住了”

“我知道的。”

“也只有你能理解这些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右眼，突然挺直腰板，转过头来。

“漏出太多真心话了，那么，你刚刚说的什么？”

“您看过初步报告了吗？帕帕·亨利跟罗登·韦查耶已经对收回的昏鱼做完了解剖跟元素分析，详细的资讯之后再报告……”

西比也干净利落的回答，就像是刚刚的亲昵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这样的转换，两人都已经习惯了。

在FBB大气层内经过四个半小时的搏斗，把第一次钓起的昏鱼送入卫星轨道后，已经过了两天，现在是下午。

“啊好的好的我等下看”这么说着的间切走回篷车里穿上衬衫，将裤子往腰间一提，一只手拉起拉链头，又走了出来，西比同时从袖子中抽出情报版，一边展示一边朗读。

“构成昏鱼的主要物质是碳、硅，锗等碳族元素和一种未知的锂同位素*39，这四种元素占了整体体积的80%———”

“未知的锂同位素是什么？”

“他说未知，那就真的是还不知道吧。听说那个物质很轻，所以它们能靠本身的运动飞行；以及含有氮、氧、硫、磷、铁、锌；当然还有大气中的成分氢跟氦。也就是说，虽然不适合食用，但作为矿物等物质资源来说，实用价值非常高。”

“还真令人伤感……我们对首次发现的外星生物，首先思考的不是它的食性或繁衍方式，而是要作为原料的话如何提炼。还真是有庶民感的做法啊……”

西比熟练地对这个被命名为“昏鱼”的新存在进行讲解。昏鱼的成分非常奇妙，和地球，甚至FBB的系统都不同。那个未知同位素非常特殊，原子核内的结构可能违背了碱金属组成的规则。

在新闻发布会上偷懒睡觉的间切，为了能在关键时刻回应恰当的问题跟不恰当的绯闻，记下了昏鱼的生命特征。

这次发现的昏鱼，以往作为采集物的焦粉，和在大气层内鲜少探测到，从底层上升而来被称为喷出物的岩石，都具有同样的元素成分。也就是说，在行星FBB的大气深处，应该有某种固体构造，但普通的气体行星深处应该没有这种构造，所以可能是外来的其他天体沉入了这个行星的深处———

“外来天体？以前从来没有确切观察到过有这种情况吧？还真浪漫啊……”

“如果小小的冰彗星算的话，撞击的纪录有很多。”

“这么说也是，不过这里的生命可能就是被那个天体带来的吧？果然真的很浪漫啊……”

“浪漫的事之后再说，还有一堆事要考虑呢……”

由于像这次的单杆钓无法盈利，罗登·韦查耶提议使用大型的袋网进行拖网捕鱼，如果能将大量密集的昏鱼一网打尽，应该能大幅改善收支状态。但这就需要巨大的鱼网，跟装有强大引擎的船只。要如何补足这些设备成为当时关注的焦点。

但是，当西比将话题引到那个方向时，间切却不怎么搭理“强力的引擎？用昏鱼制成的粉末做燃料如何？”都只是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如果她无法集中精力，专注在自己的思绪上，那将会是开创全新产业跟放弃大好机会的差别。

直到西比无可奈何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她的态度才有改变。

“对了，帕帕·亨利说过，昏鱼有一种奇怪的性质。”

“到目前为止，昏鱼身上还有什么不奇怪的的地方吗？”

“虽然是这样，但是是更不可思议的事。帕帕在解剖昏鱼后，为了思考昏鱼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身型，开始进行跟地球生物的对比研究。据说是在展示桌上放着实体的昏鱼，在旁边直接投影出各种已知物种的型象，来比较轮廓跟骨骼的差异。”

“嗯嗯。”

“当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她发现桌子上放着金鱼。”

“……哈？！”

原本只是随意回答着的间切，突然张大了嘴。

“金鱼？公元时代的那种金鱼吗？”

“就是在公元时代被培养出，现在还在湖沼行星，波拉克斯四号*40上被饲养当作观赏鱼的金鱼。”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那时帕帕的展示桌上显示的是金鱼的影像。”

“……昏鱼的尸体变成金鱼了？”

“好像是，但应该说是还没有死”

西比耸了耸肩

“昏鱼并不是如眼睛所见的生物，可能是不定型的生物。有头，躯干，和尾巴；也有体节构造跟感觉器官，帕帕·亨利说她在船上分析的很清楚的内容，可能是错的。”

“不定型生物……？”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型状不固定，可以变形的生物。虽然说是不定型生物，但其中也有不同的物种，像是地球上的变形虫、乌贼，跟传说中的猫*41等等能当场转变型状的物体，也有，鳗鱼、独角仙，黏菌等等在成长中转变型状的生物。昏鱼可能也会因为需要改变型状。”

“唔…”

边听边点头的间切，视线突然盯向半空中的某处。

“根据需要改变形状？”

“嗯。”

“那么，在实验室的昏鱼为什么会变形呢？因为它判断有需要变成金鱼？”

“咦？这个……”西比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我想也有可能不是根据判断来变形的。因为的确没有变成金鱼的必要……”

“没有，对吧。”

间切回过头来，眼睛内闪着西比曾经不想再看到的光芒。

“同样，也没有在气态行星的大气层内变形成鱼的必要。要变形的话，更需要变成像是秃鹰、滑翔机，甚至是无齿翼龙这种适合飞行和滑翔的型态吧？”

“那、那倒也是。”

西比点点头后，间切从货斗上跳了下来。

“确实很不可思议。谢谢你告诉我，西比。”

“间切？你要去哪里？”

“到那里去一下。”

间切说着，从旧马车的角落走了出去。过了没多久才知道，她时隔十年，再一次擅自降下到了行星上。

西比·恩德巴清楚的记得十年前，她第一次擅自单独降下的情况。

为了帮在环绕轨道上的船团收集氢，航天飞机每天都要降入FBB的大气层内。当时十九岁的西比仍在接受航天飞机驾驶员的培训，但在毕业七百天前，一次飞行经验都没有的她，被紧急投入飞行。第一次的任务，就是那次擅自降下。

那是一次机密任务，目标就是回收逃亡的船团长弦道间切。在当时三十名被投入任务，守口如瓶的驾驶员之中，西比是第一个发现间切的。

现在，和当时一模一样，西比正朝着大滩星球北热带带北端的超大高气压风暴“左眼”的边缘降下。

“听到了吗？间切！”

西比对着救援机上的无线电怒吼。

“这里是恩德巴！后面还有三百架救援机。我们可以清楚的用雷达追踪到你，机队中还有一成的机体装备着强制捕获器，只要接近到相差五〇大气压内就一定能抓到你的！请立即返航！”

有三百架的机队是真的。不仅如此，全部的环绕者都进入了紧急状态，在即将迎来捕获昏鱼这个重要新局面的当下，非常需要作为领导者的间切。

但是西比一边试着说服，一边却感到越来越无力。

理论上昏鱼应该很容易能被这些飞船捕获，但是做不到。捕捞的成功率只有几个百分点。如果是一般人还另当别论，但作为船团长的间切应该很清楚这点。

不，比起这个，如果间切降下的原因跟那时一样，那怎么呼叫也……

焦急的西比收到了完全超出预期的答覆。

“你觉得昏鱼为什么是鱼的形状？”

“哈？”

就跟她得知昏鱼会变形时的反应一样，西比发出了傻傻的回应声音。

“那个东西和现在有关系吗？！”

“你不觉得，是有人把地球上鱼的模样，告诉了昏鱼吗？”

“谁会做啊？！”

“比谁都喜欢，了解地球的鱼；随身带着有关鱼的知识、图鉴跟挂饰；结果却因为事故而掉到下层……”

“…… 间切！”

西比·恩德巴大声的叫喊

“住手！根本没有考虑这些事的必要，那些没用的！”

“是艾达吧。”

在西比的脑海中，间切的想法连接在了一起。

或是说，她的幻想。

星际生物学一级博士—德莱艾达·德·拉·露西德教授*42，那个身材矮小，永远带着眼镜、穿着白大挂，抬着一头闪亮，威风凛凛的短发，挺起胸膛生活在太空中的研究疯子。

作为俊俏和怪癖这两个词实体化成果的她，在中层观测时，耐压船发生了故障，被迫做菲利帕·福特的电车难题*43时，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和两位有恋人的男性能安全回家，抛弃了自己所在的耐压壳，做出让自己一个人消失在深层的完美选择。

当时离别时，她最后的话是：

“啊，没关系，没关系的啦。我早就很想继续往下探险了！”

当时的她，二十七岁。

对间切来说，失去了她完美的伴侣。

五十万人全都知道，没有人（不管是西比还是其他女人），没有任何东西（不管是十年的时间还是宇宙的规律）可以弥补这一切。

明知如此，自己却只是赌着会不会出现什么来路不明的奇迹，让这位除这点之外全都完美的船长能够保持冷静。

现在，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无可救药的赌博付出代价。

“那你觉得是什么回事？”

间切的机体抢先潜入充斥着红磷跟甲烷漩涡的黑云当中。

“如果十年前，艾达教了昏鱼什么呢？”

只有从间切机体传来的通讯特别清晰，刺痛了西比的自责心。

“那不就有足够的时间让它们变化型态了吗？！”

西比握着油门推杆的手像是发着高烧的病人般颤抖着。

只要全力加速，连返航的燃料都用掉的话……

至、至少还可以殉情的……

“听懂了？能想象吗？艾达可能在这底层，存活了几十分钟、几个小时、几天，不———也许如果……”

“不可能的！绝、绝对不可能……”

在FBB中气压超过一百巴，深度一千米以下的地方，不管是有人，还是无人的，人类没有成功从那回收过任何器材。

脚下即是黄泉，这就是环绕者的生活圈。

死者前往的地方，无法归来的彼岸，就在这充满风暴的球型世界中———

但如果，那些猜测，全都是错的呢？

“那样的话，就是我让她，在下面自己等了十年。”

就在西比·恩德巴发出羡嫉的无声呐喊，准备把油门推杆再往前推时。

雷达画面开始飘动，无线电内传来阵阵噪音。

一直延伸到云平线尽头的广阔深层云被划开———

一群深蓝色的身影，从缝隙中，嘈杂地飞跃而出——

*0 短络机关·光贯环：短络机関·光贯环 クアングアンフアン

*1 泛银河往来圈：ギヤラクテイブ·インタラクテイブ

*2 十亿人星球：ジヤイガース，直译：吉亚加苏

*3 大司空：インダストリアル·セクレタリー，工业音乐秘书

*4 星烛龙：シン·ズウロン

*5 公元：アンノ·ドミニ A.D.

*6 星十二指肠历：アストロ·ジユデナムAstro星座/寰宇 Jejunum空肠 Duodenum十二指肠

*7 星十二进历：アストロ·ジユーデシマル

*8 弦道：ゲンドー

*9 环绕者：サークス，circus，相当于地球的人类自称地球人的感觉

*10 环绕者日历：サーク·カレンダー

*11 曳纲：渔具的绳索

*12 印西迪亚斯号：インシディアス号

*13 掌炮长：ガナー

*14 “no·man。”：原文就是ノー·メム，所以还是保留英文的感觉

*15 焦粉：ベイク，bake

*16 爱塔尔：アイタル

*17 喷出物：イジエクタ，和エジェクタejector差一音，ejector 指火山喷射物

*18 弦道间切：ゲンドー·マギリ

*19 西比·恩德巴：シービー·エンデヴァ C·B·Endeva

*20 大滩球星：ファット·ビーチ·ボール，按照漫画的翻译

*21 鱼：フイツシユ

*22 FBB：拿大滩球星首个字母的简称

*23 辛钦：シンチン）

*24 抛弃载荷：ジエツサン

*25 艾达：エダ

*26 帕帕·亨利：パパ·アンリ

*27 索尔玛星系：ソルマ星系

*28 变扭流氓：ツイスティ·ラスカル

*29 小鱼骨：アレツト·ブイリ

*30 罗登·韦查耶：ラデンヴィジャーヤ

*31 昏鱼：ベッシュ，Besh

*32 维格：vague

*33 贝什：vague+fish→Besh，然后vague和焦粉bake发音接近

*34 母沙滩球： mother beach ball，Ｇ型恒星，主序星，例：太阳是G型主序星

*35 爱达荷：Idaho

*36 船团长：グレート·チーフ，great chief

*37 仿造：ライクlike

*38 B：ビー，西比シービー的小名

*39 锂：元素 符号Li，是最轻的金属元素

*40 波拉克斯4号：ポルックス４

*41 传说中的猫：液态猫的梗

*42 德莱艾达·德·拉·露西德教授：ドライエダ·デ·ラ·ルーシッド教授

*43 菲利帕·福特的有轨电车难题选择：着名的轨道上二选一问题

第一卷 第一章

气体行星上的景色，每一分钟都在发生变化。在高耸的雪白氨冰云和红锈色带那层如泥海般的底云之间，各种千变万化的形状不断出现，然后又消失。

虽然如此，由于自然的不讲常理，让某种云还是能长时间保持形状。

有时像动物，有时像人脸，有时是食物或是长裙。——特拉·特尔特总是能从其中浮想联翩。

而今天，她联想到的是班嘴鸭家族；四万米高的巨大柱状云规规矩矩的排列着，还有像喙一样突出的高层云。

特别大的是妈妈，一、二、三、四…有十二只幼鸟。而排在第四的幼鸟背上，闪着昏鱼的光。

特拉叫道：

“有了！黛拉德小姐，有昏鱼了！距离大概三百公里！”

“哪里？”

“那里！四女儿的背上！班嘴鸭家族那里！”

“班嘴鸭又是甚么？”

“班嘴鸭是公元时代地球原生种的一种鸟类！不对，分类甚么的不重要，反正在大巡鸟*2进口的影象中出现过！啊对了，它长的就很像大巡鸟！”

“听不懂，请帮我标出位置。”

搭档冷冷的回覆，让特拉失望的垂下肩膀。

自己又犯错了。

自己又说了些别人听不懂的比喻，惹得别人不高兴。

又犯了和往常一样的错，让自己很沮丧。

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被冠上“特能编特拉”这种不光彩的称号。

这是特拉首次和这个伙伴一同出航，而且这还是个有些不寻常的组合。在港口遇到的朋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应该是说着我应该跟明确她说过不要把捕鱼当作儿戏啊。——连我都觉得自己做错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好好大干一番。

她垂头丧气的盯着前方，突然想起一件事。柱状云的样子很奇怪；比起奇怪，应该说是太整齐了。

柱状云是那么整齐的吗……？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个，请把标记…身体不舒服吗？特拉小姐？”

回过神来，位于前面一小段下方的前驾驶舱内，搭档的女人正回过头来。

黛奥德，这是她称呼自己的名字，与其说是女人，这么年轻的她，说是正处于少女的年龄也不为过。

她正穿着传统渔夫穿着的正装，一般的船用正装是银色跟黑色作为基调，而她的做成了能露出身体曲线的贴身连体服。小小的胸部和臀部的的线条清晰可见，纤细的手臂跟白皙的大腿内侧也一览无遗。银色秀发沿着蕾丝头箍流泻至肩，微蹙的细眉透出英气。

她大胆又美丽的姿态让他人都变得黯然失色。在今早登船的瞬间，和她相比，都觉得自己这件平凡的维多利亚式长裙太俗气了，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在后驾驶舱的特拉有时候还是会看的出神，这次被提问后赶紧回答：

“唉！是的，马上！我马上标出来”

她用长长的食指往前指去，指引雷射顺着方向直地射向目标。

闪耀着深蓝色光芒的生物群，虽然在这么远的距离还不能辨认每个个体，但也能看出他们生气勃勃地活动着的样子，让特拉目不转睛地看着。

昏鱼，特别的游泳生命体。在环绕者历十八年时，被当时的船队队长西碧·恩德巴发现了，并将其当作环绕者宝贵的资源加以利用。

虽然至今还不能说完全探明了它们的生态，但在二百八十五年后的现代，关于昏鱼有关的事中，有两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其中一点是，由于长年持续观测，对昏鱼的分布以及种类的理解，得到了更广泛而深入的进展。

黛奥德看清远处的昏鱼后，点了点头。

“那个吗…是片口鰯鱼*7吧？”

其实两个驾驶舱在物理上是互相独立的，各自位在船体不同的位置（即使一个驾驶舱出了甚么事，也不会把另一个卷入其中）。但是，在影象上处理成看起来前后连在一起的样子，特拉指的东西，黛奥德也看得到。

所以当然，船上是没有窗户的。不只如此，其他甚么都没有。渔船的舰桥、船舱、船长室、士官食堂跟望远镜等等舱室，在三百年后完全消失，只剩下驾驶舱。所有的资讯都汇集到驾驶舱中，也在里面进行一切操作。

气体行星的景色和声音已和外部真实物体相同的精度包围着特拉；展现着轨道资讯、机体信息、气象资料和船内环境状态的面板，悄无声息地在不妨碍视线的四个角落漂浮着。看到的这些一部分是在舱内显示的影象，一部分则是直接流入脑内的画面，但无法区分出这两种画面，也没有区分的必要。

环绕者如同转动门把般轻松地动作调VUI*8面板，再以眼神和手势发出指令，飞船就会和门一样忠实地执行。

也就是说，只要轻轻地一按，就能完成必要的动作。正因为有了这个系统，宇宙飞船才能只靠两个人就能好好地飞行。

特拉将因为胸太大而看不清楚的VUI面板移到胸部上，十指轻抚，好不容易才计算出鱼群数据和相对运动的情况。她盯着看了一会，制定了两份捕捞战术计画，再将文件丢到前驾驶舱。

“战术来了！”

特拉实在称不上有本事，但既然都能作为控压员*9来了，还是理解工作的分配的。

“那种昏鱼会在柱状云上层，朝着风源的方向聚集成群，所以看起来会很像片口鰯鱼。如果是片口鰯鱼的话，它们几乎不会逆着风向游泳，所以用桁杆拖网从下风处以俯角盖住鱼群捕捞，普通情况下会是这样的。”

“你这说法…是怎样啊？”

黛奥德通过二极体过滤的混浊声音，变得疑惑了起来

“甚么叫“看起来像”？那不就是片口鰯鱼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片口鰯鱼。”特拉坚定的说

“应该说，那并不是柱状云，所以鱼也不是片口鰯鱼。”

“蛤？”深蓝色的眼睛，第一次因为惊讶而睁大。

“甚么？不是柱状云吗？”

“只是位置的问题而已，我们刚好是从侧面看，所以看到的是柱子，如果靠近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特拉打开第二份捕捞战术计画，转动侧视图，展示出预测的平面图。

“在迎风的方向不是柱状，而是板状呢，肯定是鳍状云。”

“鳍状云？！*11”

黛奥德扬高了声调，定睛对比战术计画和眼前的实景，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那的确是鳍状云，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嗯，因为它的节奏怪怪的！”

“节奏？”

“就是节奏，这十三根是咚咚咚咚的排列着。但柱状云是卡曼涡旋（Kármán vortex street），所以应该会是哒咚哒咚，中间有一个间隔，不平滑的节奏。”

“哒咚哒咚。”

黛奥德用平淡的语气回答，特拉赶紧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来。

“抱歉，别在意这些。我想说的是，那是鳍状云，那些昏鱼也不是片口鰯鱼。鱼群从侧面看是立着的，也就是说实际上，那是会组成长幕类型的猎物—啊哇哇？！”

话还没说完，飞船突然开始加速，让特拉往后一仰，慌张的喊出”那个—”。

“—这样可以吗？！”

“什么。”

“鱼种！”

“这样就是长幕群了吧。”

她平淡的态度像是在说：”有必要考虑这个吗？”似的。

“是长幕群，而且是像绳索一般扁平的鱼群，才能恰巧从这角度看着是上下扁平的。像绳索一样的长慕群，那就只有波乘鰯*12了。”

特拉沉默了下来。虽然和自己的预测一模一样，也不是很复杂的推理，但相似的候选鱼应该还有三种才对。

“如果是波乘鰯——”黛奥德继续说下去”和片口鰯不同，是会高速洄游的鱼种，也就是说现在看着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鱼群，不是在一直往这边来，就是一直往对向去，距离会越来越远。”

“我觉得是后者！越来越不清楚了！”

“嗯。”

虽然很简短，但语气里真有满足感啊…当她这么想着时，犀利的挑战就来了。

“但鱼走网破*13，该怎么办？”

这句谚语的意思是：”以追逐鱼群的方式捕鱼是很不利的。”。网应该要打在鱼群的前方。简而言之，现在和鱼群的相对位置非常不利。

“拖网绝对不用想了，要追上去的话也肯定会被发现。”

如果船先展开渔网，速度会因为空气阻力而下降，这样就会让鱼群逃走。但如果要加速绕到前面埋伏，在追上去的时候很有可能被发现，吓得鱼群四散。

“那就只能拿拖网从下面往上刺了，一刺大概能够有两杯…努力一下应该能三刺…”

“要那样做也没关系，不过—”特拉舔了舔嘴唇，打断了黛奥德的话。

“你能从鱼群下方全速掠过吗？我想做围网。”

黛奥德睁大了眼，眼神像是正看着一个三岁小孩似的。

“围网？”

“是的”

“对手是洄游鱼？”

“是的。”

“会被鱼群发现的喔？”

“没关系。”

“唉—那就来吧。”

愚蠢的提议很干脆的被通过了。有了被同意的勇气，她决定更乱来一点。

“这样咻一下穿过，就能咻一下地拿到十杯的负载，可以吗……”

“你笨吗？不过，随你的意吧。”

露骨的谩骂终于被说出口，但自己的提案还是通过了。特拉高兴的全身发抖。

“呼嘿嘿，那就这么办吧，嘿嘿。”

这对话听起来根本没一句话是正经的。一般来说，波乘鰯都是使用刺网或流网来捕捉，而且除非白日梦做多了在说大话，没有人会吹说一次就能有十杯的载荷。

如果是以前的相亲对象的话，肯定都会被这话吓一跳的，更何况自己还要去编一张这世界上没人看过的网。

在大气稀薄的平流层中飞行的船，一边望着前方林立的鳍状云，一边划破气压高度五万米的大气分层界线，冲入对流层。

没错，这里就是直径十四万公里的气态行星大滩球星的大气层内，充斥着宇宙空间无法比拟的浓密气体分子，还刮着狂风和风暴。

无害的水云，剧毒的胼云，粗糙的硫云和红磷云，以及占据绝大多数空间无法呼吸的氢氦风暴，以时速400公里的高速聚成漩涡，简直就是大魔境。如果甚么都没考虑，坐着铁罐般的恒星船或是行星船直接下来的话，外壳就会被刮花，进气口被粉末堵塞，然后在大气层底部的超临界氢海中被磨碎，全剧终。

那里是有着四千大气压，彻彻底底的地狱，谁也无法活着回来。

据说，早期的”环绕者”因为害怕这样，于是在1000吨左右的小船上，装上技术还不成熟技的可变翼，以保险的低速飞行。

那样，恐怕连一点舒适感都没有吧，只能说真是太可怜了。

而现代的环绕者是搭乘着”础柱船*15”降入空中的。

这点是过去和现在最大的差别，础柱船能变形。在宇宙空间中使用太阳能发电的时候会变成扁平状，在会遇上碎片时的滑翔会变成大头菇型，并且在进入大气层时变成最适合的气动外型—尖锐的炮弹型。

全长两百多米，质量往往超过二十万吨，最大推力是简直怪物级的五十万吨。而其船体通常都是以全质量转换黏土*16制成的。

AMC黏土*16是甚么，就连中年级的巡航生都知道，反正只要不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一定会听过。即使详细的解说从他们的左耳进右耳出，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知识肯定会留在他们脑海中。

那就是：控压员，直接了当的说就是揉黏土的。

离鱼群的距离只剩五十公里，特拉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像是操弄脉轮的人一般，双手放在胸前，放松后漂浮在体液性凝胶中。

意念控压*17。将想象放大、清晰的描绘出来；将包裹着自己身体的船体展开，拉伸，编织，就像自己的手脚一般，自由的摇晃、交织。

“抵达前十秒。”

黛奥德说。在刺激后脑勺初级视觉皮层、投射画面后就能看到一切。360度的全周光学影象和其他频率的讯号重叠，已经能辨识出鱼群了。

昏鱼的型态有纺锤型、剑型、鸟型、绳型、袋型、和网型等各式各样的，而这些家伙—都是黄油刀般的银色剑型，确实是波乘鰯。它们尾巴全都朝着这边，开始逃走了。

虽然不清楚数量，但横截面大概有两百只，鱼群更深处横截面大概会到一两千只。

“五、四、三、二、一，抵达。”

“咚”的一声追上了鱼群。鱼群从头顶飞过，近的都有几乎快要刮起特拉自己头发的错觉。那当然是错觉，毕竟都隔了块一百米……但真的是这样吗？础柱船真的没被越过的鱼群刮到吗？

特拉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刺激而动摇，开始了工作。

从船体左右各分出一块的网板*19，在超音速的航行风吹拂下，带着连结在其上强韧的绳索瞬间远去，接着再把绳索互相连接，编织成网。

没错，控压员是编织渔网—不是把储存在船体的渔网拉出来，而是以黏土作为材料。配合当下的捕鱼作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编织速度，在现场编织渔网。

粉红色的础柱船的后半部分，像是雪白的蕾丝一般慢慢散开。

头顶上形成了翅膀般的浪花。长幕群的波乘鰯被飞驰而过的础柱船吓到，往左右跳去，就像是被刀切开的银带，或是说像被瞬间拉开的拉链一样。

在深度控压状态中，对着如此爽快的光景微微一笑的特拉，听到了搭档的自言自语。

“舵很轻……还没抓到吧？”

没错，还没抓到鱼，现在只是单纯的将一张网铺开而已。这不是拖曳渔业一般使用的拖网，而是特拉当场设想出来，史无前例的围网。

然后，马上就要完成了。

“展网完成，接下来请咻地来个英麦曼回旋，拜托了。十、九、八—”

“了解。”

然后，她感觉到黛奥德也在舔舌头。

现在是掌舵手*18的工作时间

“三、二、一，咻。”

“哼唔—！”

一阵冲击袭来，黛奥德发出鼻哼的声音。控压员的渔网展开成型结束了，开始将全部操控转给掌舵手控制。

础柱船一边拉升一边翻转，开始转回一开始来的方向——而船尾上，拉着坚韧的主绳。

像是四方形广场般展开的渔网上，已经四分五裂的波乘鰯群朝着下层深渊逃去—也就是说，他们自己一头撞进整个网中。

绑在网四个角的阻版*19，被主绳卷了上去。全部质量都压在础柱船上，船尾的热核引擎发出爆光。

刚从控压状态回过神来的特拉，就因为巨大的负荷感到忧心忡忡。

“这重量……不要紧吗？”

“我可是打算撑住十杯的喔，因为某人是这样跟我说的。”

船下鼓鼓囊囊的渔网中，昏鱼的鱼体沙沙的蠢蠢欲动着。在朝着后方不断”嗊嗊”喷射的引擎发出的强光，让云海被照耀成了金黄色，然后被射向远方。

构造/燃料共用的AMC黏土，正以不得了的速度减少。还在觉得这真是前所未见的景象，没想到这个掌舵手居然生成了十八个喷嘴。

一杯、两杯是捕获量的单位，十杯代表百分之百，也就是说如果真心想要撑起跟船体本身的质量相当的渔获量，在这个有着高度行星引力，重力超过2G的地方，光是保持静止就要以三十五万吨的推力来应付重量。

为了在船尾、船底间的十八个喷嘴间分配推力，必须不断的解出联立方程式。因为网中的昏鱼在风的吹动下会被激起自激震荡，变成半流体的状态产生漩涡，所以还需要高频率的操纵。现在黛奥德的驾驶舱和她的脑中，肯定正进行着一场数字和数字的计算大战吧。

这对只擅长形象化领域的特拉来说，是完全不擅长的领域，不，即使不是特拉，也没有多少人能轻易做到。可男人尚且如此，女人就更是稀有—

黛奥德的十指，不停调转着围绕在她座位旁的虚拟控制台，高跟鞋在地上一踏一踏地踩着节奏；就像是弹着钢琴，演奏着波尔卡舞曲般愉快。

特拉也好，还是特拉的朋友也好，从来没人见过的”女人操舵手”，就是现在的她。

尽管如此，从她小巧脸庞上紧绷的嘴角，确实能够感受到，她在一毫米的推拉中，调节着数万吨推力的紧张。

但接着从她侧脸传来的话，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光是自重就超过十千兆牛顿了。特拉小姐，你明白自己到底干了甚么吗？”

“甚么……？”

“你觉得大概有多少杯？”

不用算都知道，特拉的大网抓住了远远超过期待的大量猎物。

“那个……十杯——或十二杯—”

“十八杯啊，特拉·特尔特。”

黛奥德转过头来，眼睛像是蒙上一层油膜般，湿润的闪闪发亮。

“你啊，最棒了。”

说着的同时，她竖起大拇指，然后，做了一个划破脖子的动作。

“为什么啊————————？！”

在接到抛弃载荷的指令后，主缆断开，让网掉了下去。

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础柱船”砰”地一瞬间飞了出去。一起飞出去的，还有特拉被拉长的惨叫声。

———303年前，从泛银河往来圈移居到行星大滩球星的人类，还活着。

传说最初的24氏族中*20，除了阿克西斯、贝津、康乃提·喀特、弗里克、莫西、西里乌斯、乌拉尔、祖鲁等氏族，在衰退后被吸收入其他氏族。剩下的有: 多隆与东格、恩德巴、弦道、赫布里厄、阿伊塔尔、贾可博尔·特莱斯、基伦、莉莉西亚、努尔、奥巴农、波拉克斯、QOT、罗登·韦查耶、泰格、瓦丘、新钦，共十六氏族。

各个氏族各自建造了一艘巨大的氏族船作为据点，分别在行星FBB 的6000千米高轨道上绕行。

环绕者历303年，星十二指肠历8829年，剩余总人口为304,900人

在船队初期决定，个氏族去掉A和Z，以首字母整齐排列。当时这样做的原因还不明确，名字与氏族名的联系性和认同感，如今也已经变得淡薄，但就算这样，这种氏族制在保持环绕者的多样性这点，确实起到了一点作用。

平均人口两万的氏族船只有十六艘，其中既有戒律的赫布里厄、保护生物的波拉克斯，喜欢辩论的QDT等个性鲜明的氏族，也有阿伊塔尔、恩德巴、JT（贾可博尔·特莱斯）等出入自由、宽松的氏族。既有已经灭亡，令人惋惜的氏族，也有让别人的大伤脑筋的氏族。

幸运的是，300年来从未发生甚么将船队一分为二的大骚乱。反过来说，也没有发生甚么给人们带来繁荣和发展的大事件。船队最大也是最后的发明，就是用AMC黏土建造的础柱船，环绕此的产业体系形成后，”环绕者”陷入了缩小再生产的缓下坡。

星系恒星母沙滩球的活动非常稳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总是从6.8亿千米的远方向这边送来低调的阳光。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从历史的开始到结束都一定会发出阳光。船队也在这昏暗的阳光中，一如既往地绕着这白色和褐色的星球不停地旋转。

但在那里的人，未必都全都想一直在这转下去。

也不一定是人就全都理解，为什么要在这里转下去的——

*1特拉·特尔特：テラ·テルテ

*2大巡鸟：ターシンニヤオ，应该是一个鸟类影像集

*3 讲童话的特拉：作り话（テル·テール）のテラ，说虚构故事，然后tell tale和特拉·特尔特发音接近

*4前驾驶舱：前部ピット，驾驶舱cockpit。和现在战斗机双座相似，操控机体在前舱，控制武器和情报在后驾驶舱。

*5黛奥德：ダイオード

*6舶用正装：デツキドレス deckdress

*7片口鰯鱼：カタクチ，是日本鳀カタクチイワシ的只有前面的片口，然后按照漫画版的翻译。

*8 VUI：虚拟输入输出，VUI是简称

*9 控压员：デコンパ，deconpiler，按照漫画版翻译

*10幡群：のぼりぐん，幡是旗帜意思，应该是指聚集鱼群的用语

*11鳍状云：きじよううん，查了下应该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云

*12波乘鰯：ナミノリクチ，按漫画的翻译

*13鱼走破网：追い网は丸坊主，现实不存在的谚语，按照漫画版翻译。

*14杯：ハイ，鱼获单位

*15 础柱船：础柱船ピラーボート pillar boat

*16 AMC粘土：全质量可换粘土，简称AMC粘土

*17 精神脱圧：デコンプレツシヨン decon compression，デコン是デコンストラクション缩写，deconstruction——解构理论

*18掌舵手：ツイスタ，twiser，按漫画的翻译

*19阻板：オツターボード，otter board

*20各种氏族名：

被吸收的：

アクシス、ベイジン、コネクティ·カット、フリック、モシ、シリウス、ウラル、ズールー

阿克西斯、贝京、康乃提·卡特、弗里克、莫西、西里乌斯、乌拉尔、祖鲁

剩下的：

ドローン＆ドングル、エンデヴァ、ゲンドー、ヘブリュー、アイタル、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キールン、リリシア、ヌエル、オバノン、ポルックス、ＱＯＴ、ラデンヴィジャーヤ、テグ、ヴァーチュ、シンチン

多隆与东格、恩德巴、弦道、赫布里厄、阿伊塔尔、贾可博尔·特莱斯、基伦、莉莉西亚、努尔、奥巴农、波拉克斯、QOT、罗登·韦查耶、泰格、瓦丘、新钦

第一卷 第二章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1，是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今天和同是女人的伙伴一起去打鱼，结果被扔掉三万五千吨，本应成为一笔天价财富的渔获。

虽然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体验，但平常并不总是这样的。

至少三天前，她还努力找着男人—而不是女人—一起去打鱼的，虽然结果总是自己被抛弃了。

“伯母大人～～”

恩德巴氏族的氏族船”爱达荷号*2”内的氏族用酒馆”世界终版*3”中，几张以名贵木材制成的沉甸甸圆桌旁，家庭客正在享用着晚餐；在雕刻着民兵图案，历史悠久的吧台前，聚集着刚下班回来、喝着啤酒的陆运士和化物员们。

在气氛如此欢快的店里，一个高个子姑娘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说高，她还不是一般地高，和门口的男服务员、调酒师相比，她都高上一节。而且并不是一般的瘦高，胸部和腰都有与身高相符的份量，一部分丰满，一部分纤细，保持着身材综合平衡的同时，却有着气势强大到过了头的身高。

不但个子很高，仔细一看，她的打扮也不一般。酒馆内的恩德巴氏族大多穿着厚棉布或皮革等粗糙质朴的乡村风格服装，但她草帽金的头发上则有着小花装饰，白色的裙子上点缀着草绿色的蕾丝和荷叶边，穿着一身社交正装。

但因为双手各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很难用清秀或是娇柔来形容她。妆画的程度，好到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来的美女模特，但也有些掉妆了。

总体而言，她看着就像从派对上撤退回来的残兵败将。

“小特拉，这边、这边！你这是啥模样啊？难道…？”

坐在其中一张圆桌旁的夫妇，其中的女人站了起来迎接她。

那是伯母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5。虽然身体比特拉小了两成，但年龄、生存能力和照顾人的技能是特拉的两倍。

到了那里的特拉，一边说着“啊～伯母大人啊～”，一边挥舞着白手帕，扑通一下趴在了桌子上。

“抱歉…又还没结束就跑出来了。虽然都一起待到了最后的舞会，但后面就失败了。真的很抱歉…”

“舞会吗？呜啊……都到了那个步骤还不行吗。”

莫拉夸张的仰头长叹。周遭的人看到这一幕，也发出了惋惜的长叹。

莫拉是特拉父母双亡后的监护人。虽然这样说，但双亲在观光船事故去世的时候，特拉也已经十八岁了，因此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从小被抚养长大的那种程度。

不过，在现在这种人生的重要时刻，也不能缺少他们夫妻俩的帮助。

而现在这种时刻指的是—氏族间的相亲。

“好啦好啦，还是辛苦你了。不过，我能问问是怎么失败的吗？”

莫拉对坐下来的特拉说道，身为丈夫的鲁道尔正在则向服务员帮特拉点菜。

“我觉得啊，那个艾莱法斯先生，是赛克雷塔里斯家族*6的三儿子，也还不错吧？有甚么看不顺眼他的地方吗？是不是他在跳舞时踩到你了？”

“谢谢关心。”她抬起头，看向莫拉时，深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了疲惫。

“不过不是甩了，而是被甩了。啊，跳舞的时候也没被踩到脚。”

特拉缩着身子，抱歉的解释道：

“昨天试打的鱼，不符合那位先生的要求。按标准做了三次都不太顺利，原本以为只要再来一次就会熟悉了，结果刚刚的舞会上，他说：’你做的网对我来说太难了……’”

“哎呀呀，这是他要练的更好才对吧。”

“不，并不是他做的不好。”

特拉解开发饰跟华丽的蕾丝饰带，穿的轻松点，一边叹息一边说：

“我….那个….展开了八根袖网。”

“八根袖网？那还真多啊，为什么要那样做？”

鲁德尔·米尼德曼*7在一旁问道，他是莫拉的丈夫，也是特拉的义伯。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喝完了两杯啤酒。粗旷的胡子跟染红的脸，从外表看上去，他就像是个炫耀肉体的矿工或是船外工人，但实际上，他担任着长老会书记这一严肃的职位。和他的妻子一样，是由正义跟善意构成的人，只是想象力不够丰富。

莫拉对丈夫的疑问，冷漠的摇了摇头。特拉则僵硬的笑着，回答说。

“那个…该怎么说呢，只是一想，就变成那样了……想着’昏鱼往这边跑了，又往那边流了’，网就自然的跟着变形了。”

“能不能就跟普通的方式一样，甚么都不想，就用袋网跟两根袖网来做拖网呢？”

“也是呢，哈哈哈……”

鲁博尔不可思议的眨着蓝色眼睛，他的提问也没有恶意，所以特拉只能苦笑着回应，但这时莫拉来救场了。

“对着孩子来说，甚么都不想反而很困难。也没有为什么，只能说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孩子。而且撒网这种事，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做到的。”

“是这样吗？特拉。”

鲁博尔问起特拉，她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伯母大人说的没错，我的织网技术确实不太好，但该怎么说…与其说我不会，不如说我做的太多了……”

“所以很难细微的调整吗？”

“嘛，大概是这样。”

特拉适当的搭着话，又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特拉说

“这下我知道对方的想法了。那么，你呢？如果对方答应了，你真的想跟对方成了吗？”

“真要我说吗？都是已经结束的事了…”

“唔，话是这么说，我想下次给你选女婿的时候参考一下，不太了解你的喜好呢。”

“谈我的喜好又有甚么用呢，反正我必须和愿意搭乘我船的掌舵手结婚。”

特拉平静的笑着说，但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伯母夫妇的内心。

“嘛，那倒也是。”伯母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不过也可以调整，还是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吧。话说回来，这次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天把你拉去相亲时，也没有马上露出一脸NG的表情吧？”

“嘛，是这样。”

“也就是，外表上你喜欢那种感觉？”

“外表嘛……”

说实话，特拉从来没能想到过自己喜欢的男人类型，但如果这样说，也太直接了，无奈之下，只能说自己不喜欢的类型。

“有点太大了。”

“唉？”

“伯母大人选的对象，总是比我大……是照着身高来选的吧？”

“嗯，是那样选的。甚么？那？”

“我，还是觉得，个头不大的比较好……”

“唉？！是这样吗？”

莫拉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十五公分的特拉，大吃一惊。特拉摊开从左到右，几乎有两公尺的双臂，苦笑道。

“如您所见，不觉得我没那么需要别人来保护我吗？”

伯父跟伯母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

“的确也是呢……”

恩德巴氏虽然被认为是气氛比较自由的氏族，但也有很多古老的风俗，男人必须领导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一直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莫拉，很自然的，就朝着能领导大个头特拉的大只伴侣寻找了。

“是这样啊，糟糕，我的预测大概全错了吧？”

“因为你做事太粗心了。”

“你不是也说过，只要是当秘书的料就没有意见吗？”

“那只是大致的方向，我还以为你对特拉的事已经很瞭解了。”

“你不也不知道的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伯父大人伯母大人，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特拉战战兢兢的打断他们，两人顿时恢复了笑容。

“不不不，特拉并没有错，是那些无法接受你的男人的错。”

“是啊，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呢。”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

总是发展成现在这样，不知道是在调解，还是在吵架。特拉在心里偷偷叹气。

为什么要为了结婚这件事，这么辛苦呢？

当然，也知道这是为了要将环绕者的社会延续下去。

在这之下还有一些零散的理由，其中之一是，特拉拥有继承自父亲的础柱船，是础柱拥有者*8。然后，为了让那艘船能飞出去，就必须要和来自其他氏族的丈夫结婚。但，没有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掌舵手，所以要么让单身的男人从其他的职位转职；要么就接受各种妥协，找个丧妻的男人。

这种事情实际上是存在的。因为家庭地位跟年龄都相称的男人非常有限。因此，只能在十六个氏族中，时常会有人需要辛苦的寻找对象。

“你不用在意，因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跟超优秀的丈夫在一起。”

虽然没有孩子的莫拉伯母这么说，但相亲的工作真的很辛苦。虽然能事前用通信的方式询问，但实际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大会议*9时的一个月。

更不用说，现在要兜售的特拉，还是身高超出标准的高个子女人。虽然法律上并没有规定身高高者不能结婚，但在网络上搜索，确实有人在指定对象的身高。特拉看过一次后，就不再去搜索了。

另外，特拉太有想象力了，有着喜欢编出八袖网那种古怪渔网的癖好。控压员的职责就是按照掌舵手的命令织网，所以这可以说是一个很显着的缺点。

如此这般，自己对伯父伯母的愧疚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出现的服务生，拯救了这餐桌上沉闷的气氛。被炸得油香四溢的彷牛排，冒着热气的彷薯泥，鲜嫩翠绿、看起来就像刚摘下来的彷花椰菜。虽然每样都是印刷出来的彷制品，但再通过火的加工，就是餐厅经理自夸风味和西历时代相比全都毫不逊色，恩德巴氏特产的豪华料理。

“伯母大人，这里的付款就让……”

“在说甚么呢？哪可能用今天才刚被拒绝的家伙的钱包啊？行了，吃吧。”

“是啊，’肚子塞满了，烦恼虫也就被压死了’*10。来，干杯！”

对伯父说的氏族中的谚语，特拉则一边喝冒着金色泡沫的啤酒，一边由衷的赞同了。

三个人尽情吃喝了一会，清空一两个盘子后，又聊了起来。

“嘛，就是那样，虽然很有问题，但只要有食物吃，一切都能解决的，而且食物也不会消失。”

“那倒也是。因为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捕捞资源。就算一艘船停飞了，其他船、其他的控压员跟掌舵手也会帮忙。”

“莫拉……不是那个意思，嘛算了。反正，氏族库内多少也有点余裕，一两艘船没甚么问题的”

虽然不是甚么必须说的话，但莫拉跟鲁博尔都是为了让特拉安心，不那么在意才说的。

不，他们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相亲失败，是非常严重的事态。

这并不是单纯的说特拉失去了幸福。

环绕者是依靠从气体行星捕捞上来的昏鱼而生存的。即使不直接吃，也能用来构筑装置，还能用来生产这颗星的特产AMC黏土，出口到泛银河往来圈里。每个氏族拥有的渔船，不管哪个氏族都只有十艘左右。

也就是说，每艘础柱船是否能够出航，都关系到恩德巴氏族两万人中的十分之一，两千人的生死存亡。

如果特拉没将自身问题处理掉，就会有一艘船停飞着，不会出航捕鱼。也就是说，有一艘船会一直卡在爱达荷号的码头上晃荡。

正如莫拉所说，可以让其他船来帮忙一下，因为会从渔获中提成一部分，所以其他渔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承担了一部分负担。

可是，特拉就这样让父母留下的础柱船停飞了六年。虽然不是甚么要急的事，但也不是甚么好事。到现在，长老会已经再三提醒，如果再不搭乘这艘船，就要把它卖给其他氏族了。

伯父伯母都没提过这件事，虽然他们有些不擅长关心别人，但基本上都是十分善良的人。

所以，特拉感到更抱歉了。她缩着身体，将脸转了过去。

从啤酒屋侧面的窗户，看得到宇宙空间跟行星。

——啊，今天“左眼球”在笑呢。

FBB上两个持续性高压风暴的其中一个映入眼帘，特拉的思绪也飞向了那边。

在高度六千公里的轨道上，几乎看不出气体行星的球状，而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红色，白色和橙色的横条纹上，卷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那是幅具有压倒性细节美的极致景致，在成为初级巡航生之前，特拉一直用着望远镜眺望这片风景，乐此不疲

这个漩涡一天都不会保持相同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人脸、图标，和各式各样的动物。身为控压员和操舵手的父母，向她描述了那个云的世界。她梦想着，总有一天要坐船下去。

但，现在的特拉还不放弃础柱船，是有另外的理由。

随着“爱达荷”的自转。窗外的风景也慢慢地旋转起来。条纹叠着条纹的行星从右边退场，左边出现一只长着大大X型翅膀的漆黑巨鸟。X型的前端应该有一个圆环，但现在肉眼看不到。在短胖的中央部分，有个细长的机身，上面排列的舷窗，有着美丽的渐变彩虹色泽。

因为没甚么距离感，会差点以为它就漂浮在窗外十米处，但实际上它是挺停泊在一百公里外，从头到尾长达六十公里的怪物。

如此惊人的宇宙飞船，环绕者们造不出来。

大巡鸟，是来自泛银河往来圈的星际贸易飞船。

他们是尊贵的客人，但也有说法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就象是穿过沙漠的古代商队，穿梭于四千光年内人类圈的各个星球，将遥远国家美丽的宝物，稀有的机械装置，以及将础柱船的驾驶舱那样，高技术含量的机器带到本星系。作为代价，离开的时候会把本地的贵重物品跟移居者带走。

虽然经常收到离乡的人，寄来的有文字和身姿的信，但本人却很少回乡。即使回来了，很快又会离去。所以被一部分多疑的人称作贩卖人口的恶魔，跟复制人的骗局。

特拉目不转睛的看着黑船。

大巡鸟虽然是宇宙飞船，但和础柱船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利用应用宇宙论精华的光贯环*11，在行星和行星间各个重力位势面打通隧道，飞的比光速还要快的鸟。但如果再朝着气体行星降低三千公里的高度，它就会被大气分子削坏，变成一坨残破的烤大鸟吧。

于此相对，础柱船不会被烧焦，虽然速度每秒还不到三十千米，但是AMC黏土的耐热性，在三千度的高温燃烧下，还能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特拉想要坐那个。

但是，一个人坐不了。

为了乘坐它，必须要有一个对象——能够坚定的发誓，将一切都托付给彼此，穿上华丽的船用正装，一起踏入深渊的对象。

但，些人是吗？

比如说，那个来自QOT氏族，体格像旧书架一样高大魁梧，却只会一个劲道歉的怯懦青年？

“……唔呜。”

特拉停下叉子，皱起眉头。一想到跟他坐过同一艘船，食欲就下降了。

幸好，这不是一段令人不快的记忆，还没到反胃的程度。但根据男人对象的不同，会反胃的。特拉在更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事。

即使不是最大，也是根深蒂固的烦恼。

——人生当然会有需要忍受的考验，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吃完仿蔬菜块前不能离开餐桌；在没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要清掉洒在内裤上的血；在不知道没有人会干这种事时，将自己空闲时想象出的幻想生态系示意图给全班同学看，结果把他们吓到傻眼的这等事，是会发生的。

人生就是这样。

所以，和别的不认识的男人一起乘船这种事，也只能接受了吧—

“特拉啊，又浪费了一次机会啊，我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开始交往的。”

“呀？！”

莫拉不知道何时将第四杯也喝完了，醉醺醺地抱住她，啪地一声拍了拍特拉的肩膀，使劲的揉了揉她的两只胳膊，再使劲推了推她的肚子，然后一下把胸部往上推。

“明明是这么无懈可击，明明这么大的呢！”

“等、伯母大人，住、住手啊！伯伯也帮忙阻止啊！”

“哈哈，不是挺好的吗，很可爱嘛。”

特拉努力的推开伯母，而鲁博尔只是在笑着。要说对这个人有甚么不满的话，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一喝醉就会醉的一塌糊涂。照伯父的说法，她喝醉了就会一个劲地赞扬别人，所以不算缺点，但特拉只又觉得是夫妻之间的偏袒。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伯母大人，清醒点！”

刚刚那一下，特拉下定了决心，摇着莫拉的肩膀叫道：

“我想再去一次。能帮我在介绍一下谁吗？不对、已经没有时间了。能让我飞去其他随便一个氏族吗？”

正当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时，桌子旁边，传来了一个果断的声音。

“那个，相亲的事，可以先等一下吗？”

特拉把伯母放在桌上，回过头来。

在那里，站着一个纤细小巧的人偶。

不，是一个伫立在原地，让人误以为是玩偶的少女。年龄大概十五岁。

被头套压着的银发，镶着蕾丝边的银蓝色超短连身裙正装*12，像蜡烛般光滑的腿，蓝色的眼睛，还有背在背上，像是避难用的灰色老式登山背包*13。

她冷艳，锋芒夺目的肌肤和服装上，只有眼角周围的肌肤微微泛着红色，和在单薄的胸口上，展示出她粗重呼吸的起伏。

在占据啤酒屋的粗旷恩德巴氏族的男女老少中，她的形象明显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存在感。

也就是说，一定是异氏族。

这样的话，问题就不在少女的来历或是她想说什么，而是没有时间了。特拉能在这里舒服休息，是因为这里是自己的家，对于异氏族则相反。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鲁博尔就望着大钟说道：

“你是异氏族吧？马上就到分离的时间了，再过……二十分钟船队就要解散了。还待在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诞生七千年后，仍在被使用的十二小时制时钟，上面的短针正逐渐指向正上方。

每两年举办一次的大会议，是原本分散环绕着气态行星大滩球星的十六艘氏族船，将各自的轨道参数完全接合，特意齐聚一堂的祭典。

在长老会百年如一日召开的全体会议期间，每个年轻人都认真的为了做生意、吵架、办演唱会、跳舞以及最重要的结婚，而奔波着。因为在三十天后的深夜24点，所有船队就会分离。

分开后的船队，又会采取不同的轨道倾角离开。理由很简单，为了要将各个氏族的渔场分散开来。如果所有的船队都围在一个圆环，那船队只会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中，挤的水泄不通。

因此，利用不同的轨道，包围住整个行星，才是明智的做法。

现在还连在一起的十六艘氏族船，再过十几分钟，就会高高鸣响宣告祭典结束的星笛*14，断开对接勾，一边相约两年后再会，一边回到直径十四万公里的大滩球星上，各自的绕行轨道。

那样，这名少女就不能回到她的氏族了吧。

“没问题。”

虽然不可能没问题，但少女若无其事的说着，走过来站在了特拉的眼前。少女眺望着特拉，将她从头顶头发的绑带，到礼服下像大船船首般壮丽的前胸，慢慢扫视了一遍。

——特拉突然闻到，一股像是燃烧香花或是树皮，带着植物甜香的烟味。

“你就是特拉·因特康地南尔特·恩德巴小姐吗？”

听到自己的全名，特拉稍微犹豫了一下，通常别人会叫自己特拉·特尔特，因为比较顺口，既然她没这么叫，就代表她在注重应有的礼节。

那应该可以和她聊一下吧。

“是、是的……你的名字呢？”

“我叫黛奥德，取Die-Over-Dose三个首字母的黛奥德*15，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么叫我。”

“die？黛奥德小姐？”

“嗯。”她点点头，然后语速飞快的继续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母亲叫罗可，是一艘叫索菲瓦号*16的测绘船船长，但我没有加入测绘组，所以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不过我在290年和299年各获得过一次大会议的救援奖章，只要用“索菲瓦”去查询就能找到那次任务报告的座标。我在我母亲身旁一起工作了十五年，亲眼观摩空宙两用船的操纵并实际操作过，总共累积的飞行时数为9500小时。“

“唉？罗可？索菲瓦？”

特拉混乱的反问道，不仅因为黛奥德给出的讯息很多，她还违反了初次见面必须自曝家门的规则。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有更多需要说明的。

“你是哪个氏族的？家族是……？”

“特拉·因特康地南尔特·恩德巴小姐！”

大叫一声，黛奥德往前探出身子。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也没有好好自我介绍，还突然说这种话，对不起。但我有个请求。——可以让我飞你的船吗？”

“哈？” “唉？” “嗯？”

特拉跟鲁博尔的眼睛都亮了，就连喝醉趴在桌上的莫拉都睁开了眼睛。

接下来的三秒内，各种妄想在特拉脑中如火焰喷发，就连耳垂都被烧的通红。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纤细的手指，以及小巧柔软的嘴唇上。因为突然出现的少女突然说出的，是带有非常强烈意味的黑话。

“我的船？飞……？晚上吗？你！是女孩子吧？”

“是的。啊——！”

点了点头的少女突然捂住了嘴。虽然没有到特拉那种程度，但脸颊也微微泛红，向特拉摆手说“误会了”

“对不起，我刚刚只是顺口说出来而已，并不是想让你跟我结婚。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想请你让我担任你础柱船的掌舵手。”

“掌舵手？”特拉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果然是男人吧？”

“是女的。虽然是女的，但也能操纵飞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在搜索视图上看到，有人在60度带因为要相亲在对苹果虾打网。她没有用袋网，反而织出了八条袖网，还用十六个花瓣状的网包住外圈。没有人会一次打八根袖网，因为那肯定会变得一片混乱，但那个人却十分自信，将网堂堂正正的展开了。那个、是你吧？上面还有标示写着恩德巴氏族的特拉！”

偏偏还是那个害自己被甩的网。特拉感觉自己快待不下去了。

“你看到了那个吗？”

“是，所以我去了今天的舞会，看到你在，就追了过来。”

“那你回去吧。”特拉悲伤的低下了眼。

“有必要为了嘲笑我而这么努力吗？反正我的网就是那么奇怪。”

“什么？我怎么可能是来嘲笑你的？”黛奥德语气激昂的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朝着特拉靠了过来。

“和被船抓到就只会往一个方向跑的大型昏鱼不一样，虾子会向所有方向逃跑，所以做的网如果越能以飞船为中心向外扩散，那跑走的虾子就会越少啊！所以我觉得你打八条袖网是完全可行的！而且，你做的网就像画出来的一样，每个点都朝中心形成精确的放射对称，连在索菲瓦我都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多重袖网。超级厉害。”

“超级厉害……吗？”

这个形容词对特拉陌生到，可以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被拿来形容自己。

特拉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紧紧握住了。

“哇唉？！”

自己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她的手指像是冰棒般冰冷、纤细，到了让人不禁怀疑为什么会这么冷的程度。她的身高，让坐着的特拉几乎不用抬头就能对视，那张过于端正的脸越靠越近，甚至能看进被银色睫毛遮挡的瞳孔深处。

“请跟我成为搭挡吧，控压员特拉小姐，你需要掌舵手吧？”

“可是你是女孩子吧？！”

“是，我是女掌舵手！”

喊出了荒唐程度堪比“有四方形的星星”的话的黛奥德，不肯罢休的继续说道。

“我可以胜任的。在技术层面，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只是缺一艘船而已。我不需要渔获，也不需要任何奖赏，只要能让我飞就好！拜托了！”

身高只有她的三分之二、体重只有一半，这么娇小的少女，却将大个子特拉的气势渐渐压了下去。

在环绕者这种人际交往被规则和习惯牢牢束缚住的环境下，这是从未出现，如激光束一般直接的请求。

虽然特拉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但她发现，自己感觉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掌舵手黛奥德小姐……母亲是罗可*17小姐吗？”

“是的”

“我的母亲叫诺拉·因特康蒂南尔特*18，父亲叫亚东·兰普洛塔*19，两人都已经去世了。今天我才跟某个氏族相亲失败，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我已经被拒绝了五次。这些，你知道吗?”

“我以前不知道，直到现在。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正握着自己手的小手，是该放开，还是握回去呢？

当特拉正要决定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莫拉阿姨，终于跳了起来。

“等一下！特拉！你在做这甚么像是订婚的事啊？你可是要结婚的！要嫁给男掌舵手才对阿？！”

“是阿，但那要飞去其他氏族，对吧？”

黛奥德漏出浅浅的笑容，用手戳了戳左手手背，迷你虚拟萤幕上的时间亮了起来。

上面写着24点。

噗————————

“这！”“啊！” “时间！”

宣告船团解散的星笛，在所有16个氏族的船上嘹亮的响起。

“下一次的相亲，是在两年后呢。”

身高一米四八的小小少女，昂然挺起胸膛，闭上了眼。

“但是我明天就能干活了。”

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地等待判决的样子，特拉问道

“你先主动断掉自己的退路，太狡猾了吧。”

“这只是我自己的决定，请不要介意，但如果被你拒绝……”

她朝上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腼腆的笑了。

“那就没办法，我只能在这艘船上洗两年的碗再回去了。”

“你果然很狡猾……。”

特拉露出为难的笑容，重新握住她的手。

*1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テ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エンデヴ

ァ特拉 Intercontinental Endeavor，按照漫画版翻译。Intercontinental洲际

*2 爱达荷号：アイダホ

*3 世界终板：ワールド·エンド·ボード，world end board

*4 社交正装：注音 ソーシヤルドレス，social dress

*5 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モ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mora intercon

*6塞克雷塔里斯家： セクレタリス家

*7鲁博尔·米尼德曼 ：ルボール·ミニットマンLuball Minuteman

*8 础柱持有者：注音オーナー·デコンパ

*9大会议：注音バウ·アウア

*10 肚子塞满了，烦恼虫也能压死了：腹に诘めこんだら、悩みの虫もぺしゃんこ。应该是现实不存在的谚语

*11光贯环：光贯环，注音クアングアンフアン，原创SF词汇

*12正装超短连衣裙：フォーマルミニドレス formal mini dress，应该是现实不存在的礼服。

*13 旧式登山背包：注音キスリング，一种旧式的登山背包类型，现实中的是RPG常见背包的那种感觉。

*14星笛：注音スターホーン

*15黛奥德：ダイオード，DIE-Over-Dose ，直译 过量摄取而死（

*16测候船：注音ツナミ·サーチ。直译，海啸调查

*17罗可：ロック

*18诺拉·因特康蒂南尔特：ノ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

*19亚东·兰普洛塔：アドン·ランプロッタ

第一卷 第三章

巨人站在黑夜的深处

微光开始将远方照亮，而巨人的真面目，是比在地球上的云大十倍，雄伟的积雨云。

经过了五个小时的黑夜后，行星FBB迎来了黎明。

和黛奥德打完了第一次的网后，特拉的础柱船背对朝阳，感觉像是要飞回夜晚般的朝西飞去。

很快要到启动喷射，脱离轨道的时候了。

行星FBB以每十小时旋转一圈的速度自转着，所以氏族的每艘船都在高度6000千米的倾斜圆形轨道，以每圈十小时三十三分钟的速度运行。也就是说，他们选择的是准同步轨道。

甚么是准同步轨道，以及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轨道。特拉能靠脑中的印象来理解，但如果要用言语跟别人解释，那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但能解释清楚的是，如果降落到星球表面，那在宇宙中的氏族船就会飞到云平线的另一边，然后经过十个小时，就会绕完一圈从身后过来，所以一定要抓在这个时候返回。

础柱船的肚子有点鼓胀，是因为把用网抓到的昏鱼储存起来了。话虽如此，这些不是八个小时前以痛快的方式捕获的波乘鰯。而是之后在别的鱼场，顺利的用拖网捕获到的五杯半青花昏鱼。一共九万六千多吨。

平均一艘础柱船能捞到六杯的渔获，捞到七杯的话，就能说是大丰收了。而一杯的渔获换算下来，通常会是一万吨到两万吨的渔获。

所以虽然五杯半跟六杯乍看之下相差不多，但其中相差了数千吨。如果没将财务规划好，就会产生赤字。虽然不是最差，但也不怎么好的渔获量。

对特拉来说，则是平凡的令人不满的渔获。

“为—什—么—只有这些啊……”

抱着膝盖的特拉，在后驾驶舱发着牢骚。

“明明捕到了那么多……”

三十一万五千顿的昏鱼，是大到吓人的超级大丰收。带回去的话，会被大家夸奖，也能让氏族的营运状况滋润很多吧。明明就是一个成为英雄控压员的好机会。

结果黛奥德还是没理会她。

“请好好放出引导箱*2，并给我全要素。不对，请给我实测的数据，不是估值。”

那次将全部渔获抛弃后，她马上说回去之后再说明，就这样，自从捕青花昏鱼开始，黛奥德就一直专心在操纵上。

在她的要求下，特拉只能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投影着从后面追上的氏族船未来的轨道。如果想要轻松一点，那就根据轨道的投影决定方位和仰角，再以大概的速度让飞船飞上去，飞船的设备就会自己进行微调。

但黛奥德说这样不行。

没办法，特拉只能再向导航卫星索取最新的情报。“爱达荷”号今天的轨道倾斜角、升交点赤经、离心率、近心点幅角、平近点角，以及平均运动以及平均运动等，全都整合起来的全要素*3，一并投影到目标的引导箱上。虽然她不擅长数学，但导航也是控压员的任务。

“好了，这样可以吗？”

“OK，路线可以接上了。”

咚的一声，船后传来像是被乱流干扰的一阵冲击，二十万吨的质量，开始以进入轨道的速度为目标猛烈加速，与此同时，船一侧发出“哐、哐”的撞击声。在体液型凝胶中漂浮的两人被加速度和重力摇来摇去，已经到了修正方向，接近轨道的最后阶段了。

“这样就…………好的，成功把轨道对接上了。呼—”

尖锐的锥形船首穿破高空，前驾驶仓的黛奥德靠在椅背上，轻微的吐着气。特拉觉得很不可思议，在后面托住脸颊看着她。

———到底，这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黛奥德跟一般的操舵手很不一样。因为今天是第一次跟她一起出航，特拉很专注的观察她，虽然说不太清具体有甚么差别，但就印象而言，她的操纵有时吓人的狂暴，有时又出奇地谨慎。

顺道一提，这边指的一般操舵手是，接受过高等航天一年级生都可以选修的，础柱船驾驶基础训练的人。这个课程是为了让男女双方都认识操舵手和控压员的工作，这个需求是十六个氏族都有的，所以黛奥德应该也学过。只是她说她在测绘船上长大，所以可能跳过了几堂课。

但不管怎样想，自己对她的情报都知道的太少了。

三天前的第一次见面后，她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早上出航前才出现，原本想邀请她一起吃早餐，顺便谈谈工作的事，但因为她跟着去鱼场就略过了沉默的从准备舱进入飞船，沉默的降入大气层中。当在抵达目的地前，对天气和鱼群进行的最小限度的交流时，我们就找到了那个波乘鰯群。

真是个啥都不不清不楚的开场，而且自己本来就很介意黛奥德的强行申请，然后今天早上，还又要面对新的惊讶。看到出现的她，才真的对要和女人，而不是男人一起出去打鱼这件事有些实感。

这些话，明明都想说的，却一直说不出来。

带着疑惑以及不满，特拉碎念着。

“连回去都用手动呢。啊，再突入也用手动吗。”

“嗯。”

“……是因为想要才做这些的吗？”

如果只是回航的话，飞船应该也能自己处理才对，但黛奥德摇了摇头。

“因为飞了太多夸张的动作，推进剂已经不够了。为了要比自动更精确使用推进剂，才手动的。”

“是吗……”

“反过来问你。”黛奥德转过头来。“你对不会手动进入、脱离星球的掌舵手有甚么想法？”

“唉？”特拉有点不知所措“想法甚么……突然这样问……黛奥德小姐，应该是之中第一个用手动档这样做的人吧？”

“我们这些环绕者宇宙飞船的设备，从最一开始就有输入进入以及离开FBB的行程了吧。”

“是啊。”特拉点点头说“因为都有做定期维护和起飞检查，没有这些就不能出港吧……”

“嘛，确实如此。”

“即使有了这些，也还有要用手动档来的理由吗？”

黛奥德目不转睛的盯着特拉的眼睛。

明明自己只是问了一些理所应当的问题，却不知为何，呼吸有点困难。

等到因为讨厌这种感觉而移开视线后，黛奥德才说：

“我知道你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但我是掌舵手，有些事情只有掌舵手才能明白，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

正当特拉闷闷不乐着的时候，黛奥德的语气突然变了。

“特拉小姐。”

黛奥德连着整个驾驶舱一起转了一圈，将脸凑到和特拉一样的高度，正面看着她。比起她的眼睛，特拉的目光反而更被她脖子裸露皮肤上，凛锐的剑型无衣领领带吸引住了。

“我，做的很差吗？”

“唉？”

“在特拉小姐眼中，我的操纵如何呢？虽然自己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我觉得应该有一定的水准的？”

她像是恳求般的说完后，低下眼，又加了一句“大概吧”。看着她那副怯懦的样子，特拉有点不知所措。

“那、那个……”

这个，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黛奥德的操纵，是特拉看过最灵活，侵略性高涨的飞行。和驾驶基础训练的教官，以及那五位未婚夫未满的操舵手比起来，强到仿佛是来自异次元的技术。

可是，为什么当事人却闭紧双唇，露出一幅像小孩子准备被骂的模样？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甚么，还是有甚么不该说的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所以就先这样说了

“……我觉得有达到应有的水准，不，应该说是超过了……吧？”

应该超过了八倍，但特拉觉得她会认为自己太过夸大，甚至是在说谎，所以还是保守的说了。

“是吗。”黛奥德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如果是这样，请你看在这点上原谅我吧。”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又闭上了嘴，虽然态度跟当时申请成为我的搭档时一样强硬，看起来很傲慢，但内心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特拉发现了一件，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这孩子，内在其实不一样的。

虽然表现的好胜、鲁莽、冷酷，但多半只是将自己的外表，伪装的很坚强而已。

———当我也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就算跟大人说他们也听不懂的吧。

“呼呼”

“什么？”

“没事，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黛奥德小姐。”

说完，我又在嘴里念了一次黛奥德小姐。

“黛小姐。”

“DIE？”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少女一边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但那样，就是死的意思了。”

“是这个意思？”

特拉大吃一惊。这么说来，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把名字的由来连珠炮一般说了出来。

“我还以为黛安娜的黛，是像钻石之类*5，那种好意思的黛呢。叫黛小姐……不行吗？”

我下意识将脸凑过去问说。

于是，黛奥德的鼻头一下热了起来，她又把驾驶舱转了一圈，背对我，用有点刻薄的答案回应我

“想叫就叫吧，毕竟只是个称呼而已。”

“好的，黛小姐。”

她没有回应，取而代之，船咚的一声开始加速。

穿过砖红色天空的三十分钟结束了，现在要奔向星星闪耀着的黑暗宇宙空间。

接近弹射轨道的顶点时，巨大圆盘状的“爱达荷号”正在从后方悠然逼近。要是距离远了就无法对接，但距离近了又会有相撞的风险，所以一般认为相聚500米左右是最适合的距离。在大气层加速时，就会为了这个目标而选择方向，但毕竟是像导弹一般飞到6000千米的上空，所以会偏离个10千米再来修正位置也很正常。

但这次还没有任何修正，最小距离的数据就已经是545米了，精度足以载入年度纪录。

特拉发出“哦哦”的声音感叹道。

按照习惯，燃料计算会在进行远点喷射，相对速度为零对接的时候结束。

全程共使用推进剂9.25万吨，而捕获量是9.6万顿。所以扣除后的数据是正3500吨。略有盈余。

对于第一次打鱼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特拉忘掉了被扔掉的那31万吨，开始感到满足。直到接近耸立在“爱达荷号”中央的渔获验收塔的时候。

“唉？返还收益？这是不可能的。”

透过视频交流见面的渔获管理官说出的话，成为了纠纷的开端。

带着写有“博纳斯”*6字样的名牌，眼睛浮肿，还驼背的男验收官看着黛奥德的脸问道：

“你，是哪里的控压员？”

“我是掌舵手。”

黛奥德面无表情的回答说。这是非常不合常识的答案，所以，对面的官员当然不会理解。

“掌舵手？那人呢？这艘础柱船是因特康蒂南特尔家的船吧？小特拉呢？”

“啊，在这。晚上好，博纳斯先生。”

特拉在后驾驶舱举起一只手，在前面的黛奥德又重复了一次。

“所以都说了，我是掌舵手，特拉小姐是控压员。”

拥有渔船的特拉当然和这位官员是熟人，所以要跑的流程应该会进行的和水流一般顺畅才对，但，当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叫黛奥德的异类时，博纳斯验收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不行啊，小特拉，尤其女性间这样搞更是不允许的。甚么？你跟这孩子下去了？哇啊，还抓到鱼了？啊啊—是这样啊—”

“那、那个，有五杯半，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有盈利—”

“不是盈利不盈利甚么的，不是那种问题”

验收官合上手上的萤幕，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

“盈利是好事，不，那也不太好吧，因为违反了互酬体系。教学标准里面有吧？而且中航生的课上也学过。”

“那个，是这样吗？应该没学过、吧？”

大概有学过，但那时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所以只顾着在老师讲课时画一种新种的昏鱼画像了。特拉装糊涂的说。

“肯定学过的，但你忘了吧？我解释一下，你听好了。”

验收官皱着眉头，解释事情是如何的。

掌舵手跟控压员一般通常都是夫妻，而夫妻关系，通常是两个氏族的人，通过出嫁或入赘建立起来的。因为有两个条件必须满足，才形成了这种规矩。

第一个条件是混合血统，也就是保证所谓的遗传多样性。如果一直在同一艘船上，一起生活两年的两万人间进行同族婚姻，基因就会出问题。因此，必须举行大会议，从十六氏族的三十万人中尽可能广泛的引进新基因。

第二个条件是保持生活的安定，也就是所谓互酬体系中的所得再分配。如果十六个氏族都分散开来，各自只负责自己的财富，两年之后，因为渔获量不可能都一样，不管怎样都会分出富裕的氏族跟比较贫穷的氏族，然后就会产生对立。所以要尽可能平均的分配渔获。会将础柱船的渔获给男女各分一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说可以获得一半的渔获，但作为入赘的一方，并没有方法能将渔获送到运载万里之外的娘家氏族船上，因此，这部分会以等值的货币储存起来。

础柱船一半的收入，常态的以外汇的形式积累，并在大会议年用于各种交易的计算。十六个氏族全都通过这种互相帮助的机制，维持整体社会的安定。

“虽然我知道是这样的……”

“特拉，可是相亲的老手呢。”

“这种事不用说也行。”

正当特拉皱着眉头时，黛奥德插嘴了。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其他氏族的我，主动归还被分配到的部分，只会增加你们恩德巴氏族的渔获，所以应该没问题，对吧？”

“嗯，那样啊。你还不瞭解规矩呢。换句话说，你并没有做那种事的权利。”

官员用向无知的孩子讲解的语气说道：

“我们当然也希望能拿到全部的渔获，但是那样，你的氏族就拿不到应有的渔获了。也就是说，变成我们从他们手上抢走了渔获。跟你怎么说没有关系，官方就是这样理解的，规则也就是这样的。因为如果允许个人自由裁量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勾结，或是从别的地方抢走资金，这样环绕者的渔获就会变得不稳定。所以我们规定，只要有捕到鱼回来，两个人就需要平均分配。这是大会议的决定。”

一开始召开大会议的最大目的，就是讨论氏族间的利益分配，最贫穷的氏族，有在接下来两年分配到被认为是最富裕的轨道的权利，正因为有这个能商量的机制，才让“环绕者”能看到三〇三年的到来。

“所以，我不能同意你放弃你的分配。为了能寄钱给自己的氏族，黛奥德小姐有得到一般渔获的义务。好了，请告诉我本名吧。”

“本名……”

“你不说就收不了了。”

调查官露出一副“没有交涉余地”的表情，抬了抬下巴。黛奥德低着头，咬紧了牙。

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一幕的特拉下定决心，将驾驶舱靠到她的身边

“你可以拒绝的。”

“———唉？”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总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不想说的吧？”

黛奥德长大了嘴，回答道：“怎么能”

“不说的话，又要把鱼全部丢掉了……”

“算了，没关系。”特拉仰起头，一只手摇了摇。

“因为这是第一次啊。能第一次出航就盈利的组合本来就很少。而且这算练习啊，练习、能瞭解要怎么和对方相处不就够了吗？”

不够，其实非常想要渔获，但特拉说了谎。

现在是想撒谎蒙混过去的心情。

正当特拉想要笑笑着结束的时候，黛奥德把脸凑了过来。

“特拉小姐，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也有很多想问的吗？”

“唉”

“你应该想趁着这个机会问我的吧？我的来历啦，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啦，可是，你居然可以甚么都不说……”

啊，那时候居然有传达到。

特拉有点感动，想了想，终于笑了。

“你都不告诉我，但却要先告诉博纳斯先生，有一点不太甘心……”

听到这句话，黛奥德僵硬的脸上浮现出“服了你”似的，微微一笑的表情。

然后，她转向验收官，一口气说道：

“通名黛奥德，本名是坎纳·伊西朵罗·弦道*7，是弦道氏，伊西朵罗家族的人，不过请不要告诉‘芙蓉’，即使不说这点应该也没问题的。”

“好的，是弦道氏呢”检察官戳了戳手边再次打开的VUI画面，冷淡的说。“不过，给弦道氏的汇款讯息会马上传送到氏族船上的。”

“可以隐藏名字吧？”

“可以瞒着，但没甚么意义，只要一查就会知道了。”

“黛小姐是弦道氏的人呢。”

特拉有点吃惊，这是现存十六氏族中和其他氏族交流最少的，一个神秘氏族的名字。

“这样就能跟特拉小姐一起捕鱼吧？”

黛奥德瞪着验收官，他则嘟着嘴嚷道：

“必须是夫妻才行的，又不是我定的规矩。”

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的抬起头来。

“嘛，打鱼是不行的，但如果不是打鱼，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只是坐船上下的话，应该不是鱼管，而是航管的管辖范围吧？”

“不是捕鱼、吗？”

“是私用，也就是用来玩的。当然，除了捕鱼之外的活动，使用氏族的卫星和船坞都要收费，药剂类也要按照一般的价格购买……”

“那也没关—”

黛奥德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担心地转过头，特拉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吗？”

“嗯。”

“那就找相关部门帮忙吧。好的，9.6万顿青花昏鱼，签收！”

验收官一幅“我已经不管了”的表情，在VUI上签了字——

*1青花昏鱼：アマサバ，应该也是现实不存在的鱼名。按照漫画版是青花鱼，但为了和现实青花鱼区分，改成青花昏鱼。

*2引导箱：ガイドコンテナ，guide container。应该类似高达那种收纳机体的集装箱。

*3全要素：注音フルエレメント，full element。应该是数据打包，然后用来传送的。

*4无衣领领带：ネイキッドタイ，英文naked tie，应该就是领带没衣领露出来的。

*5钻石之类：ダイヤモンドdiamond的ダイ，然后死die的日语发音也是ダイ

*6博纳斯：ボーナスBonus，这人的名字意思就是奖励（

*7坎纳·伊西朵罗·弦道：カンナ·イシドーロー·ゲンドー

*8芙蓉：注音フヨー，就是中文芙蓉读法

第一卷 第四章

在巨大气体行星的大气层时，会受到超过2g的重力。比如说，这会让特拉的体重超过140公斤，虽然不致命，但非常痛苦。因此，础柱船的前后驾驶舱，都是装满了可呼吸的体液性凝胶的构造。无论是控压员还是掌舵手，都可以通过浮力来减轻身体的负担。

进入卫星轨道后，就不需要漂浮在凝胶里了，因为在环绕行星的飞行中会失重，只有氏族船的居住区会有因为自转形成的1g重力。从行星回来的船员会从凝胶爬出来——但，这样全身湿答答的，根本无法上街，华丽的舶用正装也终究只是在捕鱼的时候穿的，所以按照正常的程序，会在到达楼*1会被换上朴素的便服。

当础柱船在维修码头停妥后，特拉也兴奋的进入了到达楼，因为按照惯例，当渔获有获利时，要举办宴会，另外当没有盈利的时候，也大多会举办不豪华的安慰会。这些是过去跟所有相亲对象都实行过的。

特拉脱下舶用正装，一边洗澡，一边思考着要把黛奥德带去哪家店庆祝。

八分钟后，穿着本白色衬衫和裙子，特拉抱着包包，带着一头湿发，慌慌张张的跑向大厅

“黛小姐！”

特拉环视四周，寻找着少女。仔细一想，自己还没把宴会的事跟少女讲，即使跟她说了，也有必要抓紧时间找她。也没有甚么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因为直觉和案例。第一天她也突然就不见了。

“黛小姐！你在哪里？”

不出所料，她不在到达楼的大厅里。淋浴房已经确认过了，特拉对兼顾防盗以及支付的摄像头眨了眨眼，冲到门外。

被杂乱的喧嚣、臭气和漂浮的灰尘包围的外面，是围绕“爱达荷”中心轴的微重力港湾环区的其中一个扇区。墙上满是涂鸦、撕破的的海报，以及溅出饮料的污渍，地板甚至更脏。依靠自然卫星开采水冰的矿工以及驾驶员；维护船龄超过两百年的氏族船的外部结构管理师和气密管理工等，技术人员和体力劳动者往来穿梭。因为础柱船停靠在这，所以也被称为渔人码头，当然闻不到海鱼的味道，有的只是餐馆引诱着下班回家的人们的气味，和从水沟里咕咕流出，使用过的体液性凝胶的香料味。

让她跑了吗？不—找到了。像是瞭望台般的特拉，在这种时候就很厉害。有个银发的小个子身影拨开流动的人潮，想要前进，可是，她背上大到离谱的旧登山背包摇摇晃晃的，一直撞到行人身上。

“黛小姐，等一下！”

特拉大声呼喊，引得周围的的人都转过头来，包括黛奥德，但她的背包却不小心撞到墙壁一下，反作用力让她漂浮到了空中。

因为这里很靠近宇宙船的中心自转轴，所以重力很弱。她被拉着旋转的上升，但她抓住沉重背包的背带，放松了身体，瞬间抑制了自转的速度。

真不亏是掌舵手，简直就像脊髓上写着角动量守恒定律似的。

因为这花了些时间，所以让特拉追上了她。

“请等一下。”

特拉把黛奥德拉回到墙壁的扶手上，虽然有点不擅长在微重力环境下的动作，但只要有扶手也能做到的。黛奥德被特拉的修长手臂抓住，像是被一只手插进巢箱的幼鸟一样，背靠在了墙上。

“……换衣服换的还真快啊”

“因为急着赶过来。我是来教黛小姐渔夫的习俗的。当有盈利时要举办宴会，你知道吗？。”

“不……”

“那么，太好了。这么急着赶过来就有意义了。”

“……”

少女移开了视线。她也从大胆的舶用正装换成了宽松的长款衬衫和裤子，但头发比特拉还湿。果然是匆匆忙忙的打算逃走的吧。

如果她是因为对自己失望而离开，特拉也不会勉强挽留她。

但，自己觉得不会是这样的。虽然曾经被人用敬而远之、困惑，甚至是恐惧的眼神看待，但特拉觉得黛奥德并没有那样的眼神。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聊吧。”特拉伸出了一只手。“今天的事，以前的事，明天之后的事都来聊聊，如何？”

“我，想回去睡觉……”

“啊？你这借口也太生硬了吧？”虽然这时应该感到生气的，但特拉更多是觉得无奈。“那连声招呼都没有吗？”

“对于那个，对不起。辛苦了。”

黛奥德像是整个人要越变越小的说着，虽然现在完全不是该说辛苦了的时候。特拉顺着话，蹲了下去。

“的确辛苦了！那么，我们走吧？”

“请、请饶过我吧……”

“饶过？饶过甚么？”

“以前那些、搞砸了的。”

嗯？特拉皱起眉头，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刚刚又搞砸了，本来应该、要打招呼的。但就连要怎么跟你道别。我都不知道。”

黛奥德一直低着头，语气渐渐低落下来。

“自己跋横的把昏鱼全丢掉，还把推进剂全浪费光了；眼看就要回航，就想装成驾驶行家的样子，说交给自己就好，结果跟你吵了架；明明想用通名蒙混过去，却还是不小心把真名暴露了。“

在责备特拉吗？不是，她在责备自己。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而且还让那个可恶的官员用相亲的事取笑了特拉小姐，我却没有好好反驳，会被当成个只会令人失望的人。那样呜、太残酷了、哭，没办法面对特拉小姐呜。”

“啊哇哇，冷静冷静！”

特拉慌忙掏出手帕，抱住了她的肩膀。

“别哭了！我们去吃饭吧？好不好？”

那脑袋点了一下。

半打时髦的店，因为黛奥德的呜咽而从候选名单中被消失了，这种时候能去的店，特拉只知道一家。沿着圆盘状飞船的轴心往下降，直到到了那家老旧且不雅，却能体谅各种事情的氏族用啤酒屋“世界终版”。

在楼层拐角的大柱子后面，她把黛奥德带到了远角处的座位，旁边的窗户外就是宇宙，看起来就像店名“世界尽头的跳水版”。

总之先点几样饮料。服务生以秒速端来了打印出来的饮料，特拉没在少女对面入座，而是将椅子拉到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来吧黛小姐，有会醉的和不会醉的，甜的和不甜的都有喔，这些可以吗？有对甚么过敏吗？”

“那个，等一下，现在还不行。”

将手帕压在自己脸上，与其说是在擦脸，不如说是在遮住自己脸的黛奥德，拒绝了特拉。

“现在脸乱糟糟的，不是吃喝的时候。”

“也是呢。”特拉很干脆的不逼着她，气氛中的紧张降了下来。

“线，已经断了吧？都第三天了。”

“线？”

“心情的线。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紧绷着吧——只背了一个包包，就跑到了艘陌生的氏族船上，要说服初次见面的对手，面对不寻常的撒网技术，还得手动操作飞船返航。以为终于结束了，却差点被官员毁了一切。只要搞砸任何一个地方，人生就全完蛋了。所以现在让线“噗”一声的断掉也没关系啦。”

手帕落下，黛奥德呆滞的脸出现在眼前。特拉露出了微笑。

“一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的脸呢。我也很多次在心里没底的情况下，要去不认识的氏族船上，面对陌生的对手过，所以知道的。”

说完，特拉又补充道：

“黛小姐才十八岁吧？很厉害呢，比我都厉害。”

“呜……呜呜呜呜呜。”

长长的眉毛颤动起来，原本像瓷器般精致的脸被染红，扭成一团。马上就要开始痛哭了吧，这样预测着的特拉，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就在即将发出声音时，她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唔呜唔唔唔……”

“喔？”

一只手紧紧捂住脸，用手帕胡乱擦着眼睛的黛奥德，固执的不让漏出的声音变大。真是坚强的意志力，特拉很佩服。

但她纤细的背，还在颤抖。因为她的头发很凉，所以特拉将手从她的头顶，顺着头发滑到肩膀以下，慢慢的来回抚摸。特拉想起以前也曾经被人这样抚摸过，就一边回想，一边模仿着。

“嗯，黛小姐，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今天能说是成功的。既抓到了鱼，也没有发生事故或吵架。所以不逃跑也可以的，对吧？”

“……呜唔、嗯。”

当特拉抚摸着她的后背时，面前的小脑袋靠上了她的鼻尖。她的头发散发出那种甜甜的植物烟香，将特拉的脑子“嗖”一下的吸引住了，甚么都没想，就抱住了她的肩膀。黛奥德也回应似的轻轻靠在她的胸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人像是合为一体般互相支撑着彼此的重量———十几秒后，黛奥德战战兢兢的挪开自己的身体，空气再次渗进两人之间。

“啊、那个……特拉小姐，对不起。”

“嗯，完全没关系。”

她想要轻轻一笑带过，不过内心其实有点慌张。因为看着黛奥德很娇小，好像很适合抱着的感觉，就毫无顾忌的靠了过去。是不是离的太近了？对于刚认识的人来说，会觉得自己这个距离不合适吧。

深吸一口气，让脑袋清醒起来吧。要干什么来着？阿对了，要来聊聊。

今天的事、以前的事都来。

“黛小姐，你平静下来了吗？没事吧？”

“是……是的。”

黛奥德点了点头，脸上还留着红晕，她看起来现在也觉得很尴尬。

“我可以知道，黛小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理由吗？是因为什么，才要这样做至今为止的这些事？”

“好的—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会好好解释的。”

终于坐好的黛奥德，从桌上的杯子中拿起仿姜汁汽水喝了口，特拉也向服务员点了菜，喝起仿红酒。

黛奥德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喝了几口饮料，才终于开了口：“我先从氏族说起。”

“我家，就是刚刚被揭露的弦道氏，在那边规定女人必须D转，你知道D转是甚么吗？”

“D转？”

“不知道吧。是指将你适合的发展方向换成控压员，因为几乎没有女船员了，所以说想上船的话就得当控压员，不允许你成为驾驶员。”

“恩德巴也没有女性的掌舵手。”

“是呢，但是会被强制成为控压员吗？”

“这个……不会吧？没有强制要求，女人如果想要驾驶飞船的话，应该会被推荐去驾驶行星际渡船，或是真空作业艇的。”

“还是能驾驶这种船的呢，那还好。然而在弦道氏是全部人都只能D转，就算做不了精神脱圧，就让飞船自动造出定型的袋网就好了。最糟的情况，只要能导航就行……”

“这有点过分了。”

“是。”

“双重意义上的过分”

“双重？”

就在黛奥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时，仿芝士、仿沙拉、仿鲑鱼、仿牛肉饼等食物端了上来。特拉一边将这些端给黛，一边喝起第二杯红酒。

“首先，让不想去做的人去做，这太过分了吧；其次对想去做控压员的人也很失礼。是因为他们能用精神脱圧，让渔船和鱼网变形，才会成为控压员的，绝对不是用来处理无法成为掌舵手的人的职位。”

说完，她苦笑了下。

“……嘛，当然也有像我这种的废物。不过那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对于能扎实的扎出定型网的控压员，太失礼了。”

“可以不要用废物这种说法来形容自己吗？”

“啊，对不起……”

对于不悦地说着的黛奥德，特拉道歉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弦道氏对女性这么严苛呢？”

“因为‘女人都没有理性’。他们是这样说的。”黛奥德一脸不高兴的说：“女人的精神比较脆弱，如果作为飞行员降下到FBB的云海中，马上就会因为恐慌而坠毁的。特拉小姐，你怎么看这个？”

“哈啊？恐慌？”特拉震惊的张开了嘴“那跟性别没关系吧？而且今天，黛小姐也确实驾驶的很出色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弦道氏相信女性是不可靠的。所以，十九年前也有个女人受到这样的待遇，实在不想接受，就离开氏族船，飞到不属于任何氏族的测候船上去了。”

“十九年前……唉？”特拉一瞬间陷入了混乱“但黛小姐，我记得你说你自己是十八岁啊？”

“不是，十九年前离开的是我母亲，她那时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在船上生出了我。”

“啊，原来是这样的。是母亲大人自己将黛小姐抚养长大的，记得是叫罗可吧？”

“是的，当然罗可也只是通名。”

“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吧。能将这么厉害的操舵手养育长大。”

当特拉这么说的时候，黛奥德的反应有点奇怪，她一边皱起眉头，一边却用开心的语调说：

“……我母亲，几乎是自己一个人在做测候船的探测工作。虽然不是础柱船的掌舵手，但作为宙天两用船的驾驶员，是一个很有本领的母亲。”

“唉？那个、难道是遭受到不幸了？”

“不、还活着，这点不用担心。”

“啊，那太好了。”特拉松了一口气。“所以，十五岁之前就一直跟母亲学习驾驶飞船？”

“嗯，不过我母亲离家出走，跟丈夫断绝了关系……”不知为何，黛奥德的眼神在空中飘移了一下，然后又支支吾吾的说：

“所以，我几乎不能帮助恩德巴氏族，我无法提供当特拉小姐和某个身份可靠的男性配对时，本应得到的对方氏族的援助。那是……我的其中一个缺点。现在跟你说一下。”

“喔。嘛、能实话实说，我就很高兴了。”虽然觉得话题有点跑掉，但特拉还是微微一笑。“不过嘛，这些我也都有料到了，毕竟女人间是无法结婚的。”

“……是的。”

黛奥德缓缓的点了点头。

特拉又对她多了一点了解，但也又多了一点疑问。特拉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和母亲一起生活在测候船上……顾名思义，测候船是在FBB的大气层内航行，观测气象，通报昏鱼以及鱼群动向的船，跟在氏族船的生活大不相同吧。那会是怎样的生活？还有9500的飞行时数，对一个十八岁来说真的是异常的多，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这样盯着她的侧脸时，黛奥德不知为何像被喷了烟般不停眨着眼，说着“特拉小姐也吃吧”，把盘子推了回来。

“啊，好，当然。”

特拉将淋了仿橄榄油的橙色薄片肉，卷起来送入口中。

嗯？特拉歪着头。话说刚刚中断的对话，后续发生了甚么呢？

正当这么想着时，她又说起“在上次的大会议期间—”，就顷耳继续听了。

“其实，我也去了贾可博尔·特莱斯氏族和波拉克斯氏族*2，想看看能不能在什么地方飞起来。”

“噢？”特拉很有兴趣。“在那边发生了甚么？”

“在特莱斯氏族，我因为有欺诈的嫌疑差点被逮捕，而在波拉克斯氏族，我被诊断说有身材瘦削障碍，差点被要求加入备孕程序。”

“逮捕？！”出现了冲击性的话，和更加冲击性的话，让特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瘦削？程序？！那是什么？！”

“欺诈嫌疑是怀疑我伪造了飞行时数，说9500小时太多了，为了洗刷罪名，我费了通道弄坏不少功夫。”黛奥德一脸痛苦地说。“另一个，是让年轻女子在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下，摄取到维持健康标准上限的热量，让他们能达到适于生孩子的体型的公共计画。波拉克斯氏族，非常喜欢生物的繁殖的。”

“唉唉……”毛骨悚然的话语让特拉寒毛直竖。“简直就像在养取肥肝*3用的鹅一样…”

“飞竿？蛾？*4虽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但大概就像那种感觉吧。”刚好将叉子插进仿烤鸭片的黛奥德，皱着眉头把它放回到了盘子里。“他们诊断后认为我的体型是病态的，但我根本就没拜托他们测。”

“你、你没事吧？那个、备孕……”

“没事，按了漏气警报，再把，再把通道弄坏逃走了。我感觉那边根本不把人当人。”

“我懂的，这根本没把你当人对待啊！”强烈的表示同意后，特拉才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说我懂，有点过头了。”

“过头？”

“我没有像黛小姐那么惨过，被甩也只是自己自作自受而已。”

“不是自作自受，请不要这样。照你这样说，我在离开特莱斯氏时贿赂了官员，就也是个坏人，所以我也是自作自受？”

又用不开心的眼神看过来了，特拉缩了缩庞大的身体。

“抱歉，又多嘴了。”

“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的黛奥德，叹着气摇了摇头

“嘛，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每次当我想要当掌舵手时，总会被“狠狠的打一闷棍”。今天把负载丢弃也是这样的。“

“那个也？”

“因为会被说“是女人还捕这么多鱼”的。不，虽然实际上还没人说过，但肯定会被说的吧？毕竟说到底我们是抓鱼回来的女性组合，就像刚刚那样。”

“也是呢……”

“这就是答案。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因为就必须要这么努力才行的。”

说完，黛奥德拿起冒着金色泡沫的杯子一饮而尽。

印刷比较花时间的仿上等龙虾终于被端上来，特拉接过来，分了两人的分。

黛奥德皱起眉头，像在修理电路板一般的拿起叉子和小刀，摆弄着白色的虾肉。那动作就像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似的。

看着这样的她，特拉心想，原来如此。这个人不只是想当掌舵手，却在别的地方都做不了掌舵手，无处可去，才流落到我这里。在她尝试的期间，有好几次失败而不得不逃跑。自己非常同情她的经历，也很佩服她的生命力。

所以才能发觉她在拼命隐瞒些甚么。

对了，那这就说得通了。从刚刚开始，她说话时就有点微妙的不自然，因为好像她虽然说了真心话，但还有一点没说。而且，那点一定是最糟糕的事情，所以她不敢说出来。

并不是在指说她得不到氏族的帮助，也不是她惹了特莱斯氏族和波拉克斯氏族的那件事。比那个更危险的事，那会是甚么呢？还有比黛奥德被逮捕还更危险的事吗？

将天生的想象力火力全开的特拉，终于得到了类似结论的东西.

不光是黛奥德，就连特拉都会被逮捕的事情。

“那个、黛小姐？”

“怎么了？”

“弦道氏的追兵，会突然开枪吗？”

肌色白晰的美丽少女，因为被口中的虾肉噎住而脸色苍白。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快喝水……”

给她喝水，拍了拍她的背，好不容易将东西咽下去的黛奥德，猛地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调查过了吗？”

“啊，真的有追兵会来吗？”特拉惊讶的反问道：“我只是将我想象的说出来的而已。”

“想象？这是怎样的想象力啊—”

“不不，黛小姐，你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把你十五岁到十八岁的事情不自然的隐藏起来吧。而且你说你自己在测候船上，却感觉你实际上有被弦道氏强制D转过。虽然你想把那些说成你母亲的经历来蒙混过去，但那其实是你的经历吧。”

特拉看向宇宙思考着，说：

“也就是说，你在十五岁之后可能就回到了氏族船上，然后十八岁时不愿意D转或结婚，就擅自逃离氏族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又看向黛奥德。

“不是你母亲，而是黛小姐本人遭到了追捕，而且是他们必须利用大会议结束时船队的分离才能甩掉，相当来真的的家伙们。——我是这样想的，对吗？”

“好厉害全都对了、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啊？！”

发出一声惨叫后，黛奥德“啊”的一声捂住了脸。

“特能编特拉，Tell-tale-tera……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不喜欢这个被人叫这个称号，但特拉现在先默认。

在将脸遮住的黛奥德面前，服务生将空盘撤走。特拉已经预料到事情的发展，在黛奥德要站起来到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不用逃跑也行。”

“为什么！”

“恩德巴氏的警备队没那么无能的。”

看着抬起头的黛奥德，特拉点了点头回应。

“闯入其他氏族会违反族域不可侵犯原则的，即使弦道氏来了，他们派出的夺回队会是违法的，我们的警备队会阻止他们。而且从氏族船飞到氏族船要消耗很多推进剂，所以不会那么快来的……大概。”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甚么？”

“我隐瞒了我是擅自脱船者啊？”

黛奥德的声音越来越大，特拉“嘘”了一声并竖起食指。

“这事，不用让大家知道也可以吧。”

“……啊，是的。”

“那我们来计画明天开始的事吧？”

“为什么是想这个啊？”

“你觉得可能会发生，最糟糕的事是甚么？”

“哈？”

“那会是，两个人上船之后发现捕不了鱼对吧？”

不理会抗议着的黛奥德，故意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的特拉，此时把高大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吗？难道还有比这还糟糕的情况吗？”

黛奥德屏住呼吸，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确实。虽然能一起坐船，但如果船飞不起来，也打不开网，这样配对就没意义了。”

“是吧，不过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了，也就是说—”

特拉张开了双臂

“这绝对，不是最糟的情况，对吧？”

“……哈啊？”

“其他的都是小问题，像是夺回队啊、是要躲起来还是怎样？博纳斯先生会不会没收盈余的钱？反正最后只要能捞到很多鱼就好了。”

“但渔获多了就会引人注目。”

“那就丰收的低调一点吧。”

“是不是说的有点草率啊？!”

“有时候总结的稍微草率一点会比较好的！”

特拉微笑着强硬的说，然后故意用一只手指着黛奥德。

“那么，请黛小姐总结一下，这个成伙仪式的结论！”

“成伙仪式？”

“成为搭档的意思。”

在这个绝妙的时机，送来了两份甜点、四色水果口味的仿芭菲，上面毫不吝啬的放着仿草莓、仿蓝莓、仿芒果和仿甜瓜。这是在刚刚的沉默中懒得理点的。玻璃杯里的霜淇淋好像是用新的分子印表机印头做的，散发出没有氧化的新鲜乳脂香味。

黛奥德的表情变得非常为难，仿佛眼前放着是一盏高亮度的灯似的，一边用手遮住眼，一边说着：

“这是甚么啊？你要是因为用这种东西，就能动摇我就大错特错了！”

“完全没这个意思。那么，黛小姐，你还觉得放弃这个芭菲，自己一个人跑去别的地方，各式各样的问题就会好转吗？”

“……明白了，我要总结了。”

黛奥德昂然抬起头，将自己的豪华甜点推到特拉那边，说道：

“这个、不需要。还有，从明天开始请多多关照。”

“哇啊，太好了！请多多关照了!”

特拉高兴的拿起长勺，吃了一口又冷又甜的奶油，再看向旁边。

黛奥德叫来服务生，说：“我要一杯热仿咖啡”

然后表情僵硬的对特拉说：

“这种的，我不需要。”——

*1到达楼：到着栋，应该像是火车的到达层或者机场的登机楼，出站用的有换洗房间的大楼。

*2贾可博尔·特莱斯氏族和波拉克斯氏族*2：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氏族；ポルックス氏族

*3肥肝用的鹅：肥肝フォアグラfoiegras，西方三大珍味，至于用的鹅，详情请自行搜索“填鸭法”（）

*4 飞竿/蛾：黛奥德不知道肥肝和鹅是甚么，因此在复述 “フォアグラ”和“ガチョウ”时，说成了“ファワ”和“ノガチョ”

第一卷 第五章

在比环绕者抵达气体行星还更早的时代，据说在一个有海洋的固体行星上，在黎明的黑暗中，渔夫抓紧早上鱼群进食，被称为“晨渔*1”的时间，在恒星出现在地平线前就出航了。

那个传统在现在也持续着，环绕者也在黎明捕鱼，只是配合的是行星胖沙滩球的黎明而已。但要让昼夜循环*2为25小时的人类，去匹配这个自转周期为10小时的星球，实在太困难了。不是要在体感的下午四点出发，就是要凌晨一点出发，虽然很辛苦，但也没办法。自古以来，渔夫就只能迎合自然环境。

开始和黛奥德一起捕鱼后不久的某一天，下午五点过后，特拉在位于“爱达荷”半G环境，120年层的老旧住宅楼里，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洗脸之后，急忙印刷好服装和印刷品，打扮好自己。今天的装扮是白色、轻快，公元三十五世纪天狼星宫廷仙女风格的宫廷骑士束腰裙*3。如果把这套衣服以日常用装的标准来看，穿着仍然没穿难为情。但因为要去捕鱼所以这是正装。

抬头挺胸的走进辐条电梯，然后就被其她船员挤到角落了。不管到宇宙的任何地方，没有成就的人，就只能待在角落。

下午六点二十二分，在渔人码头的准备楼大厅，和黛奥德碰上了头。她穿着银黑相间的歌剧风紧身衣套装，一看就知道是个渔夫。她的服装和第一次出航的时候一样，但魅力丝毫不减，应该说，特拉还没欣赏够。她摊开双手走了过去。

“黛小姐，早上好！你的礼服今天也很漂亮啊。”

“早上好，特拉小姐。那件礼服也挺漂亮的。”

“没有，我只是个头比较大，完全没有像黛小姐的那种小巧可爱呢！”

一般的掌舵手，也就是男性，通常没啥好打扮的。因此，搭档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此刻，本身对特拉来说就很新鲜。她眼睛发亮的俯视对方的身体，看了一圈。

与其产生鲜明对比的是，黛奥德冷冷仰望特拉的胸口，直接的说道：

“请不要贬低自己的身材，还有，已经迟到22分钟了。”

“啊哇哇，对不起……。我原本想睡完午觉过来的的，但睡不着，就睡过头了。”

“就知道你是喜欢睡觉的那一种。”

“一想到今天又能打鱼，就兴奋的心跳加快睡不着了！黛小姐睡得好吗？”

“我意外地在哪都睡得着。没时间了，我们走吧。”

“啊，那早饭呢？去哪边吃点甚么吧？”

“特拉把早餐时间浪费掉了，只能上船后再啃仿橘子了。”

“啊呜…”

黛奥德转身快步走了起来，但又马上停下，让后面的特拉差点撞上。

“发生了甚么？”

“不，甚么都没有。”

虽然她马上否认，但特拉还是明白了。早上的准备楼大厅中，来来往往的船员们，都直直地盯着这边看。

一般来说，两个女性渔夫上聊完天后就会分开，因为要赶上自己的丈夫。穿着精心打扮，美丽的舶用正装也是因为同种的理由，为了让自己的丈夫赏心悦目。

因此，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两个女人一起前往宇宙飞船，会被以稀奇的眼光看待。所以黛奥德会警戒起来也是情理之中。

“那个，黛小姐，我来当墙吧……”

特拉若无其事地走到前面，想要挡住周遭的视线。

但黛奥德用很大的力气拉住特拉的胳膊，带着她再次向前。

“不用担心。”

看着黛奥德昂然挺起胸膛，像是小型拖船般前进的身影，特拉瞪大了眼。

从准备楼穿过摄像安检门*4，前往通向宇宙的码头，经过补给柜台，她一边向维修员和补给员打招呼，一边对着门的号码，跳入自己船的登船管道。

穿着华丽紧身衣套装的少女，在长长像是蛇腹似的登船管道中轻快的旋转，漂浮着前进。特拉跟上这幅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景象。

管子的尽头是一面墙，光滑的粉红色让人联想到海生哺乳类动物肚子。那个，是填充好新的AMC黏土后的础柱船外壁。黛奥德的双手用力一压，留下的手印开始闪闪发光，接着“啪”的一声，墙裂开了。特拉早就将有强大权限的掌舵手帐号给了她。

黛奥德一下就跃入了裂缝，黏性舱口马上把她吞入其中，接着特拉也跳了进去。虽然是像被巨兽吃掉的举动，但完全没有恐惧，也没有特别的感慨。自己也好、以前的相亲对象也好，还有父母也好，都一直重复着这个流程。

话虽如此，这一次却与众不同。跟在这个少女后面和她一起上船，让她兴奋不已。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凉爽的黏液包裹住，窒息的痛苦继续了十几秒。如果是干式驾驶舱*5就不需要有这种程序，但这是湿式驾驶舱*5所以没办法。等到凝胶渗入肺部后，呼吸就会变得轻松。

特拉将左右两只手向前放平，像是“嘎拉嘎拉”地打开车库的铁卷门一样，用力往上一捞。

“后驾驶舱，开启！”

———感应到手势的飞船设备开始启动，耀眼的灯光全部被点亮，VUI上列出各项飞行前自检，内外传感器开始获取信息，并快速的将础柱船一半的功能重新构建出来。

“唔，掌舵手那边，也开始了吧……”

从已经移动到船上某处的另一个驾驶舱里，传来了虚无缥缈的呢喃声，在微亮的凝胶对面，VUI时不时亮起，可以看出她也在很积极的进行启动程序，但她的台词却和控压员的不一样。说出“前驾驶舱，开启”的宣告才是正式的流程，黛奥德多半不知道这些吧，但这也挺像她的作风。

特拉虽然有点焦急，但又感觉这样很有趣。

里外的摄象机全部启动，将整个视野投影出来。左手边是行星，右手边是宇宙，正下方是位于“爱达荷号”巨大圆盘上的码头，眼前则是黛奥德扎起头发，娇小的背影。

“捕鱼准备完毕*6！黛小姐，能出发了。”

“好的，这边也好了。”

黛奥德用仍然冷淡的语气回答后，转动VUI，联络管理局。

“爱达荷航管，这里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的娱乐船。请求允许降下。”

注册码和识别码是以二进制传送，所以其实不用真的开口说出，只是仪式性的流程，以实用的角度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但当黛奥德说到“娱乐船”时，语气显得非常不满。

“特拉小姐的础柱船，允许降下。一路小心。”

对方的回答还算友善，但听了回覆的特拉低声说道：

“一路小心……吗？”

如果是渔船，对方就会加上希望大丰收之类的话。

没有那个了，有点寂寞。

因为说出来会让黛奥德在意的，所以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那我们走吧。”

黛奥德轻松的说道，将双手伸向左右张开的虚拟控制台。

在得到许可的同时，登船管道断开，础柱船这样就能自由活动了。

但现在的础柱船还是停驻型态，这型态的用途就如名字所述，外观是长220米，宽20米的简单圆柱体。黛奥德在船体的前后两端都开了一个小洞，用这小小的姿势调整喷口“嘭、嘭、嘭”极其轻微地连续喷射三次，离开了码头，再掉头将船尾对准轨道前方减速。

“离港完毕，我觉得应该有赶上，窗口到了吗？”

“那个……是的，时机刚好，离预定窗口还有八分钟！”

“这不是很赶吗？完全不刚好！”

“呜啊对不起—”

“等喷射后再吃点甚么吧。切换至再突入型态，拜托了。”

“好的！”

接着，该轮到特拉上场了。

深呼吸，闭上眼睛，解构脱压—让船的形状，随着心变化。

就像用虚构的手来捏黏土一样，塑造出形状，在柔软，手感舒适的圆筒上，将头部像三角帽一样缩的紧紧的，尾部像喇叭裙一样地展开，因为要让大气推挤着这边用来减速，所以要保持表面的平滑才行。

特拉欢快，但是平稳的将黏土悄悄捏成尚未形成的形状，虽然说是这样，但因为有在让人等着的感觉，所以倒角的有点粗糙。

“快到了，就在总质量18万吨的AMC 黏土感应到了特拉做出的三维造型，开始流畅的从细长的圆柱形变成圆润可爱的圆锥形，虽然不知典故，但这形状是自古以来就被称作“阿波罗型”*7的突入型态。底面半径50公尺，高度则比半径少了两成。

“呼、做好了！”

“收到。窗口就拜托了。”

渔场在十个小时前就已经决定了，换句话说，要到应该降下的渔场就得在这个时候去。因此特拉为了配合这个时间提前了十小时睡觉。

“已经快到了！再30秒后！29、28、27。”

“好的，开始再突入。咚。”

“才到25啊～”

“差了几秒也没关系。”

黛奥德擅自打断特拉的倒计时，做了再突入的宣告。六时五十八分，础柱船从底面向下落的方向，喷出一条粗大的红棕色热核火焰减速。

数秒钟后，燃烧的供给被完全切断，喷射结束了。

一旦获得势能就会向前离开的“爱达荷号”，很快就快速上升，在头上往后飞去。“前面就是后面，后面就是前面”，这是在轨道上的基本常识。

船落入了浓厚的大气层中，要去的渔场是FBB上现在是黎明的区域，接下来四周会越来越亮。

恒星母沙滩球的光芒，落在轻薄辽阔的卷云滩上，落在层层叠叠的层云悬崖上、落在深处盘旋的旋涡云谷中。

“那么，来吃早餐吧。”

“黛小姐，吃这个飞行食品干肉饼可以吗？会有点像是在浴室里吃宠物食品的感觉……”*8

“习惯了。”

环绕者的渔夫们，在黎明出发了。

五个小时的昼捕和五个小时的夜捕，因为FBB的自转周期是十个小时，所以在这颗行星的大部分地方，不论哭笑都无法改变这个规律。

早上降下，在能见度良好的白天捕鱼，天黑之后升到安全的高空，巡航待命着来度过夜晚。如果捕获的量不足，就在晚上靠着月光来捕捉会上浮的鱼种。

—很多渔夫就是依照这种行程捕鱼的，从数百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这次特拉也想做同样的事，准确来说，就像第一次后晚上吃饭讨论的那样，以“低调的丰收”当作目标，朝着青花昏鱼群进攻了。

它们在带域高空中的氨云毫无戒备的进进出出，但这次进攻失败了。干劲十足的特拉织了一张大网，但是网眼编的太大，几乎所有的猎物都掉了出来。

还留在网里的只剩两百吨，换算成推进剂，最多也只够础柱船浮起一百秒。

反省过后的特拉将网眼弄密，在下午捕鱼时，锁定了在红磷积云外围悬崖的准大型鱼种—玄武鲭*9。然而，当展开旗型网，小心翼翼的靠近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些不是玄武鲭，而是一群三脚架鱼*10。三脚架鱼是一种小型鱼类，会在积云内聚集成庞大的鱼群。仔细想想玄武鲭也会盯上它们才是，但是察觉到的时候太晚了。

眼睁睁的看着全身都是触角的沙丁鱼，像从悬崖上咕噜咕噜掉落似的，填满了网眼被增密的渔网，一转眼就超过了二十万吨。质量相当于十一杯的渔获，差点就要把础柱船弄翻了。

现在并不是像捕获波乘鰯那时的高速型态，也就是说，船体的形状无法获得升力。为了在吊着巨大质量的状态下，还获得前进的速度，黛奥德双手繁乱的调整着发动机的全力喷射，语气平淡的说：

“特拉小姐，这也捕的太多了吧？”

“啊啊，对不起，网眼塞的太密了。目标是玄武鲭时不该这么密的，一不小心就。”

“分析就不必了，但如果再不做些甚么，在燃料耗尽之前，船体就会因为过度喷射而融化的。”

“丢了吧！”虽然有点可惜，但也这不是低调的量。“丢一半左右可以吧？留下五杯。”

特拉慌慌张张的想要松开一部分网，但黛奥德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她。

“不是这个意思，请按照我说的形状来做。”

“形状？”

“我希望能解构脱压成能长时间飞行，空滑比高的形状。”

那是个完全没想到的提案。

“渔获不扔掉吗？要带回去吗？”

“嗯。”

“但，捕获量太高会被人注意的，而且太重就很难脱离大气层了吧？”

“不用管那些，你就去做吧。这方面会用我的气势和操控来克服的。当然，如果特拉小姐判断觉得物理上做不到的话，那我就放弃。”

判断，交给自己判断吗。

“高空滑比，是飞翼型或滑翔机型吗？不，那样强度不够吧，还是降落伞型比较好？啊，当成填充材如何？用渔获的压力使翼型成型的话就行了！一定可以的！”

“……那是甚么？虽然我不太懂，但就交给你了。”

因为被答应能交给自己，特拉很有干劲。从扔掉三十一万吨那时开始，她就在思考要怎么把那些东西带回去。

结构脱压—将船从动力飞行用的细长炮弹型，变成扁平的横长机翼的大变形。把挂着的网拉入内部，分成几个小袋，将压扁的袋子用力塞入左右双翼，使机翼鼓起，制造升力。但因为袋子里装着昏鱼，软软的会不稳定地动着，所以内部需要加强。

刚好捕到的是三脚架鱼，就用三脚架鱼的纤维在袋子里围了一圈，用鱼的纤维束缚住鱼。被压的密实的袋子变得像成型弹性体*11一样坚硬，开始展现出想要的强度。最后再用纵梁穿过翼肋咕噜噜的将袋子圈起来排好，固定整体的位置。

“完成了！”

特拉展现出的，是酷似原始猎具，翼长五百米的巨大V型飞翼飞船。

“呜呃。”

黛奥德环视左右两只雄伟的翅膀，用像是肚子破了个洞的声音说：

“这个……是怎样啊……”

“不好意思，形状很奇怪吧？我想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础柱船的，但姑且还是做出来了……啊，这不是在炫耀！然后在做的过程中注意到这完全无法转弯，所以把方向舵做的很后面去了！”

像是鲨鱼鳍一样，在整个大翼正反面上胡乱地到处突起的垂直尾翼，是悔恨的痕迹。因为她到后面才想起自己忘记航空机肯定要有的尾梁和尾舵，这些是到最后才硬装上去的。

“只要控制机头的俯仰时小心一点，就不会坠落，也不会折断的！虽然很丑，但还是麻烦你了……”

“与其说丑，不如说……那个……”

像是被吓破了胆，长时间沉默着的黛奥德，战战兢兢的伸手碰了油门控制台，重新启动已经换了位置的发动机，试着转动舵面；确定强度足够后，开启全力喷射，确认总推力的指向有通过整船的重心后，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来，语气畏缩的说：

“这、这是什么啊……”

“啥？”

她“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到了前面。嗯？唉？在后面的特拉歪着头。

形状怪异的础柱船，成功用1/18的推力上升，进入到高度四万米，开始巡航时，夜幕降临了。在会持续五个小时的夜色下，黛奥德缓缓举起双手。

“我投降。这么低的消耗率简直就是诈骗吧？按照这种消耗率，回去时黏土就很有余裕了。”

“唉嘿、呼嘿嘿嘿……”

“这样就能把十一杯都带回去了。什么啊？特拉小姐太棒了吧可恶。”

“嘿嘿嘿、唉？”

以为自己在被夸赞的特拉，被暗蓝色的眼睛瞪着，瞬间僵住了。

“那个、怎么了吗？”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唉……？不知道？”自己就照着平时自己轻飘飘的幻想，造了一艘自己认为最好的船。“……但是我很抱歉！”

“换个方法说，早上捕捞，晚上漂浮，早上返回的普通渔夫，为什么平均渔获都只有六到七杯呢？”

“唉？为啥？”

“因为晚上喷射时燃料会消耗的很厉害的，这点是瓶颈。”

“所以我才很可恶？”

“那句是多余的话，请你忘了。”

黛奥德哈的一声叹了气，摇了摇头，转向前方。

“……控压员的，还真厉害啊。”

“啊，对，真的呢。解构脱压真的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从鱼身上提取出来的黏土，会变成我们想要的形状呢？”

“我是说你很厉害！”

被训斥了一番。特拉缩了缩脖子，说了声“是的”

在夜空中盘旋的船中，不久后开始响起规律的呼吸声。黛奥德小小的身体躺着，漂浮在凝胶上。好像就像她说的那样，不管在哪里都能睡的。如果是平稳的盘旋的话，完全可以交给设备来自动飞行。所以将胳膊缩进礼服中，仰望着星空，也睡着了。

凌晨五点，VUI的闹钟发出尖锐的声音。

从耸立在黑夜深处的巨人身上，火红色的晓光微微的扩散开来，传来了新伙伴她冷淡的声音。

“请放出引导箱，要全要素的。”

础柱船在保留着20.1万吨捕获量的情况下，以消耗了13.5万吨的成绩回到了“爱达荷”号。取得了6.6万吨的获利，让负责的博纳斯先生赞叹不已。

黛奥德跟特拉去了啤酒屋世界终版，这次她没有哭，一起喝了庆祝的咖啡。早餐是由仿培根、炒仿蛋、仿蔬菜和不知为何被称为吐司的，用仿面粉发酵后烤焦的料理。吃完后，黛奥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特拉在上班通勤的人潮中逆行，回到120年层的老老自宅，卸下装扮，躺在软垫地板上打滚，沉浸在早上回家的愉悦的疲劳感和成就感中。但一天的闲暇时光突然是从早上开始，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一时坐立不安。

早上八点十分，特拉注意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那个人，是回到哪去的？”——

*1晨渔：朝まずめ，钓鱼用语，早晨作为钓鱼的窗口期，钓鱼最好的时期。

*2昼夜周期：注音サーカデイアン·リズムcircadian rhythm准昼夜节律(生物学术语)

*3宫廷骑士束腰裙：テンプルガードルtemple girdle，也是现实不存在的款式。根据直接问小川一水老师本人的考究：35世纪的天狼星宫廷里，有个圣殿卫队(宫廷骑士团)，由妖精来担任，妖精们穿的是带有束带的裙子。好像是这样的原创设定。（大概样子应该就是漫画版第6话那种）

*4摄像安检门：カメラゲート，现实不存在的词。应该是飞机场的安检门加上AI来识别个人ID的全自动版本。

*5干燥驾驶舱全湿驾驶舱：原文词是干式ピット和湿式ピット。因为是说人体沉浸到液体来更换呼吸的驾驶舱，所以这样来翻译。

*6捕鱼准备完毕：原文レディ·トゥ·フィッシン ready to fishin

*7阿波罗型：アポロ型，原梗是阿波罗飞船Apollo spacecraft，圆锥形载人宇宙飞船的。

*8在洗澡时吃宠物食品：因为全是湿驾驶舱，所以两人是泡在液体中，湿湿的吃着的像宠物食品的食物。

*9玄武鲭：ゲンブダイ，现实不存在的鱼名

*10三脚架鱼：イトヒキイワシ，意外现实存在的鱼名，所以直接用现实鱼名

*11成型弹性体：原文，成形エラストマー。现实不存在的词汇，原梗应该是热塑性弹性体，简称TPE合成橡胶

第一卷 第六章

和黛奥德第二次捕鱼回来的第二天，特拉去了位于“爱达荷号”十年层的古董扇区上班了。这是在一座废弃的无名书库中，优雅古典的媒体库里，将在CC初期毁损的三百万份文件一一复原的工作。

这时，手背上的迷你终端接到了一个来电，虽然不想在工作的时候接收私人讯息，但一看显示的是爱达荷长老会，不能无视，只能摊开手掌接收。

“你好，这里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

“我是长老会成员萨拉姆·迪斯库拉苏*1。贵安。”

手心上，浮现出一个穿着灰色管家服未曾见过的男子，他微笑着向特拉打了招呼。

“直奔重点吧，请问特拉小姐现在方便吗？”

“不，我正在工作。”

“工作？您的础柱船正停靠在港口，指的是保养吗？”

“不，是影像配送局的工作。”

“影像配送局？你不是当了渔夫吗？”

“虽然捕鱼结束了，但配给的黏土用光了，所以要休息一下。”

“我听说那是场大丰收，既然当渔夫的收获都比两个月的薪水还高了，那还需要做这种闲职吗？”

“闲职？这是闲职吗？我还蛮喜欢配送局的工作的。能把古老有趣的故事发掘出来给大家看，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开心，那这样继续下去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但虽然没有不好，只是——这样的渔夫，很少见喔？”

“那个啊！”这人啰嗦到她都火了。“我说过我想当渔夫，但他们不同意，我才在这里工作的。你是长老会里的叫那个‘粉碎碟子’*1的吧？在对我指手画脚前，就不能先承认我是个渔夫吗？”

“就是这件事。”迪斯库拉苏微笑着点头，伸出手“长老会想对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和坎纳·伊西朵罗小姐*2的渔夫行为发表看法，所以联系您。我们将于10点会面，请您做好准备。”

“会面？”

对方脸的影像消失了。

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攥了一下，终端报时的时间，已经过了九点。邻座的同事玛琪亚*3探过来问：

“特能编特拉，刚刚的，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骗子想用煞有其事的理由来骗走础柱船的手法……？大概是这种吧？”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刚刚那家伙很快就会到吧？话说回来，你刚刚说的大丰收是什么？难道你结婚了吗？什么时候？！”

“那、那个。”

这时，书库的门响起了敲门声，去应门的接待员匆忙的赶了回来。

“特拉小姐，特拉小姐！长老会的使者！”

“玛琪亚，下次再说吧。”

虽然一起工作了六年，但她比自己大了四岁，比起说是同事，更像半个上司，关系并不怎么亲密。

特拉想着要是告诉她自己还没结婚，而且伙伴还是是同性的女人，但肯定会被她笑话的，于是逃掉了。

迪斯库拉苏是个仪态端正的瘦俏男性，有两团看起来软绵绵的连鬓胡，和一双乍看之下在笑的细眼睛，让人印象深刻。他抬头看了看特拉，然后感叹道“哦，还挺靠得住的。”然后挺起胸膛走在前面。

从爱达荷内圈，形状接近甜甜圈的10年层，沿着竖轴往下到达外圈，用闪闪发亮、贵重的铬金属装饰的250年层，现代的长老会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她被带进一个很小的等待室，一个被工作人员陪着的小孩拘谨的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点着脚尖。小孩穿着像是船内管道工的朴素捕鱼裤，低着的头上，带着一顶特拉在古籍中看过的老旧帽子。

有一瞬间，因为认不出那是谁，特拉呆呆的看着他，然后那孩子望了回来，说道：“特拉小姐？”她脱下帽子，将银发整理一下，露出了昨天朝着道别过的脸。

“黛……黛小姐你在干什么？”

黛奥德的变装让特拉有点吃惊，但她不知为何警戒的皱起眉头，说：“你才是，过来这干什么？”

“不如说也是被带过来的，他们说是因为那些渔夫行为的问题。”

“……啊。这样啊。”看到特拉后面的迪斯库拉苏，黛奥德大大的吐了口气。“那当然，被当成一起的伙伴了吧。”

她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特拉夸张的靠到她身边。

“难道说，你以为是我告状的吗？”

黛奥德的脸马上红了起来，看起来猜对了。特拉微笑着说。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任何认识的人，会疑神疑鬼的很正常的。”

“……我没有怀疑到那种程度，只是觉得特拉小姐是这边氏族的人，所以和我的待遇会是不一样的吧。”

“没事的啦，好像不是甚么正经的惩罚，只是生气了把我们叫过去骂一顿而已。”

特拉开玩笑般说的话，让黛奥德脸上浮现充满活力的笑容。

“那么，你能跟我一起去跟他们大吵一架吗？”

看到她的笑容，特拉正想点头——但又停了下来。自从自己有了础柱船，就一直和长老会有联络，但直接被叫过来还是第一次，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那样我会很高兴，但可以先等一下吗？”

“唉？”

“我之后还想跟你一起捕鱼，所以，不希望你在这待不下去，最后只能飞离这边。所以能不能将谈判的事交给我？有其他问题之后再问我。”

“哈啊……嘛，既然特拉小姐都这么说了。”

黛奥德不情愿的点点头，伸出一只手。还以为她会抵抗一下，没想到爽快的答应了。特拉放心的轻轻握住她的手。

“唉。”

“唉？”

黛奥德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似乎握手之外还有什么问题，不对，她的视线躲开了。

“然后黛小姐，这身装扮是怎么回事啊？”

“啊，这身的事希望也能之后再问。”

这么说的黛奥德，散发着厨余垃圾的味道。自己忍不住关心特意穿成这种寒酸的样子的她，但她说等等再问也是交换条件一部分，所以不能继续问下去了。

连一杯茶都没上，就这么等了四十分钟，到了十点，她们就被带去另一个房间。这不是一般的会议室或是办公室，而是被较高的讲台团团围住，像法庭一样房间，台上有好几个人影。背后的迪斯库拉苏往后靠在墙上，特拉紧张的吞了口口水。

“特拉君。”

被点名了。

“欢迎。抱歉在这么高的地方，这是五十年前的设计师搞的。”

一个苗条的壮年男子探出身体，露出了张被雪白的头发和八字胡围着，精悍黝黑的脸，他看向这边，特拉点点头回答：

“从一开始就这么高也没办法了。”

“是的。现在这样看你才好有实感啊，虽然我在主干道跟在网路上不知道哪里看到过你几次，不过像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至少我印象中是第一次。你肯定是我们氏族的女人内最高的对吧？”

“唉……大概是这样。”

“很厉害的身形呢，你有看过比你高的女人吗？”

“没有。”

“那肯定是了。顺道一提，不只身高，你其他地方也很出色。今天能来这边我很荣幸。”

男人快活地笑了，特拉也和蔼的陪笑着，就像她在这种场合中常做的一样。想坐下，但他们好像没有要给她椅子的样子，这个房间里也没有椅子。

对方也没有自我介绍，因为那张脸太有名了所以也不需要的。那个态度爽朗的男人名叫吉翁·海赫尔茨·恩德巴*4，他是长老之一，也是顶尖的渔夫和族长。年龄62岁。

“一。”

特拉好像听到了甚么东西，看向了旁边。旁边的黛奥德自然的站着，食指随意的指向地板。

除了吉翁外，看不太清讲台上的其他人的脸，特拉才意识到那些应该是投影出的虚拟形象，其他人在其他地方。长老会也不是闲闲没事做，也许他们在争论激烈或是需要支援的时候就会开口吧。

所以目前只有吉翁在主持。

“那么在进入重点前，我先跟另一个人打声招呼吧。黛奥德小姐。我可以也这样叫你吗？因为你是这样自称的，还是说要叫本名？个头挺小，是很可爱的‘二’另一方呢，听说是靠自己的力量跑到我们船上来的？”

特拉不由自主地又往旁边瞟了一眼，自己的伙伴小声嘟囔着，在她的大腿旁比了个剪刀手。

接着，少女以像是凝视着前方两万公里假想地平线的表情，简短地说了一句：“请叫我黛奥德。”

“好的。我想大家都知道我们氏族很重视个人意志，我也多少对其他氏族的习俗有点了解，和JT*5或波拉克斯相比，恩德巴的确是一艘适合居住的氏族船吧？你觉得如何？黛奥德君？”

“跟波拉克斯比起来，这里住的很舒服。”

“是吧。JT呢？”

黛奥德露出那张地平线脸，闭上了嘴。特拉蹲下，小声的问：“能让我来回答吗？”得到回答后，站起来说：

“在万金油·杰克氏族的经历中，自己也有过错，所以没资格说什么。”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看着挺鲁莽，结果很讲礼貌。我对你满有好感的。”

“非常感谢。”

特拉以长年培养下来的习惯和忍耐力，使自己微笑着点头。

吉翁今天看着心情很好，也许要说的其实是件好事。

“进入主题吧。很遗憾要对讨喜的你们这么说，但继承在肥沙滩球上建立起现在生活的第一代恩德巴们的精神，使氏族和船团迈向未来是我们每个人的义务，为此希望你们能将础柱船交给合适的伴侣使用。”

不是好事。特拉虽然有点沮丧，但已经预料到了，所以继续带着笑容问：

“那个，海赫尔兹族长……”

“特拉君。”

“是？”

“叫我吉翁就可以了。”

“……吉翁先生，之前跟长老会讨论几次后的结论，我记得是就算让我的础柱船保持停飞，对氏族的财务也不会有影响？是情况改变了吗？该不会有哪家的船沉了？”

“谢谢您的担心，恩德巴氏族的十一个渔夫家族，包括你家和我家都还健在。可喜可贺。”

“这么说，情况还是没改变吧？”

“啊，没变。不过你应该也明白，谁都没想到这种状态会持续六年。我们恩德巴氏族已经承受了很长时间的负担。”

“那个……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我也一直努力地在找好的男人。”

“［好的男人］？”

“甚么？啊，不，最近这样挑三拣四，也不算吧。”

“真用心良苦呢。当然，我们也理解你的这点考量，想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夫妇好好捕鱼这一点也知道。”

“啊啊、非常感谢……但很遗憾没能达到大家想要的成果……。”

“但你也努力过了。而且以前几次来说，一开始都很顺利。身高上的缺点‘三’也被很有魅力的外表弥补，性格态度更是很好相处，在见面的阶段从来都没被拒绝过，实在是非常优秀—黛奥德君，有什么事吗？”

黛奥德喃喃地说了些甚么，吉翁看了一眼，但等了一会她也没回应“那，然后”他又把视线转回看向特拉。

“尽管这样，你还是被全拒绝了—因为相亲时试打的不佳。”

“是……”

“我也听了你说很多次你想要乘坐础柱船，但你却没有成为控压员的天份，特拉君，也这只能说是种不幸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

吉翁说着“不不”一边大大的挥手。

“请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你。每个人的才能都不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你负责影像配送局的职务时的评价相当好。刚刚我知道后去了解了一下，我想在这个方面上你是很能让人开心的，我想说的是—特拉君，上面这些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

之前也从来没被这么直接了当的戳到痛点过。

“没有才能还一直占据着船，果然不行吧。”

鼻子深处开始抽痛，自己差点就抽泣起来。

这时，有人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黛奥德的眼睛看了过来，然后交替的指着我和她自己。

我发出“唉？”的一声后，她手在她脸前啪嗒啪嗒地挥着，做出了否定的手势。

看起来，她是想说自己并不是没有才能吧。她老老实实遵守着约定的样子，有点滑稽，让特拉忍不住“噗”的一笑。

“也是呢—吉翁先生，虽然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可笑，但我并不是完全做不了控压员的。（这时候吉翁皱起了眉头，做出了更加否定的表情，但我暂时无视了）我没办法和之前的搭档正常的捕鱼，但跟黛奥德小姐配合的很好。“

“唔。”

“所以，我们是做得到以捕鱼对氏族做贡献的。这样可以吗？吉翁先生？”

他可能还没看到渔获量的报告吧。特拉满怀期待的抬起头，却看到族长脸色一变，为难的捏着下巴。

“特拉君，你好像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我，有义务让氏族和船团走向未来、传承下去。这样你明白吗？”

“……明白了。”

“不，你没明白。走向未来、传承下去是指传承甚么？”

“家名啊…还是希望？”

“是血脉啊。以渔夫的身份结成夫妇，生下孩子，将船和捕鱼的方法传承给他们。这就是我们社会的核心，不是吗？”

特拉一时语塞，这也是其中一个痛点。但考虑到自己做的事，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指责。

“那个，吉翁先生。”

“什么事？”

“正常的夫妇也有生不出孩子的吧？因为是个体差异所以没办法的。”

“嗯唔—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肯定有种能够继承捕鱼方式和飞船的方法吧？以防这种夫妇成为了渔夫。”

“是有的，也就是养子制度。选出适合继承传统渔夫家族的年轻人，让他们继承船业。”

“那样的话……”

“等一下，特拉君。”吉翁强硬的打断，从讲台上探出身体。

“难道你是想这样说吗？——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将珍贵的渔夫家族继承给其他家族才举行的特别养子仪式，你们只因为想快乐轻松的驾驶础柱船，就也想要这样做？”

“啊……不。”比想象中还严肃的逼问，让特拉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我只是想说，如果能那样，我们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特拉君，你真的应该将这想法留在你的脑海里就够了的。”

吉翁斩钉截铁的说，特拉被吓得缩起肩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只是想要利用这个为了真正有困难的人设立的救济制度罢了。如果真照你说的那样做，谁都可以驾驶础柱船，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将础柱船交给其他人，那样的话继承跟传统要怎么办？会完全崩坏吧？！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不、不可以，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你真的懂吗？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女人不能当掌舵手？”

特拉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

“特拉君？”

“这因为……那个……”

“感谢你提供的实例，特拉君。这就是为什么。”

“啊？什么？”

当特拉跟不上对话，陷入混乱时，吉翁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答案。女人在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时，反射性应对的能力较低。如果在FBB气压高度8000的地方跟10k级的鼓槌领航鲸*6搏斗时，被沉降暴流突然袭击，那会怎样呢？会甚么应对都做不出，直接沉船的吧？在这么危险的环境，就得是有相应能力的人才行。”

“话是这么说……但黛小姐绝对不是不擅长的那种人。”

“有很多方法可以假装自己擅长的。不，跑题了，最重要的一点，掌舵手跟控压员之间必须有很强的羁绊。掌舵手要跟残酷的FBB斗争，就得有控压员的支援；而且控压员要能准确的织网，也需要掌舵手的指示。那要怎样的关系能让这些事发生？为了要让血统延续下去，为了要让生命延续下去，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要是哪种型态？如何？特拉君—”

“可是，可是我们—”

“你们？”

特拉又说不出话了。

自己的心情奇妙的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很广阔，就算在自己身边，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像有什么事要被否定掉了，虽然那是自己还不知道的事，但有一种感觉，那是很美好的东西，而且自己要是说出口，那个东西一定会被摧毁殆尽。

“我、是—”

“到刚刚已经‘四’了，然后现在这是‘五’，你不准问特拉小姐这个。”

旁边传来了坚决的声音，特拉看过去，黛奥德正晃着五根手指。

“我已经忍了五次了。”

“原来那是这个意思？”

一幅少年水管工模样的少女点了点头，走到特拉前面，锐利的目光看向讲台上。

“海赫尔兹族长。”

“啊啊，黛奥德君—”

“请允许我叫您吉翁。吉翁，你一直在那巴拉巴拉的说一堆牵强附会，强词夺理的臆想，甚至还列了一堆看似在帮我们着想，但其实全是假好心的理由，难道你说这些完全都不会羞耻吗？”

“你说什么？！”

吉翁扬起眉毛，闭上了嘴。特拉喊着“黛小姐！”拉了拉她的裙摆。

“嘛毕竟吉翁你年纪大了已经搞砸跟隐瞒了一大堆事，所以窘迫跟羞耻感大概都退化磨损到一文不值了吧。你要用你那跟抹布一样破破烂烂的自尊心来蹂躏我这个外来者就算了，连特拉小姐这种自己人都捏来捏去的欺负也太恶心了吧简直恐怖到都超出这个次元的容忍程度了。虽然要让你理解很麻烦要花心思但我还是会来好好的批评你一顿，不用谢我就按照顺序来讲，首先不要戏弄别人的身高、体型啊？就是说不要在看到女人的瞬间就判断她适不适合玩弄，这种程度的事吉翁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黛奥德君！黛奥德君！”

吉翁满脸通红的大叫起来，两人身后传来脚步声，迪奥库拉苏走到了旁边。

“请住口。”

“他自己还不够，连你也要来一起侮辱他吗？”

黛奥德说出的，是连特拉都难以理解的话，所以下属当然也“蛤？”的一时语塞，然后黛奥德马上就无视他们。

“站在本来应该要伟大高尚的氏族长之位，却放任自己对别人说出不合适的话，这难道不是对自己的羞辱吗？正如他所说，你们都是祖辈留下遗产的传承人，那你们也应该表现出值得传承给后代的力量和品德。难道恩德巴氏族的精神指的是不确认一个人能做甚么，就判断他是劣等的人，将他排除在外，然后又开始担心的这种糟糕的性情吗？这样真的行吗？”

迪斯库拉苏一脸惊讶的说：“噢—但你这样说的话。”他才刚想说些甚么，就被拳头敲打讲台巨大的声音打断了。

“黛奥德君！”

黛奥德慢慢地将头转回来，初老的族长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的说：

“我只是没说话的听着而已，你就一直说个没完啊去而且光刚刚那些对我的侮辱，就已经够把你抓起来了，所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再说一遍，我是好心的在你对自己的侮辱中帮你寻求救赎—”

“吵死了，别在那强词夺理了！”

“所以说，到底是谁在强词夺理？”

连男人打个喷嚏都能吹飞的娇小少女，对着讲台挺起胸膛。

“说到底，你要说的不就是最好的渔夫会胜利，能在历史上留名吗？为什么还要加一堆家族跟女人不行多余的话呢？”

“我不是要说那个！”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

“你想把这件事变成技术的较量吗？那也不能让我们的讨论得出任何结论！”

“不，海赫尔兹族长，照你说的，这样才能让我们的讨论得出结论。如果你真的比女人还强，你一定可以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活用你高超的反射性应对能力，在FBB的大气层内躲开鼓槌领航鲸的攻击，并把它们耍的团团转吧？。”

“踏入深渊去吧，臭丫头！”

“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哦。”

从吉翁口中说出，在古老的用法中代表着下地狱去意思的骂声和黛奥德冰冷回应碰撞在一起，在空中引燃了看不见的爆炸。

特拉张着嘴，呆呆看着两个人的交锋。

虽然规模不大，但吉翁也是两万人们的首领，包括特拉在内，别说争吵，就连提出不同意见都是非常大的事件。黛奥德却用着像是穿着凉鞋，将垃圾踩进垃圾筒一般毫不在意的态度和他激烈的吵了起来。令人不敢相信，灾难般的莽撞举动。

但，也是历史性的壮举。

讲台上那些之前只能看到黑影的轮廓，一个个慢慢地露出了脸。似乎是引起了其他长老会成员的兴趣。吉翁在众目睽睽下说：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我们这边可以公正严格的审查你的实力，但你确定要这样吗？”

“这要问你吧？要是你因为以后处境变得对你不利就将测试取消掉的话，我就会在码头的正中央说你是找借口逃避的弱鸡*7，所以您最好先有心理准备。”

“等一下，请等一下！” 迪斯库拉苏张开双手插嘴进来。

“族长阁下，我冒昧提一句，您的主题偏离了。这件事的重点是特拉小姐适不适合继续持有础柱船，而不是黛奥德小姐的技术。”

“那个！”特拉反射的叫了出来“我想那样的话还是一样的。我、只能跟黛小姐一起捕鱼，如果黛小姐没办法捕鱼的话，我也捕不了了。”

“危险啊”

“唉？”

迪斯库拉苏小声的对她说，特拉还在疑惑时，吉翁就突然大叫道：“我听到了喔？特拉君！”

“这样事情就更简单了，长老会这次将对特拉和黛奥德进行渔获审查，如果没有优秀的成绩，因特康蒂南尔特家的础柱船将被没收。怎么样，黛奥德君，这是可是你造成的哦?”

“没关系，正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也就代表我赢了的话当渔夫也没关系了，对吧？”

“没关系，只要赢了，要当渔夫、剑士还是甚么的都可以，只要你们赢了的话！

然后现在，长老会的成员们全都看到了吵吵嚷嚷的两人——

*1萨拉姆·迪斯库拉苏：サラーム·ディッシュクラッシュ，ディッシュクラッシュdish crash，直译粉碎碟子。直译感觉挺怪的所以也是按发音翻译了。

*2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和坎纳·伊西朵罗小姐：テ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さんとカンナ·イシドーローさん。这里都没体姓氏，这才是两人除去姓氏的本名。

*3玛琪亚：マキア

*4吉翁·海赫尔茨·恩德巴：ジーオン·ハイヘルツ·エンデヴァ，ハイヘルツhigh hertz，直译 高赫兹

*5 JT：万金油·杰克氏族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氏族Jack of all trades，缩写JT

*6鼓槌领航鲸*6：原文バチコンドウ，是根据现实生物—领航鲸（ゴンドウクジラ）来魔改造的原创名（后文有提大概）。

*7找借口逃避的弱鸡：穴を卷るのチキン，日语俚语，指一个胆小怯懦、经常找借口逃避责任的人

第一卷 第七章

“……所以我就顺着那种感觉，巧妙的将他引向用技术较量出胜负的方向上了。”

俯瞰着清晨云海的础柱船中，在后驾驶舱听着黛奥德解说的特拉捂住了脸。

“引向用技术较量出胜负的方向上…引向……也就是说那时候的是演技吗？！”

“演技？我那时完全没在演。”

黛奥德一脸不可思议的转过头来。她今天的舶用正装是鲜红中以金色链状刺绣描绘出身体侧线的吊带连衣裙和紧身裤，再搭配口红，极有魅力的装扮。

“根本没有演的必要。因为很自然就发火了。”

“是因为那些一跟二的吗？”

“我个人原本打算在愤怒指数还没累积到无法承受的程度时就不会发火的，但才到说到中间就完全超过了，所以后面靠着意志力才能一直忍耐着。”

“这么夸张？”

和黛奥德认真度满点的服装相反，特拉的舶用正装是棕色胸衣跟绿色的长裙。袖子跟腰上体积十足的蝴蝶结原本是想要做的潇洒又甜美的，但她忘了体液性凝胶中的丝带，不会像在空气中那样飘逸，反而且还会黏在一起。

黛奥德斜眼看了下这样的特拉，转头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明显吗？从那么高地方往下俯视的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

“难道高了就不好吗？”

“我不是在说你！你为什么一直在在意这个？！”

“为什么？因为族长不是很生气吗？”

总觉得黛奥德的态度有点尖锐，特拉的语气也跟着变得强硬起来。

“黛小姐是外人所以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惹他生气的话以后就很麻烦了。”

“哦～”

“什么‘哦～’啊？！”

“就算是那种人，对特拉小姐来说都不是外人呢。”

“我又不是因为想要才成为族内人的！”

“嗯～”

“而且……就算将阁下引向这个方向是策略的一部分，也没必要这么煽风点火吧。就连迪斯库拉苏在后面都说阁下说的太过份，跟我们道了歉的。”

“唉？那谁？”

“萨拉姆·迪斯库拉苏先生，长老会的下属。”

“没听过。”这样一说，才发觉带黛奥德过去的不是迪斯库拉苏。

“结束之后请不要再提起煽动的程度什么的了。和族长较量出胜负这种荒唐的事能成立本身就是个奇迹，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会把船拿走，我会被驱逐出境，特拉小姐还得回去继续找女婿。而且总体上来说你也……”

“什么？”

小声嘀咕的黛奥德，回答了声：“没什么。”

沉默将前后两个驾驶舱都笼罩了起来。特拉回想着刚刚的对话，觉得很后悔。虽然刚刚在责备她激怒了族长，但那是她在房间里突然开口的时候，特拉的心情根本不是刚刚说的那样。自己本来想说的是这个的。

而且也有想问她的事，谈判之后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穿的那么寒酸？

不，自己大概能想象出原因—如果只是想象的话，不管是什么都想象的出来，但却一直下不定决心去实际确认。

那已经是九天前的事情了。八天前，长老会很快就将鼓槌领航鲸审查会的实施要点传了过来，但一直没有黛奥德的消息，直到要出海前的昨晚，她才用迷你平台*1告诉我她会准时到。

也就是说，和往常一样，和她情报交换的不够。

在这种情况下，能捕到鼓槌领航鲸吗？

应该说，明明都决定来一决胜负了，我们却还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们要组在一起呢？”

船晃了一下，但，现在的高度不会有云的。

“比起那种事，能拜托你拟定战术吗？”

“啊，是的。”

无情的话语，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船已经降到星球上，捕鱼开始了。比起说废话，先做事。

“鱼探来了！”

特拉拿出了三张影象。右手是光学特征扫描，左手是电波扫描，前方是激光扫描。这是使用各种鱼群探测器进行的多频段扫描。水上的船只通常使用声波，但在FBB上时，船只和鱼群的距离通常高达数十至上百公里，也正因为对手是有会反射电磁波的金属结晶构造的昏鱼，所以才使用电磁波当作探测的手法。

当然，大气层也不是什么电磁波都能穿透的贴心构造。

“目前半径三百公里范围内，疑似昏鱼的回波有四十二处，其中四十件疑似是波乘鰯、青花昏鱼、马鲛昏鱼、顶高体鲹*2等表层性洄游鱼类。”

“另外两处大的，是之前的那些吗？”

“是的，在巨大积云中，那应该是鰯鱼或鲱鱼吧。”

“是今天用不上的呢。”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特拉很高兴都能同意彼此的想法。

“好像没看到鼓槌领航鲸的行踪。”

“……虽然都到这种时候了，但特拉小姐了解关于鼓槌领航鲸的事吗？”

“只懂一些基础。”

特拉想起了教科书中的鼓槌领航鲸。据说名字取自过去的海生哺乳动物，虽然形态和动作相似，但还是有很多不同点。与以一次数千条、数万条为单位捕获的其他昏鱼不同，它是以一次一头的单位捕获的。全长从几十米到一百米以上，最大的被称为10k级，是重量超过一万吨的巨物。因为抓到一只就可以获得大量的资源，所以作为猎物的价值很高，但是很难每次都捕捉到足够盈利的数目，所以从渔业效率的角度来看，并不是最佳的猎物。一言总之，它是用来碰运气和试手的对手。

黛奥德又说：

“那你知道它会什么动作吗？”

“游动性垂直运动。”

“那是什么意思？”

“黛小姐，你真的最基本的知识都不知道啊。”

“不要发牢骚，以实际看到的动作来说明。”

“所谓的游动性垂直运动，指的是一边在纵向快速移动，一边激烈的上浮下潜，也就是所谓的海豚跳！”

“并且，鼓槌会露出尾巴的地方*3，是在高度两万米附近堆积的浓厚抹布云。它们是从这种由肼、红磷和焦粉混合，非常肮脏的厚云中冒出来的，所以探鱼器几乎无法探测到，必须要靠溅出的飞沫来追踪。通常会以三、四只为一组潜入云中，而且是用左、右、右，或是右、左、左的顺序跛行*4着，如果死盯着一只估计是抓不到的。在测候船上时，我常看到有外行因为猜不准出来的顺序，反而失误冲进云中。因为是这样的昏鱼，所以要在冲出云面的时候才探测得到。”

“……”

“对不起，我不像特拉小姐一样了解的那么详细呢。”

吓出一身冷汗的特拉，缩起身子，但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说：

“也就是说，找探鱼器无法使用的平坦云层，然后在上面等着就行了吧？”

黛奥德回头过来，微微一笑。

“正确。”

细长的炮弹型船上，微不足道的操纵面划过氢原子组成的大气，以时速3000公里的速度，在低低的云海上飞行。

这是气体行星相当于腰带区域的暗色环境，右手方向的远处远处，雪白云层像是巨大城墙般的连成一片。那是明色中央区域，高度比腰带区还高一万米。因为成分主要是纯净的氨冰，所以也是今天用不上的区域。

随着高度下降，腰带区域中暗色乌云所形成的图案越来越近。既有云流整齐的部分，也有云流正面冲撞形成的前线，还有方向相反的两条云流互相交错形成的漩涡。这种情况下，会形成漂亮到惊人的螺旋型图案—这些，就是特拉在这行星上最喜欢的云景。

“没有备选战术吗？”

“啊，对不起，我看入迷了。”

“看什么？云吗？”

“是的……”

还以为会被她骂，但飓风般的少女什么都没说。

已经画着弧线飞了一个小时，却找不到像样的云，黛奥德大略的问：

“虽然都到这个时候了，但，这里应该是栖息空域吧？”

环绕者之前投下了无数的无人机，大致掌握了整个行星上昏鱼的分布。平时的捕鱼都是以这些资讯为基础进行的，今天应该也是这样。

“没错，族长也是在同个时候降下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

“从卫星上来看，他在七点钟方向，距离我们2500公里。方向好像完全不一样？”

但这种程度，在直径十五万公里的行星上，也只算是误差的范围而已。

在特拉打开的VUI面版显示屏内，不只能看到吉翁的础柱船，还可以看到周围的其他船只。从“爱达荷号”号同时降下的，长老会的裁判船、救济船还有看热闹的船，总共有十艘以上。盛况空前。

不仅如此，爱达荷长老会甚至奢侈的动用通信卫星的频宽来直播“审查会”的实况。

“族长离这边很远，而且还有很多人围观，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他捣乱了吧？”

“他是会在捕鱼时偷偷过来捣乱的人吗？”

“不，当然不是。”

族长是值得信赖的人吗？—想到这里，特拉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在怀疑族长的人品。之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的。

不不。特拉摇着头。现在不是怀疑别人的时候，如果我们没捕到鱼，不管他有没有来捣乱，那都不重要了。

特拉指挥探鱼器，在电磁波扫描中用像是加调味料般的感觉加入超声波扫描。鼓槌领航鲸好像会待在堆积到无法让电磁波通过的平坦云中，这样的话，应该会形成没有漩涡或扰动的均匀平面吧？如果使用测量对象相对速度的超声波扫描，应该就能看到一片只有单色的面积。

过了一会，出现了类似的区域。

“黛小姐！两点钟方向，距离250公里！那里怎样？”

话还没说完，船就甩向右边。黛奥德的神经也一直紧绷着。

十七万吨的船，用副翼侧滚着下降。

在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了茶褐色高原般的景致。一个方向的云流碰巧和三、四条云流汇合，形成了平坦的台地。在云朵的裂缝深处，能看到分层构造复杂，每层的黑都有些微妙不同的断面。

“原来如此，这就是抹布云呢……”

这时，其中一个角落出现了一个泪滴状的小圆顶。因为才刚冒出不久，所以无法判断它的体积有多大。眼看着突起越来越大，云顶裂开，光滑的鱼体从中飞出，在毫无阻挡的氢大气中不断滑翔。暗红色的鱼背晶莹剔透，闪亮亮的反射着光芒。

随即，它朝着侧方倾斜着落下。溅起整齐的皇冠型飞沫。特拉试着在画面中插入比例尺，画面中溅起如小指尖般大的水花，实际上是直径近五十米的巨大泥浆。接着又重复两次中跳后，那个家伙消失在了云底。

“是鼓槌！好厉害，特拉小姐猜中了！”

黛奥德的声音兴奋了起来。

“拜托你精神脱圧了，虽然说‘鱼死网破’，但这只能去追了。用速度优先的网。”

“啊好的。”

那家伙，目视起来像是在一公里的距离上飞行，但为什么要飞呢？

不不，该怎么捕呢？

“网口很宽，网眼很粗，空气阻力小的袋网……吧？”

“为了微调，我希望网本身具备一些变型能力。我，不，能麻烦特拉小姐帮忙控制一下吗？”

“能自动弯曲的吗？我试试！”

精神脱圧—这次几乎没有改动炮弹型的本体，比起其他要素，速度跟机动性的优先级最高。从船底下挖出薄、细的纤维编织成网、编织成比船大两倍的筒形。开口的周围以花瓣型排列阻版*5，以便开闭网和转换方向。

闭上眼，随着思考的传递，船底下出现了又大又轻的负担，有种被拉扯着的感觉。

“……呼，是这种感觉吗？”

“我看看。”黛奥德左右摇晃着船，又哗啦哗啦的展开网确认着。

“大概是这样。以特拉小姐的标准来说非常普通呢。”

“平时不怎么普通真是不好意思呢！”

“那不正是你的卖点吗—要上啰。”

因为鱼网的关系，船速掉到了音速以下。黛奥德加大推力，让使船体下沉。

特拉为了看清云面上轻微的凹凸，提高了雷达的分辨率，只要其中一部分开始活跃，就马上发出提醒音效。

“出现了！不过，正侧着—”

“弯曲！”

黛奥德试图用侧方喷射的方式饶过前方从左至右横穿而来的猎物。巨大的炮弹拉着白网，划开泥色的云沫，划出S形的航迹。

奇妙地和古代地球上鲸鱼相像，只是颜色是带着光泽的深红，的一只美丽生物出现在眼前，用强而有力的尾巴拍打云层，开始了漫长的跳跃—然而，黛奥德还没有出手。

“往右？唔唔……应该是往右！”

昏鱼减速了一下，落入了云中，接着在浅滩助跑了400米后，又浮了上来。

“现在！”

“咚”的一声，在它猛地一跳，几乎都能感受到它尾踢在云上的冲击力时，黛奥德从几乎是正后的方向紧紧压了上去，同时油门全开，试着把这强壮的大家伙捞起来。

当正下方视野开阔的特拉，要张开网口，将流线型的昏鱼吞下时—那家伙像是打招呼似的举起了右手。

“唉？”

贴在身体一侧的大胸鳍张开，她们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变得混乱了起来。身体左滚转的鼓槌领航鲸，右胸鳍被掠过的网缠住，接着鼓槌领航鲸纵身旋转，又长又强的尾鳍击中了础柱船的腹部。

原本都一直难以感受的物理规模感，突然就清楚了。那家伙光是下半身的重量就高达2000吨，是一整块会飞的超粗碳肌肉块。

而且它当然也是以接近1000公里的速度飞行着的。础柱船被那东西敲碎了一个喷射口，马上就翻了个底朝天、坠入云面，旋转着往后飞出十几公里。

“呜啊啊啊！”“咿咿咿咿！”

高速运转的设备，减缓了些驾驶舱内受到的冲击。但自己承受不了船失控自转时传回的巨大3D翻转，只能蜷缩着身体抱住头，让其乱七八糟的将自己甩来甩去的过了五分钟。

“……黛小姐，没事吧？”

“还活着。”

特拉睁开眼，在只有指示灯亮着的黑暗中，黛奥德眉头紧皱的操作着VUI。

“船体失火、网也被扯断了，幸好没被打成两半……好，重新启动。”

虽然船正逐渐沉入如同旧棉花的云中，但船身本来就是靠AMC黏土组成的，只要身为中枢的驾驶员和驾驶舱都没事，就算断裂了也能复活。

经过黛奥德的操作和特拉简单的精神脱圧后飞船恢复了航行能力，开始上升，再次从云中冒出。

当然，刚刚的鼓槌领航鲸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了。特拉很失望。

“被逃掉了。”

“跛行，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你不是看过吗？”

“看过，但那是在测候船上，自己来捕是第一次。”

“明明是第一次，还那么从容地就跟人吵了起来？”

“特拉小姐一开始不也觉得很简单吗？”

话音刚落，VUI上的星星图标就开始旋转，传出了机械化的声音。

『评审船呼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和黛奥德，吉翁·海赫尔兹捕获第一只鼓槌领航鲸。鱼体长81米，惯性质量5600公斤。』

两人陷入了沉默。

『你们的技术要能被判定为优良的条件是，渔获质量超过吉翁。审查结束时间直到评审船观测到日落时为止。—刚刚，这边观测到你们的船坠毁了，需要请求救援吗？』

特拉感觉最后的语句中混入了些感情，大概是幻觉吧，毕竟只是标准的流程而已。

“这里是黛奥德，不需要，我们会继续捕鱼。”

『收到。』

通信终止后，黛奥德张开双手，将油门往前推。

“请将网口放大两倍，并设定瞬间负载超过十万吨时，丢弃负载。”

“是、是的。”

什么样的网才是最合适的呢？—特拉这样想着，突然发觉，为什么吉翁一开始就拉开距离的原因。

四个小时后，仍然一无所获。

鼓槌领航鲸会跛行，也就是说，它们会以左右右，或是右左左的行为模式跳跃，但第一次实际挑战的两人体会到了残酷的现实。

完全分不出第一次的跳跃会往左还是往右。

也不知道为什么分不出来。两人找到鼓槌领航鲸，并追击上去了好几次，从头到Ψ字型的尾巴（好像是哪边古语中的鼓槌的形状）都在近距离好好观察过了，但发现的迹象都和下一次跳跃的方向无关。

“在测候船时，没有看到除了外行之外的人吗？”

“有看到，但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判断的。”

“没有可能会知道的熟人吗？”

“如果有那种的熟人，我就不会跑到恩德巴氏族来了。”

“结果这边是这种会强词夺理着做这种过分事的氏族，还真是对不起啊！”

“难道我有说那种话吗？”

以现在这种疏离的氛围，是不可能成功捕到鱼的，如果两人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只是靠着动力将网硬套上去的话，不是扑空，就是网会像第一次那样被没料想到的滚转撕碎。

因为只有向左或向右两个方向，原本还以为起码会有一半的成功率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成功。

『审查会报告，吉翁·海赫尔兹捕获到第五条鼓槌领航鲸，鱼体长六十九米—』

每隔几十分钟，评审船就会传来令人感谢不起来的消息，让两人更加焦虑。如果是假的用来虚张声势的消息就好了，但这些画面是在公用频率上接收到的，所以不可能是假的。

“黛小姐，要不要看直播？”

“你想在战斗中窃取敌人的手法？！”

“不、这事是啥时候变成了战斗的啊。既然他同意这样公开直播，那我想里面应该有值得看的地方。”

“如果是那种看看就能知道的技巧，那有什么看的意义！”

黛奥德顽强地拒绝了侦查对方的提议。但当吉翁捕到第七只的时候，不知道是让步，还是放弃了，说了：“看看吧。”

结果一看就知道了。

直播船在高空远距录下的画面中，出现了吉翁的础柱船跟猎物在云面上留下缓慢转弯的痕迹。才刚开始播放“至今为止捕到的七只”的精华片段，就分的出来鱼是在左拐还是右拐了。

“是航迹啊…”

“我们靠的太近了，往上拉开距离就看得出来了。”

“在测候船上看不到这样的东西呢。他们也完全没有要隐藏这件事的意思，大概代表这是基础知识的一部分吧。而且能留下这种航迹，就代表鼓槌用来变换方向的—”

黛奥德痛苦的仰天长叹着“是腹鳍吧。难怪从上面看不见。”

“但鲸鱼没有腹鳍啊！”

“所以说鲸鱼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样啊。鼓槌领航鲸是昏鱼，而不是特拉在图鉴上熟认、从地球移植出来，在泛银河往来圈中随处可见的哺乳类鲸鱼。

『吉翁·海赫尔茨捕获第八只鼓槌领航鲸——』

通知又响了。在低速滞空的础柱船内，特拉疲惫地仰面漂浮着。我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做连老手做到都理所应当会炫耀的事，还真狂妄啊。话虽如此，吉翁却还是捕到了七、八只。看来他之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应该是真的吧，也有些是光看不会了解的小技巧。

话说回来，自己居然连昏鱼不是鲸鱼这件事都忘了，明明应该要注意到的才对。这不能怪黛奥德。

再进一步思考。从直播来看，吉翁的驾驶并不出众，当然也不是说他不擅长，而是说他只做必要的机动，是大人般的飞行手法。与之相比，黛奥德的飞行更动感，更有挑战性。特拉更喜欢她的风格，该怎么说呢—自己喜欢她那种能让人兴奋起来的飞行手法。

所以，特拉不想她的才能就这么被浪费掉。

“黛小姐。”

“什么事？”

“为什么捕不到呢？”

“你是要来吵架吗？”

“才不是要吵—不，打住吧。”特拉叹了口气，抬起头。

“对不起，刚刚说的那么难听。我觉得黛小姐是个天才，但却一直抓不到，肯定是有什么我还没发现到的原因。”

黛奥德将身体靠在驾驶座的扶手上，一幅眺望着远方的天空的样子，还是也叹了气，说：

“对不起，我刚刚也太焦虑了。”

“没事的。”

“捕不到的原因……是呢，那些家伙总是在被抓到前就躲开了。”

“躲开。”黛奥德转了过来，特拉把脸凑上去。

“和一般的便宜鱼不同，而其说是单纯的逃跑，不如说是在提前预判我们的行动。”

“是在看着这边吗？”

“很像，只要控制面一动或是开启测推进器，它就会有反应。可能是有眼睛的。但没办法不做这些，不然就会没办法转向。”

“那，如果说是现在的船型让你无法转弯的话，把舵移到下面它看不到的地方，以及安装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6，是不是就能骗过它了？或者直接做出背鳍来模仿鼓槌的样子。”

黛奥德目不转睛的盯着特拉说：“不错呢。”

“可是，就算这些都成功了，也赢不了他了。”

我看向旁边，厚重的大气中的太阳已经西斜，FBB上短暂的白日即将要结束了。

“和他做同样的事是不行的，要做从根本上和他不同的事。增加喷口以翻倍的速度追赶？不，那样会用尽燃料没办法包住猎物的。还是从正面冲过去，在两者掠过时抓住他们？也不行，这样冲击力太大，船会碎的……”

看着拼命思考的黛奥德，特拉想起了那时在啤酒屋看到的，坚强但又脆弱着的她。虽然看着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但毕竟只是个十八岁而已。

要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孩子搭档？—对啊，我都忘了。是因为自己很喜欢她这种拼命的样子。从出海之前，初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的。

“特拉小姐？你在笑什么？！一起想办法啊！”

一回头，就看到黛奥德正盯着自己，使得特拉不小心让想法从口中漏了出来。

“黛小姐、真拼命呢。”

“哈啊？！你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觉得，这样的你很不错。”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泄气了的黛奥德，垂头丧气地长长叹了口气。特拉一边道歉着：“对不起，不小心就—” 一边想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原本的思绪上。

“你是在说有没有什么线索吧？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带出线索……但我一直在在意一件事。”

“在在意什么啊？真是的……”

“鼓槌领航鲸为什么要跳跃？”

“不就是在追食物吗？”

“但有看过他们吃食物的样子吗？”

“这么说来…”

黛奥德左右摇了摇头，特拉也点头同意。

“没有吧。虽然地球产的海豚，好像就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会因为开心而开始蹦蹦跳跳的，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它们也是一样，但是，鼓槌领航鲸应该不是海豚或鲸鱼吧？

“是啊。”

“然后，昏鱼会同类相食对吧？”

黛奥德挑了挑眉毛

“是的。”

“它们不像是在吃东西的样子，那，如果是正好相反的情况呢？”

两人四目相对着。特拉凝视着深蓝色的瞳孔，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少女张大睫毛，说：

“也是说，在鼓槌的后面？”

“应该有吧，先不管怎么利用—”

“别管有没有用了，我们去抓住它吧。”

这下换成特拉被黛奥德直来直往的提议吓到了。

“要……要这样来的吗？”

“来到这边，除了要抓东西之外还有其他目的吗？”

“不、总觉得……有点草率。”

“就去抓住它吧。”黛奥德果断转身，展开VUI面板使船加速。

“我会把船开到那里，抓住它的部分，就麻烦特拉小姐了。”

“要、要怎么做？”

“思考是你的工作，不、是想象是你的工作呢。”

黛奥德回过头来，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不管怎样，我都会让我们飞起来的，所以，要怎么做都没关系，就尽情的脱压吧！。”

『距离日落还有十秒—五秒、四、三、二、一，太阳落下了，审查会到此结束。』

“呼！结束了吗？”

掌舵手吉翁·海赫尔兹·恩德巴，让础柱船翻起，回头指向暮色的天空。虽然正在追赶最后一只，但在抵达接近点前时间就到了。

尽管如此，渔获应该还是很充足的。

“波希，我拿到了多少？”

“最后一共是十一头，总质量69100吨。”

他的控压员，也就是他的妻子—波希·努特卡*7简略地回答。

“真够拼的，也没必要这么认真的吧？”

“对于那种自大的孩子，就得让他们体会一下力量的差距。而且，也没完全认真的，我只用了七成力而已。”

“真没大人风范。”

波希将头扭了过去。虽然这样说着，但她还是好好的执行了控压员的职责。

这就够了。吉翁这么想着。那两个人也像波希一样，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啊？明明对他们没有坏处的。

『族长阁下，状况如何？』

“不错喔，萨拉姆。”

裁判船的船员发起了通讯，吉翁向他报告着这次成果，但话音未落，波希就从旁边插嘴进来。

“萨拉姆，那些孩子做得如何？”

『只抓到了一头。』

“是吗……”

“说了那些大话，结果只做到这样吗？”

波希闭起了嘴，吉翁则大笑了起来。

“我也看了直播，他们中间好像想了很多办法？他们有注意到鼓槌领航鲸是怎么看到我们的吗？”

『看起来不像是有注意到的样子。阁下您知道吗？』

“当然了，连这点都不知道就想来捕捉鼓槌吗？”

鼓槌领航鲸具有红外视觉—这是吉翁根据多年的经验总结出的结论。所谓的“脏抹布云”虽然会阻挡雷达的微波，但有一些红外线是可以穿过的。因为它用的是这种波长来看到我们，所以只要冷却础柱船的底部进行热欺骗，就算接近到极限距离也不会被发现，下网的成功率也会大大提高。

只有这点，是他连新人甚至心腹都没说过的秘诀。

“他们的船被没收了。现在结束后再回头看，还真是个无趣的结局啊。”

『当初是那样规定的呢，只是有件事……我可以现在说吗？』

“什么事？”

『根据估算，他们捕到的那只鼓槌领航鲸，质量是58000吨。』

吉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反而是波希“哦……”地探出了身子。

“58000吨？是5800，但搞错了吗？啊啦嘛，这比去年的个体最高纪录还大吧？是不是也比前年的大？”

『夫人，这是历史上捕捉到最重的一次，之前的纪录是14600吨。』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亲爱的，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吉翁用手赶走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兴奋的妻子，对下属说。

“总质量我赢了，捕获头数也是我赢了，不是吗？”

『阁下说的没错。』

“那就没问题了。”

“这是当然—我也已经照着阁下的指示，将他们捕获58000吨重鼓槌领航鲸的消息，向全体环绕着广播了。鱼球·特莱斯氏和罗登·韦查耶氏*8的长老会已经发来了赞赏的评论。另一方面，弦道氏也发表出了声明，要不择手段地从企图拐骗自家氏族的贞淑女子的恶毒恩德巴氏手中，夺回自族的女子。』

“弦道什么的不要管他！”

吉翁骂道。但也只能承认事情变得麻烦了，如果恩德巴氏族对已经被其他氏族正式称赞的渔夫进行处罚，就会被怀疑气度是不是过于狭小。虽然为了这种目而来发表多余的称赞或是指责，对环绕者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无视也不是明智的的举动。

而且就算弦道氏是因为不清楚状况产生误会才发出谴责的，这边也不能直接照着他们说的，将黛奥德那丫头还给他们了。因为那样会被解读成我们屈服在了他们的威胁之下。

“就算这样，难道要我翻脸回头去称赞那两个丫头吗？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也是，的确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应该先按照原先的方针进行处分。』

吉翁注意到了属下迪斯库拉苏话中隐含的意思，变得一脸苦不堪言。

“你认为怎样我都无所谓—别的长老怎么想也是—不过，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妥协点的话，我不会断然阻止的。”

“这些话的意思是：‘就交给你好好处理了’对吧？”

“吵死人了！”

吉翁怒斥了插嘴的波希后，对属下以眼神示意。

『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迪斯库拉苏结束了通讯。

对于接下来下属会决定不去做什么，族长已经没兴趣去参手了。

“呐黛小姐，刚刚那个，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呐，呐!”

“我才不知道。谁知道一个陌生老头的陌生暗示是什么意思。”

在“爱达荷号”抵达楼出口的大厅中，一脸兴奋的大块头女人，拦下了一个瘦弱，沉默着这的女人，不停地和她说话。她们穿着夹克和长裤，一幅像是出来散步的样子，但说的话题并不那么轻松。

“迪斯库拉苏是这样说的吧？『根据规定，要暂时没收的，但是—』，『但是—』之后还使了一下眼神！那绝对是这个意思吧？之后肯定会有什么好消息吧？！”

“我不知道啊。”

“也是呢！话说黛小姐，为什么要装的这么平静啊？那可是58000吨的个体、58000吨哦！连验收的博纳斯先生都吓了一跳，说大到都进不去收鱼口了。这不是大胜利吗？那东西真的超恐怖的，没想到鼓槌的后面真的有比鼓槌还大的怪物！然后黛小姐就哫呀地！嘎吧地！咕咦哦地!”

“拜托了，能不能别继续在别人前面犯傻了啊？！”

黛奥德露出小小的虎牙，朝着张开双手大声喊叫的特拉喊了回去，冲出了大厅。事实上，刚刚到达楼的大厅里有很多人，肯定是赶着在史上最大鼓槌领航鲸被资源化前看一眼，所以都涌过来了吧。

“黛小姐！”

这次，特拉也不打算让她逃掉的。她蜷缩起巨大的身体，像是在狩猎的狼跟在后面。

“对不起，我是为了宣传效果才那样闹的。”

“我知道啦……”

“但我觉得真的可以期待一下迪斯库拉苏先生。他刚刚都答应说，我们捕捉鼓槌的方式就是我们的，所以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在微重力环境下跳到渔人码头外的空中后，黛奥德推了下管线，回过头来说：

“那个啊！”

“是！”

“从刚刚就一直砸碎盘子砸碎盘子的，吵死了啊！”

“真的有盘子碎掉的感觉呢。*9”

“那个怎样都无所谓啦，只是，真正厉害的是特拉小姐吧？！”

“唉？”

“你可是在140米长昏鱼唰一声出现在眼前的瞬间，就嘎的精神脱圧，用船体将它咕的吞下去了啊？那是我从来看都没看过，连听都没听过的手法喔？明明紧张跟放松应该是两相对的事才正常的吧，难道你是肾上腺素和后叶催产素同时分泌的人吗?”

“真是莫名其妙的骂法呢。”

“总之！”黛奥德咽下唾沫，抑制住表情说“我，没有抱着那个怪兽再去捕一只的胆量，结果我们输了。都是我的错。”

“是因为不甘心才闹别扭吗？”

“因为是我起头跟他吵架的。”

“才不是。”特拉轻轻一笑，伸出手“是我们一起去吵架的，我很开心那个时候你说了很多。

“特拉小姐……”看到伸出来的手，黛奥德的脸扭了过去。“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惹族长生气会发生什么的那个……”

“对不起，没有诚实的跟你说呢。明明因为我是年上，所以更应该好好跟你解释的。谢谢提醒。”

“呜呜……”

黛奥德低着头，即使特拉握起她的手，她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小小的手

特拉感觉着。黛奥德的手指又小又纤细，却能像古代的钢琴家一样又快又准确地操纵着船。是双可爱、强大、厉害的手。第一天晚上握住她的手时，她就像冰棒一样冰冷，现在—唔唔。

现在的她，很温暖，感觉得到血液在里面微微流动，变得越来越热。那股药草薰香般的烟香从娇小的身体中微微升起，她低着的头转到了一边。

耳朵，可以从银发间看到了。

看到的那瞬间，感觉心里像是烧开了热水般，暖烘烘的。

—嗯嗯？

“那个黛小姐。”

“—什么？”

她的回答又哑又弱，特拉把脸凑过去，也小声的说。

“要不要来我家？来…住我家？”

“为—为什么？”

“为什么呢？”理由理由。啊、想到理由了。

“黛小姐，你现在是在露宿的吧？”

纤细的肩膀抖了一下。尴尬到面红脸赤的她看向我。

“……被发现了吗？”

“只是我的直觉而已。你在长老会的时候穿的像个男孩子，那样的话，应该是住在女孩子不该住的地方吧？”

“……”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才对，在大会议已经结束了的氏族船内，不可能有什么旅馆开着的。而且也应该主动去找她，而不是一直抱着隔阂感。

“你睡在哪里？净气槽下？食材合成处？还是—”

“嘛，不管是不是在大会议的期间，无论是在JT还是恩德巴，只要有心，就都有能留宿的地方。”黛奥德一脸尴尬的小声说。“那些地方完全超出特拉小姐的想象范围，我不希望你去想象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可不行。来吧！来我家。”

“长老会，会发叫我离开的命令过来吧。”

“也可能并不会发，不，就算发了我也会拒绝他们。”

“不可能不来吧……”这时，黛奥德像是才想起握着的手，轻轻放开了。

“那个，特拉小姐，我想问一下。”

“什么？”

“你总是那么容易就让人住进你家吗？”

“才不是。”特拉摇了摇头“黛小姐不是外人吧。”

这么一说，低下眼了的她反问：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嘭的一声，就把包袱丢过来了。

如果不是外人的话……到底是什么呢？同事？朋友？共犯？搭档？

特拉感觉，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一小部分符合。然后那不符合的部分……是现在非常棘手，非常重要的部分。

“……暂且来说，是命运共同体吧。”

包袱被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架子上。

“我跟你都需要对方，所以不觉得生活在彼此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比较好吗？”

呼的一下，黛奥德的眼神游移了几秒。

“也是呢。”她点点头、一次、两次，然后三次。

“也许是这样，毕竟特拉小姐可能会被绑走。”

“相反了吧？”

“你这么觉得吗？”

两人四目相交，从视线中抓到了她的意思。大概是上面写着“这样就好了”的感觉。

“也许、或许不是吧。”

“嗯。”

“不用说，那样的话黛小姐的状况会更糟。”

“是的。”

“所以—在为了满足战略需要的基础上—能、和我一起住吗？”

黛奥德露出那张她一直以来隐藏着表情的脸，慢慢的点了点头。

“是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1迷你平台：原文ミニセル，mini sell，直译小细胞，迷你电池。暂时考据不出接近的，但应该和迷你平台差不多的系统。

*2马鲛昏鱼、顶高体鲹：原文カサワラ、トッカイワリ，都是原创鱼名，所以找相似的鱼名翻译了。

*3鼓槌会露出尾巴的地方：原文バチがどんずうをやるのは。どんず，好像是日本方言，是屁股的意思。然后黛小姐没有以前地球的知识，不认识鲸鱼。所以直接缩写鼓槌领航鲸，叫它是鼓槌（バチ：日本乐器三味线的拨片）

*4跛行：直译脚有异常伤病，无法正常走路。这里是指鼓槌领航鲸会突然不正常游动。

*5阻板：オツターボード，otter board。第一章就出现的词汇，应该也有方便网变形的功能。

*6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因为一般的侧推进器设置在船侧，启动时会被鼓槌领航鲸看到喷焰，然后依此预判础柱船的动向进行闪避。而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设置在船体中线，喷焰经过长长，延伸到船侧的通道推动础柱船，就不会被鼓槌领航鲸看到而预判动向

*7波希·努特卡：原文ポヒ·ヌートカ

*8鱼球·特莱斯氏和罗登·韦查耶氏：原文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氏やラデンヴィジャーヤ氏。ジャコボール应该原梗是杂鱼鱼球（じゃこボール，じゃこ，各种小鱼）

*9很像打碎了碗碟的感觉呢：萨拉姆·迪斯库拉苏（サラーム·ディッシュクラッシュ）·迪斯库拉苏dish crash，直译粉碎碟子，第六章标注也提过，然后这里真拿来玩梗了（

第一卷 第8章

“这里是客房！”

“容我谢绝。”

特拉回到自己那在120年层的住宅后，向黛奥德展示了一间离起居室很近，干净又暖和的双人床房间，却被断然拒绝了。黛奥德用猜疑和警戒的眼神侦查了一间间房间，最后在旧而宽敞，房间还特别多的殖民地住宅*1阁楼更深处，发现了在和上层之间缝隙中的管道空间，她把旧登山背包放在了那里。

“我就睡在这里。”

“为什么阿？明明又矮又窄，还满是灰尘！话说回来，原来我家还有这种地方。”

“连房主都不知道存在的多余空间，最适合拿来当据点了。”

“居然说是据点吗，明明是客人……”

“请不要把我当成客人，会让觉我得有负担的。”

黛奥德冷冷看着她，有点不高兴的说。

“不过就只是个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不得已才得让她住进来的掌舵手而已，只要有墙有屋顶，能有水喝就够了。”

“才做不到那么过分的事啊！你难道是野猫吗？”

“什么是YeMao？*2”

“是以前存在过的生物，待会我给你看图鉴。”

“啊，好的，请务必。”

“总之，我会帮你准备三餐的，衣服也帮你印刷，淋浴间也借给你用！啊，对了，话说弦道氏—”突然想起一件事，特拉紧张的说：

“听说洗澡不是单间的，而是一群人脱光衣服，一起泡在热水池内？难道黛小姐也是这样的？一定要和我一起……”

当然，和别人一起光着身子进浴缸这种经验特拉是没有的，恩德巴氏族内的每个人都没有，不管是同性间、异性间，甚至是亲子间都没有。

那种事，真的会有人做吗？

“谢谢的关心，但你误会了。”

黛奥德好像不喜欢这些话，一脸苦闷的说：

“那里虽然有共浴的习惯，但并不是说没有其他人就不能进去，只是因为建筑物结构的原因，没有办法才会共浴。在别的地方是不会做的，不用担心。”

“啊，是这样啊。”

特拉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真的要做吗？真的会做吗”浮躁的想象还是在脑中不断反覆出现。

黛奥德冷冷的说：

“本来说，我们应该避免接触的，除了住宿，吃饭、换洗衣物都能用镇上的自助打印机解决，而且这里应该有连往通道的通风口，所以你就当我真的不存在就好。”

“为什么啊？啊好痛！”

当特拉终于大叫着想要冲过去的时候，头撞到了阁楼的低矮天花板上。她蹲了下来。

“呜……呜。”

“你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要躲着我呢”特拉抱着头蹲下，嘟囔着说：“难道是因为我太大了吗？”

“唉？”

“因为我太大被吓到了吗？”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比天花板矮很多的黛奥德。“那也是当然的吧。在这种小的地方，被块头这么大的人猛地靠过来，一般都会感觉很恐怖吧。的确会有种要被捕获或是捕食的感觉。”

“不是的、怎么可能会—”

“仔细想想，这样下去也不太好吧，把你硬带回家，还把房间跟饭都硬塞给你，还说了什么一起裸体的话。啊啊，不妙，这是诱拐吧，是绑架监禁啊。”

“绑架、怎么可能—”

特拉没管不知所措的黛奥德，捂着额头，开始往下走。

“我去冷静一下，黛小姐，剩下的请自便吧……”

“特拉小姐等一下！不要擅自想象后就接受了啊！停停！”

“停？”

特拉停了下来，脸从梯子口中冒出。

“什么事？”

“不，那个啊……那个……”

黛奥德有点难为情的转动着指尖，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的。”

“嘿？”

“我不害怕。特拉的大不可怕的，倒不如说高大的柔软的更喜……”

“唉？”

“不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请不要有自卑感，也不要认为把我带过来是绑架……”

“是吗？那你能住在楼下吗？！”

特拉的脸一下亮了起来，正要爬上梯子时，黛奥德突然露出獠牙，两手按住了特拉的头。

“距离！距—离—！就是说别突然贴过来啊！”

“啊痛痛痛黛小姐那边会痛的啊！”

120年层，指的是在CC120年增设的建筑，也就是说，这里是距今180年前建设的设施，相当老旧。旋转甜甜圈形状的”爱达荷”，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向外侧增建。因此在将外围的重力调整到1G的标准后，内侧120年层的重力就降到半G以下了，闹区逐渐移动到较逺的外侧，这里的人口也逐渐减少，变得安静下来。特拉自己也没有家人，过着安静的生活。

“特拉小姐，你自己一个人住吗？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

黛奥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饮料杯，环视着周围。对知道周边有更气派房子的特拉说，这些倒也没什么，但黛奥德似乎不习惯这种地方，一幅心神不宁的样子。

坐在桌子对面的特拉点点头。

“嗯，是。所以不会有任何人赶你走的。”

“倒不是在担心那个。你的父母、去世了吗？”

她有点结巴的继续说：“我、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

“是在顾忌我吗？没关系的。已经过了五年、不，六年了。”

“特拉小姐才是，也请不要顾忌我了。”

听到黛奥德这么说，特拉注视着她的脸，静静点点头。

“那么……我坦率的告诉你吧。我的父母，和我们一样是控压员和掌舵手。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有对我发火过，但没有打过或是骂过我，是很好的父母。那为什么会过世，则是在我巡航生毕业考和送信师考试时闭关的那一周，他们夫妻俩去FBB的水卫星托瓦*3里的度假村玩了。在回来的时候，附近刚好有‘冰火山’喷冰，被巨大的冰球砸死了。”

“在孩子重要的时候还出去玩—”

“啊，那不是我生气的点的。”

对要站起来的黛奥德，特拉挥了挥手。

“那时是我自己说想要一个人安静的学习的。”

“唉？”

“既然是渔夫，那就应该坐础柱船去吧，那样的话就算中了20、30个冰球也不会有事，但好像是说服务很好，所以他们就坐豪华但是装甲板很薄的观光船去了。”

“嘛，毕竟坐渔船去也太没有情调了吧……”

“结果咚一下就。”

“……节哀顺变。”

“因为就这么发生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哀伤的感觉，就像黛奥德小姐说的那样，坐渔船去渡假很不像样，也没办法预测到会喷冰，只能说……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这里，特拉对着比自己还要消沉的黛奥德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只是单纯因为人变多，才高兴了起来的。呐，真的不用客气喔？”

“我知道了。”黛奥德也抬起了头。

“先不说这个，我还在想，特拉小姐会不会有助手、机器人，还是男人什么等等能依靠的人。”

“没有男人喔，因为现在还没出嫁的。”

特拉啪嗒啪嗒挥着手笑着说，但黛奥德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是现在还没有？”

“唉？现在是还没结婚没错啊？”

“虽然是这样没错。”黛奥德吸了一口热呼呼的水汽，小声问道：“所以，你是打算嫁人的吗？”

“怎么说呢。”特拉向右歪着头。“啊，我刚刚才注意到，这次审查会后变得很有名了，所以候选人应该会增加的吧。”

“然后来的，就会像是吉翁那样的大叔们？”

“唔……”特拉不由得绷起脸“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黛奥德马上断言道。“到目前为之，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你没有用，因此一直找不到适合的对象、才结不了婚的吧。但现在你证明你不是没有用的了，这样的话，有实力的掌舵手应该会开始对你产生兴趣。你觉得有实力的掌舵手会是怎样的人呢？会是经验丰富的人的—也就是大叔。”

“唔呜……”特拉的头歪向了左边了。“像族长那样吗？族长那样的……稍微—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年龄相差不大的比较好……”

“那个，特拉小姐。”黛奥德并拢膝盖，挺直了身子。“既然决定了要住在这里，我想要先厘清一点。”

“什么？”

“特拉小姐，你并不是那么喜欢男人的吧。”

“啊—”特拉含糊地笑着，又向右歪了歪头。“啊—啊啊……你要问这个吗？果然看起来是这样吗？”

“看起来……那实际是如何？其实不是的吗？”

“唔唔。”

特拉往右扭了扭脖子，然后缓缓地站起，饶过桌子走过去，低头看着，说：“坐在旁边可以吗？”

“哦、嗯。”

不知所措的黛奥德，双手捧着杯子，猛地挪到了沙发的一侧。大的屁股“嘭”的一声坐下后，特拉开口说：

“学生时期，被摸了很多。”

“哈？”

“胸部，臀部，都被男孩子们嘭嘭嘭地。”

穿着朴素的衬衫和紧身内裤的特拉，用手啪嗒啪嗒地摸着自己的胸部和腰部。

“可能是因为比周围的人都还大只，很碍事吧，所以，我从小身体就被到处敲来碰去的。小时候还好，但升上中航生，高航生后，也就被这样持续着摸下去了。不擅长应对男生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细节大致上是这样。”

大概是这样的。特拉苦笑着说，因为说这些话，很可能会被认为有在炫耀的意图，所以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略过。

然后，吭的一声！杯子被大力地放在桌子上，特拉不由吓得向后一仰。

“呜哇。”

黛奥德唰一声站了起来，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她，一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原处，轻轻握住特拉的双手。

“特拉……你为什么坐来这边？”

“……唉？”

“难道不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听到吗？”

特拉眨了眨眼，确实如此。

“刚刚说的其实并不详细。特拉小姐，你讨厌那个吧。能明白吗？你真的很讨厌的。”

黛奥德注视着特拉，眼神平静但又带着些担忧，就像是在问她是否还记得以前的事似的。

因为没怎么想过，特拉闭起眼睛开始回想。那时船内的季节是暖季，还是暑季呢？记得是还只穿着一件薄衬衫的时候，和几个人走在一起。有两个女孩子，但男孩子比较多，他们嬉闹着从两边夹了上来。异性的皮肤被汗水沾的黏黏的，还有浓重的汗臭。

更重要的是，那股难以说出口，但当时一直无形笼罩着自己的压力跟重量。

“……啊啊。”

特拉的笑容扭曲了，肩膀和脖子起了鸡皮疙瘩。

“这么说来，是有可能，也有可能有感觉不高兴，但也没到无法承受的程—”

“—虽然还没，但你也不想再承受更多了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

“那不是当然的。”

特拉眨了眨眼，黛奥德修长的蓝色双眼直直地看着她。

“有很多女人想和男人不断接触，对这些人来说，接触并不是会让人不快的事情，那没什么问题，但，也有一些女人，明明不是那样，但却把自己当成那样的人。这样的人，当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应付男人时，说出来也没关系的。

深蓝色的瞳孔中，映出的是自己张得大大的绿色眼睛。

“特拉小姐可能不希望别人听到这些话，但是是可以跟我说的。”

“……”

“没什么概念吗？”

“不……也就是说、是这样吗。结婚，不太，想……”

“说清楚点。”

“我不想结婚的。”

因为自己说的太干脆了，说了之后，特拉吃惊的环顾着四周。这是二十四年中，连在脑海里都想像不出的话。

但一说出来，话语就像排列铅字似的，在脑海中清楚的排了出来。

“不想结婚……不，这个是，一不小心……”

“来吧，特拉小姐。”黛奥德碰碰的拍了自己的膝盖。“脸，请过来这边。”

“什么？”困惑之后，高大的背战战兢兢的弓起，向下朝着小膝盖靠了过去。“是、是这样的吗？”

“是的。”脸被贴在了她的肚子上。“好，那就再来一次。”

“我不想结婚……”

特拉紧紧抱住单薄的肚子，这么说着，突然觉得那是自己的真心话。

“我明白了。特拉小姐，乖、乖——”

小小的身体覆盖在自己的肩膀上，又轻又细又温暖，还有一点柔软。黛奥德身边总是漂浮着的那种，陌生地方的草被熏过后散出香甜的烟味充斥着鼻腔。特拉因为突如其来的新认知而弄得不知所措的内心，被那股感觉，轻轻地安抚了下来。

—深呼吸

一次、 再来一次。

然后，她大口吐出气来，放松了。

“……小黛*4”

“是。”

“我有个奇怪的请求……这个，可以再保持一下吗？”

特拉的脸颊刚好碰着黛奥德的腹肌，她用点力贴了上去。

然后，她慢慢挪到了黛奥德横膈膜的区域，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嗯，随你喜欢。”

特拉挪了挪屁股，让头在黛奥德的膝盖上安顿下来，然后把脸埋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特拉慢吞吞的直起身，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转过脸去，就在她脑袋昏昏沉沉地不知所措时，旁边的黛奥德开口了：

“我想我一定程度上明白了，可以说吗？”

“……是？”

回头一看，黛奥德似乎是在掩饰表情，和特拉一样捋着银发。四目相对后，她平静的说。

“特拉小姐，碰到我，是不会不舒服的呢。”

“啊。是、是的—好像是这样，我是可以碰触黛小姐的。”

“太好了。”

朝向这边说着的黛奥德，脸上露出的不是平常多疑的、像瓷器一般的美貌，而是清澈的灿烂笑容。

“太好了，特拉小姐。”

“好的，非常……感谢？”

特拉松了口气表示感谢，但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我，是什么呢？简直—这简直是，在干什么啊？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做了。”

黛奥德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手掌，将特拉的手背拉过来，轻轻地互相贴着。响起一阵凉爽的金属音。

那是迷你平台*5的收款音效，特拉看了一眼手掌，吓了一跳。

“唉、这、这是什么？唉？这有几位数啊？！”

“因为感觉我也可以住在这里了，所以这是房租。”

“房租？这是今天全都付清吗？也不用付这么多啊？！而且是现在这气氛该做的吗？”

“对我来说，是的。”

黛奥德点点头，将沙发上的两个抱枕夹在腋下，说：

“这个我拿走了，晚安。”

“晚……安？”

被留在原地的特拉，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样。

关于同居的生活，什么都没商量。何止是没商量，还被唐突的带领着度过一段深入内心的时光。

尽管这样—不知为何，她感觉，现在自己需要的不是商量，而是像现在这种时光。

渐渐地，脸颊和耳垂都热了起来。

“唉？唉唉？”

特拉用双手遮住了脸。

当初，银发少女是不情不愿地被特拉带回家的，但自从抢了两个靠垫回到阁楼后，她似乎改变了方针。从要从某个通风口进进出出，慢慢地入侵到了屋子里。

她入侵的时间通常都在白天。特拉白天在上班时，从迷你平台收到了报告。就在船上连接起人类和实际机械的船机一样，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管理系统。因此，当在本应无人的家中，只要有人开门、有人在走廊中走动、或是有氧气和电力的消耗等，都能一一知晓。

显示在迷你平台上，新居住者001的行动纪录，有着奇妙的变化。

首先是更衣室的分子打印机，那边记录上说打印了一百米尼龙线，一百米双面胶和一打避孕具，还没想通她想做什么，黛奥德又打印了旧布料、十五升凹型容器、水以及乙醇，在同样不知道她要做甚什么情况下，从家里各处拿了十五个靠垫。此外，鞋子、画框、钢笔、应急瓶和古董筋密服*6也都被偷走了。

没过多久，特拉就知道旧布和凹型容器是拿来做什么的了。黛奥德将布浸在容器中的水里，用双手拧干水分，将阁楼来来回回的擦干净。大概是因为楼下的吸尘器没办法爬到阁楼上去，没办法只能手动打扫。但不觉得她会去自发学习这种东西，所以肯定是在哪不得已才学会的吧。

因为不知道什么是避孕具，所以在书库里搜索了一下，发现原来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橡胶制品，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输精管闭塞机回收或卵子分裂抑制剂。会经常进出不像样地方的黛奥德，随身携带着那种东西。虽然她要带什么，要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但一想像起用途，心中就涌起一股不清不楚的感情。

—不！肯定是工作时哪里需要用上的！也有别的东西长的跟这很像的！

特拉用尽全力地这样告诉自己。

接着，在一个工作日，特拉在厨房做着早餐时，她走到了旁边。

“那个是在加热吗？”

“呜哇！”

低头看了看腰附近，才看到黛奥德正盯着自己的手。她抬头看向特拉，恭敬的行了一礼：“早上好。”

她穿着灰色运动服，扎着头发，整体看起来生活感很重。原来也会穿成这样啊。正当特拉这样观察着时，对方又看向了其他的地方。

“这用的是什么独特的工具呢？”

被这么一说，自己的视线也回到自己的手上。能像书页一样合在一起的两块四方形金属板中，夹着从分子打印机打印出的花酱*7。金属板接着为此特别拉过来的电线，香喷喷的烟和高温一起不断从中冒出。

“这是镍铬盘，导电后会发热。是我父亲冶炼出来的。”

“镍铬？呜哇！是说镍铬合金*8吗？！”

“哈哈，他很讲究的呢。”

对一脸被吓到的黛奥德，特拉只能露出苦笑。镍和铬在各个气体行星周围的轨道上都很稀少，只能从昏鱼身上微量的提取。在”爱达荷”上，除了长老会用在办公室的墙上，就应该只剩博物馆的资料室有了而已。

总而言之，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拿着金块做菜一样。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法律规定，为了防火只有餐厅才能使用烤箱，一般的家庭只能用分子打印机来料理，所以我们就看准了中间的漏洞。”

把烤好后热呼呼的脆皮海绵松饼，放在了两个AMC陶盘上。因为黛奥德是后面突然出现的，所以一人只有一半。光是闻着香味，还没吃到的她，唾液就多了起来。特拉劝着她咬了一口，她呼哈呼哈的点着头。

“……唔哈，挺有餐挺乘度的呢。”

“要的就是这种蓬松感。”

而且跟仿培根片一起夹在里面的彷芝士片，还正在融化。

这是一般只能达到七十五摄氏度的分子打印机，所产出带着微粒子感的料理无法企及的风味。特拉成功的抓住了她的胃。

从此之后，黛奥德有很高的几率会跑出来吃饭了。

虽然特拉因为能和她逐渐拉近距离而感到高兴，但一边偶尔也会感到轻微的不安和困惑，就像是在熟悉的街道上迷路的感觉。

—“这样”，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因为自己船上的掌舵手无处可去，所以借住到自己家里来。”如果别人来问的话，就会这样说。而且因为不管怎么瞒也瞒不住，所以很早就通知了长老会。

不过是这样的话，如果她能租到别的房屋，或是自己完全失去了础柱船的所有权，那就没有让她在这里借住的理由了。

但，自己不想要那样。

虽然特拉自己一个人住，但也不是和周围完全孤离开来的，也有学生时代时的朋友和邻居，所以有时候会出去和他们见面，或是在家里招待他们。评审会四天后的休息日，伯父伯母也亲自来了，他们赞赏了一番两人为了捕捉到巨大猎物所做的努力，也感叹了下因特康蒂南尔特家的础柱船被没收的事，同时鼓励他们还有希望（因为伯父鲁德尔是长老会的书记，所以可以这样鼓励他们）。然后都回去了。

途中，黛奥德也装着一幅优等生的样子，一边“是呀”的附和着，一边和伯父伯母同席而坐，他们要回去的时候，也把他们送到了主通道。之后回来的时候，若无其事的说；

“用那种感觉来应对客人，可以吗？”

所以说你是哪位啊。

她似乎没有丝毫迟疑，就在特拉家中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掌握住了自己的身份和应对方式，样子沉着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吐槽的地步。

而且不只在特拉家里。

在工作中时突然有人来访，去接待的同事玛琪亚，回来时对我说：

“特能编，是找你的噢？”

“又来了？迪斯库拉苏先生吗？”

“不，是黛奥德君，不对，是黛奥德先生？”

“唔唉？”

特拉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玛琪亚也不知所措，一幅奇怪的表情。

“是你那个审查会节目中介绍过的搭档，但看起来像个女孩子……”

“因为就是女孩子……”

“唉？但不是掌舵手吗？”

“是掌舵手。”

“是掌舵手？那，不对，应该是已经结婚了的吧？”

“那个，黛小姐是女的，是掌舵手，也没有结婚。”

“到底是怎么搞的啊，那个人。”玛琪拉苦笑着说：“何必搞的那么麻烦呢？”

“不是搞成，而是有说不出来的—”她又感觉到和吉翁说话时相似的那种疲惫感，但是上次没能说出的话，现在她想好好说出来。“她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才找到归宿的人。”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我跟你也没被强迫要做这个工作吧。”

玛琪亚耸了耸肩，特拉“是呀”的回应了下，走向书库入口。

微微打开的门外，是黛奥德。她举起一只手说：“我来了，特拉小姐。”

“好的，欢迎。但怎么来了？”

“我对特拉小姐的工作产生了点兴趣。是影像配送局吗？听说能看到很多以前的多媒体档案*9，不但不用付钱，还可以拿钱，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我感觉有哪里误会了。玛琪亚！我把她带进去了喔？”

“通行证，记得传上去哦。”

已经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的玛琪拉在背后回答。

将迷你平台靠在入口检测机上后，跟黛奥德一起进了办公室，再从办公室进入更里面的储藏室。这是位于”爱达荷”十年层，古董扇区的媒体库。

在古老运输船内的古老大仓库中，石块以柱子、大门、高耸垛口的形式堆积起来，就像座山一样。

被切削、崩坏后的石头，凹洞里长着草，土里长着树，阴暗面长着青苔，还有生物呼噜噜的粗重呼吸声。回头一看，居然是一个长着鬃毛的四足巨大生物，金色的尾巴摇摇晃晃的垂着，就这么伫立在那里。

“动物？”黛奥德被吓了一跳，感觉有趣的特拉在她的耳边低语：

“是机械马，你可以去摸摸看。”

“可以摸吗？！”

“嘘，安静，它一被吵到就会逃走的。听说能摸到那孩子就会有好运喔。”

特拉笑着看被这么说后的黛奥德，战战兢兢的从后面靠了过去。不一会儿，黛奥伸长身体，啪嗒一身碰到了它肌肉健硕的臀部。

然后马一转身，用长舌舔了舔她的脸颊。

“嗯咕……”

黛奥德颤抖的往后退，特拉笑着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

“哇啊，好像看上你了，中奖呢。”

“为什么这会中奖啊！”

“如果没中，就连不碰都不会给碰了，而且还会被用鼻息吹开的，我就是这样。其他人也差不多，很少有人中奖。”

“就算很少见也不会开心啊……”

虽然特拉也想摸一摸，但任性的机械马刷的一声闪身而过，大步的向石墙和森林深处走去。黛奥德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的？”

“谁知道呢？是有哪位祖先出于兴趣而放在这的，还是为了教育的模型呢，或是在抵达固体行星后作为交通工具使用呢？虽然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过去留下的珍贵资料之一，所以就放在了这里。而且这孩子还能自我修复的。”

“啊……那也是多媒体跟书的其中一种吧。”

黛奥德点了点头，但好像还没完全懂，她马上环顾了下四周，问：

“那么，不会走的书呢？”

“就是这些，全部都是素子石*10哦。”

特拉伸手碰了城墙。黛奥德“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样的她，特拉问道：

“既然这样问的话，弦道氏的《芙蓉》*11上，难道没有这种地方吗？”

“嘛，以实际层面上来说是没有的。”

黛奥德微妙的点了点头，特拉在附近低矮的石栅栏上坐下，开始解释道。

环绕者自己的祖先们从泛银河往来圈出发时，为了学术和娱乐，同时带来了大量的多媒体。据说数量多达3000万本，也有5000万本的说法。但在到达FBB后不久，发生了因为恶政和叛乱引发的骚乱，大多数都遭到了破坏、掠夺，转卖或是被藏匿。

骚乱结束之后，开始收回和修复的工作也开始了。花了290年的岁月收集到的，就是这里的300万本资料，但其中很多都为了躲避举发而被修改，或是经过长年累月后劣化，导致索引功能损毁，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图鉴、电影，还是童话，因此需要依靠人力重新归类、制作标签。

“然后，要有来做这些的人…”

“就是特拉小姐吧。”

“就是官方的影像配送局，而其中这六年来，一共修复了五千本资料的人，就、是、我。”

坐在石栅栏上的特拉，骄傲的挺起胸膛，黛奥德“喔喔”的拍手。

“果然是只要看录象就能赚钱的工作呢。”

“是啊，不过这也是一个误解！你可以来试一下这个，这是还没处理过的东西。”

“要怎么看？”

“就普通那……啊，用这个。”

黛奥德似乎不清楚自己戴着的迷你平台上激光读取头的使用方式，于是特拉将使用方法告诉了她。

“是这样吗？”

按照教的方法，用指甲划过石头后，黛奥德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好像是立体影像的样子。一个半裸的男子，头上蒙着一块布，布的两端在鼻子下绑起。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古代盘子的植物材质圆形器具，有节奏的左右重复从地面捞起的动作。

“这是什么？”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解释出这些的意义，然后分类、添加标注。”

“……真了不起、呢。”

“是吧？是吧！”

特拉又在石栅栏上骄傲的挺起胸膛，黛奥德也默默鼓掌着。

“先不谈捞泥鳅*12的事，来说我今天来这的目的吧。”

“哈？刚刚说了什么？难道你知道刚刚那个原始舞蹈是什么吗？”

“那应该是从我家那边传下来的，然后我今天来的目的是想看看动乱时期的纪录。特拉小姐，这里有年代最早，差不多CC10年前后的纪录吗？”

“大概有，不过！先请告诉我黛小姐知道的那个！”

“好的好的。”

交易成功。特拉了解到了在那个船还无法飞起，飘在海水中的年代中，某个海岛上传唱的船歌。黛奥德也被允许浏览航行日志*12。

“航行日志对我们这种环绕者来说，就是公文中的公文，虽然可靠但一点味道都没有。黛小姐，这样的可以吗？”

“倒不如说这样的东西更好。要的是间切本人实际写的东西。”

“话说回来，既然都有连接到公共资料库了，那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来这边看？”

“我的帐号连结不上的。因为是弦道氏。”

黛奥德伸出自己的手，若无其事的说。特拉很纳闷。

“不管是弦道氏还是什么氏，恩德巴氏的DB*14应该是对谁都没有阅览限制的？”

“不，是因为弦道氏给女人的迷你平台加了限制。”

“唉？什么意思？”

“他们说：如果让女人接收到没经过挑选过的复杂知识，女人就会变成淫荡的笨蛋。”

“……哈啊？然后就因为这样所以不给人接收知识？”

“传授知识的工作会交由机构来干。虽然说是女子学校，但为了培养出温顺的女性，传授的课程都是被氏族首脑部挑选出的，这点还真是非—常—感—谢啊。在十六岁之后的两年，直到大会议前，我就是一直待在那个可恶粪shit大便设施中的*15。”

在张大了嘴的特拉面前，一脸终于释放出来似的黛奥德，拿起了被扔在石材一旁较轻的的石棒，用力挥着将其丢进树林中。

石棒“咔”的一声，发出了干爽的声音。

“幸好我不在那边了，来到了有特拉小姐在的这里。我能够直接打开这里的文件，看起来应该会看到很多东西，这样也可以吗？”

“啊，嗯！想看多少就看多少吧！”

特拉毫不犹豫的说。

现在的黛奥德，行动模式变成了一天的三分之一在家里休息、三分之一在特拉工作的地方、另外三分之一则不知去处。根据住宅系统的报告，能确定她不在家里，但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黛奥德也没告诉特拉。虽然特拉有一定程度的想象，但没去问。

只有一次，当特拉在展示着各式各样手工制品的240年层商店街逛街时，看到一个黑衣蒙面的小小人影，从建筑物的屋顶跑到了另一个屋顶上。她想跳上飘窗，爬上装饰物，翻过栏杆滚入外走廊，从这栋楼跳到那栋楼，完全无视地面上的道路。

周边抬头看到的行人开始骚动起来，于是特拉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影没有使用特殊的道具或能力，只有利用着自己的握力、脚力、身手，以及240年层0.8G的重力。与其说是给人看，不如说是不顾他人眼光地挑战着冒险的杂技。

特拉在店里买了和预定不一样的东西，在当天晚饭后叫住了黛奥德。

“黛小姐，你能收下这个吗？”

“什么东西？”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由闪着寒光的七宝*16装饰的发夹。

“……被发现了吗？”

特拉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将她的银发拢起，把发夹别在后脑勺的斜上方。

“如果只戴头巾跟口罩，头发会露出来的，所以就用这个遮住吧。”

“……非常感谢。”

黛奥德只说了这句，就退回房间里头去了。

在这之后，从氏族日报上的专栏也得知镇上好像出现过几次黑衣人影，但遗憾的是，特拉再也没能实际目击到。

不过在这之外，在书库的时候，黛奥德会积极的向特拉搭话，特拉也回答了。都是些关于古老多媒体内容的话题，黛奥德带来了恩德巴氏族绝对不可能会有的异氏族视角(这里出现的雪人脖子很粗下摆也宽，大概是接近原型“不倒翁”那时代的作品，等等)，对不明作品的鉴定做出了贡献。这对特拉同事们的工作也是种帮助，所以很快她的滞留就得到了官方的同意。

“那这样听下来，黛小姐之前在的女子学校，会教很多东西，那个狗s—地方有那么糟糕吗。”

特拉坐在书库一角长满青草的庭园问，黛奥德回答说：

“我在这喋喋不休说的那些微妙的冷知识，都是我逃学时看多媒体时看到的，以及在测候船上时，从父母那边学来的。”

“哈啊？所以是地下文化吗？那样……会出现脏话、争吵跟色情之类的东西吗？”

“S、D、V，还有A、G，还有延续了一万年的，各式各样的地下文化。特拉小姐不能接受这些吗?”

“啊？与其说不能接受，应该说不太清楚。”

“嗯……既然不知道的话，我还是别说吧。”

“啊，应该是不讨厌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而已。”

特拉的脸红了起来，虽然自己比她大六岁，却有种自己脱离了社会的感觉。

“长老会的禁令已经充斥在血脉中了呢。”

说到一半，黛奥德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办公室的方向，特拉笑着说。

“在这里是没有不能说什么的禁令的，说什么都没关系。”

“就算是间切跟艾达的事也可以？”

“间切？你之前也提过吧。那是谁？”

特拉漫不经心的问，黛奥德叹了口气。

“连名字都没有教吗？”

“…….那个是应该要教的人吗？”

“唔…”黛奥德抱着胳膊，罕见地认真思考了一会，喃喃道：“嘛，如果这里的长老会真想要抓我，那早就抓了。”

“弦道间切是环绕者的初代船团长，在位时间是CC3年到18年。”

“初代……初代不是希碧·恩德巴吗？”

“没有资料说希碧·恩德巴是初代船团长的，用的形容词应该要是初期。因为她从18年才开始担任船团长。你看，这里也有写。”

黛奥德摩擦一块素子石，将CC10年八月一日的航行日志从手掌调出，给她看左下角的空白区域。

“是被抹消了吧。18年之后，这里的名字是希碧·恩德巴，但在之前都是像这样被涂消的。不过连被涂销后的文件都会公开，果然恩德巴氏还算是比较开放的吗？”

“弦道氏不会公开资料的吗？”

“嗯，或者会说资料失踪了。”

“哦……”特拉吃了一惊，但还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个人也做了地下文化的事吗？”

“在地下文化的圈子里，有个传说被认为应该是事实。”

“那个是怎样的？”

“CC三年，间切发动叛乱，消灭了当时的领导层，夺取了政权。当时她有个伙伴，真名不详，但外号是爆材艾达，据说是个天才科学家。她分析了漂浮在FBB行星中的焦粉的成分跟性质，成功地将其资源化，为船团提供了一条自给自足的道路。”

“我们氏族内也有学过有人做了这件事。但艾达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因为这个成就太过巨大，所以掩盖不了。做了这件事的就是艾达，这个人CC八年过世了。”

“生病吗？”

“是船的事故，掉进了FBB，有人说她想救下别人，也有人说她是只想救自己结果失败了，这里有各种说法，但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个爆材艾达创造了昏鱼。”

“……昏鱼？”

“是的。”

“怎么造的？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17

“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但从科学家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吧。”

“是在试管中培育，然后洒在轨道上的吗？”

“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艾达死于CC8年，在CC16年发现了昏鱼，艾达死时不知道设了什么机关，用8年的时间传遍了整个FBB，再以鱼的型态被我们抓到，也就是昏鱼。这就是传说的内容。”

“那个，昏鱼在整个泛银河往来圈都没有发现，是FBB的特有生物吧？因此从大巡鸟那边出口AMC黏土才能赚到钱。这样说的话，这猜测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

想到这，特拉开始兴奋了起来。

“这不是很厉害吗？我们的祖先居然创造了昏鱼！多亏这样，现代的我们才能靠捕捞昏鱼存活下去！”

“话是这样，但在学术角度来说，将所谓未知的生物全都当成人造，似乎是个非常无聊的假说。”黛奥德啪啦啪啦的翻阅素子石中的内容。“据我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没有查到有任何氏族的学者提出过这种看法。”

“是吗……我倒是很喜欢昏鱼的样子和地球上的生物一样，每种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一点的……阿勒？但这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

“如果那个爆材艾达做到了这种事的话，那不就是伟人了吗？那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流传下来？”特拉说完又补充道：“还有间切，跟刚刚这些有关系吗？”

“因为间切跟艾达是妇妻。*18”

“夫妻？”特拉眯起眼睛。“你刚刚对艾达的称呼，是‘她’吧？难道间切是男的？”

“是女人。”

“咦？”

说着说着，特拉也开始理解了。

黛奥德淡淡的说：

“她们是一对女同性恋组成的妇妻。女同性恋妇妻当上了第一代领导人，统率着船队，还创造了我们生活的基石—昏鱼。环绕者无法承认这件事，为了只让一男一女组成的夫妻存在，她们的纪录就被抹去了。”

在惊讶到忘了呼吸的特拉面前，黛奥德让素子石显示出的内容消去，环视这个角落。

“我就是想找到这件事的证据，才拜托你让我看资料的。”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三十天过去了。”爱达荷”跟其他十六艘氏族船在FBB上不停的旋回。矿工在冰卫星上挖掘，船外工人默默地修补各氏族的外壁，掌舵手开的船在空中飞行，控压员织的网在空中展开。黛奥德依然不怎么在，在吃饭时会出现在特拉家的饭厅里，吃完说几句话后就回到阁楼。

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被浇了水、定时炸弹的计时器开始转动似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特拉在等，也没有在等。在等着础柱船的归来，但也希望现在这种和黛奥德之间奇妙但令人安心的停滞，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黛奥德也在等，或许也没在等，但那和特拉的完全不同。

“嘀——”“嘀——”“嘀——”仿佛能震碎玻璃的尖锐警报声响起，床“咚”的一声摇晃了下，小夜灯开始闪烁，最后熄灭了。

“唉唉？”

在自己房间睡着的特拉，醒了坐了起来。环绕者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在思考之前，先把手伸到床下，把快捷面罩拿出来。

—明白了吗？特拉，如果听到漏气警报或是轰隆声，第一件事就是戴上面罩。在帮助别人或是抱住抱枕之前，要先戴上面罩。如果真的是气密损坏，就赶紧跑到救援球，或打印机舱室里面去。

特拉回想起人生几乎刚开始就从父亲那学到的事，戴上包住整个头颅的氧气面罩，启动迷你平台，让它从手掌朝四周散发出光芒。房间内—柔和的草色窗帘、父母的照片、雷龙、蝴蝶、猫、古猿一一陈列着的迷你模型（不是行星莫克产的拙劣模型，而是行星考宾格产的那种红色的。）。各种小东西在架上静静地摆放着，目前还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除非有高速陨石从外太空冲过来，不然不太可能发生能波及到“爱达荷”最深处的居民住宅区的突发事件。而且一开始的警报也跟漏气警报不一样。认为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戴上面罩后，接下来要做的是没从父母那边学过的事。

“黛小姐！刚刚有听到什么吗？没事吧？”

特拉对着迷你平台大喊。原本忐忑不安，以为不会有回答，没想到回覆来的意外的快。

“特拉小姐，快逃！逃去氏族的警备队那边！”

“啊？为什么？”

“一定是夺回队！设置在上面舱口戒备入侵者的装置响了！弦道氏的夺回队—”啪的一声，爆裂声响起，接着是唔呜……持续不断的呻吟。

冰冷的感觉从特拉背后流过。

下一瞬间，如洪水般流过的，是肾上腺素。再次将手伸到床底下，将人生刚开始时母亲交付给自己的，AMC黏土制硬化“工具”拉出。推开门，奔向走廊。手搭在通往阁楼梯子上，冷静的调整了下面罩重新往上爬，打开了门。

“黛小姐！”

画面几乎跟想象中的一样。

黛奥德从楼下拿走东西中其中一个的壁灯，在墙边散发着光芒，被照亮的狭窄通道状的阁楼上，站着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那是宇航服，也就是说，他们是从哪里的外壁入侵进来的。在两人之间，小女孩的胳膊被抓着，眼泪哗啦哗啦的流了下来。

—黛小姐被抓住了！

听到特拉的声音，一个人回过头来，用小小的动作，将一个杯子状的东西“咚”的一声丢在地上，“碰”的一声爆炸了。

猛烈的闪光蒙蔽了特拉的眼睛。入侵者是想用这个空档逃走吧，但是，特拉已经将面罩调成了防恒星用的变色模式。

即使在迸射的闪光中，人影依然清晰可见。特拉拿着每周都有保养的夺命武器朝着他们射击。

一、二、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黛奥德右侧的那家伙被吹飞，滚倒在地板上。左边的人吃了两发却依然站着，第三发直接打在他的脸上时，他太空服的面罩破裂了。特拉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又补了一枪，对方满脸是血的倒在了地上。

“黛小姐！”

特拉冲进阁楼，因为现在最担心的是她。

“你没事吧？刚刚没被流弹打中吧？”特拉把她抱了起来，黛奥德抵抗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才问：

“啊……是、是特拉小姐吗？”

她现在应该眼睛看不太到，耳朵也被刚刚的爆炸声弄的暂时失聪了，于是特拉用力将她抱在胸前。

“是我唷……”

“啊…这个是……”黛奥德突然发现自己正用手摸着特拉大大的胸部，放松了力气

“是特拉小姐吧……这是特拉小姐的……”

“是的，能听到了吗？有哪里会痛吗？”

“啊，是的……稍微一点点的能听到了。”

特拉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帮她轻轻地擦了擦眼睛后，深蓝色的眼睛睁开了。

“特拉小姐才是！你没事吗？发生什么了？”

“我用这个把他们干掉了。”

特拉单手举起那个造型危险的长型物体，黛奥德睁大了眼睛。

“枪、枪？那是枪吧！”

“嗯，这是我母亲的霰弹枪。”

“你为什么会有枪？”

“为什么？每个家庭都有啊？”说完，特拉又发现一个与她的不同。“难道弦道氏是禁枪的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黛奥德嘎吱嘎吱地又哭又笑着。

将少女夺回自己手中后，特拉抱着她走下阶梯，通报了氏族警备队。虽然因为跟长老会有纷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帮忙，但那个担忧是多余的。仅仅两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就赶到了。

“刚刚有群奇怪的人想要虏走黛小姐！在上面！”

队员们紧张的爬上阁楼，但没多久就空着手下来。

“没能确认到入侵者，上面没有人。”

“怎么可能？！有的啊！刚刚有两个穿紧身衣的人的！他们刚刚把会发光的东西丢过来，我还照着高航生时学到的方法反击！”

“冷静一点，我不是在说你在说谎，的确有在上面确认到战斗的痕迹和血迹。”警备队队员对其他还在调查其他门和房屋周围的同伴发出了指示。

“不过，他们好像逃走了，连作案工具都收拾的很好。对方是入侵的专家。”

“逃跑了？”特拉愕然的说：

“明明中了那么多枪？而且我想应该有一个人的脸被打中了……”

“那个用的应该是树脂弹吧？那种东西收拾不了专家的。你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就是那个捕到超大鲸的渔夫吧。”男性队员掀起护目镜，笑了。

“以女人来说做得很好，胆子很大呢。不过也别太勉强了，这次是幸运才能捡回小命。”

“哈啊……谢谢。”

特拉还是无法释然，迟钝的回答。

自己只是因为黛奥德有危险才拼命的。

而且那种场合，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做同样的事情才对。而且……而且，还有什么别的感情，但自己说不清楚。

急救队也很快就赶到，正当他们检查黛奥德的状况时，还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来了。

“两位，你们都没事吧？听说有人袭击你们。”

“迪斯库拉苏先生……”

“好像都没事吧，那比什么都好。”

在脸颊两侧长着毛茸茸连鬓胡的长老会成员，依旧以微笑着的眼神俯视着两人，加上刚刚心中那模糊不清的感情，让特拉不由得反驳道；

“不是完全没事，黛小姐确确实实的吃了很多苦头，差点就被拐走了啊。我也因为房子被人闯入感到很害怕啊，真的—”

“真的是太可怜了。”行了一礼后，迪斯库拉苏说：

“就在刚刚，一艘工作艇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离港，离开了爱达荷管制区。乘坐那艘船的是两名在之前‘大会议’期间，从「芙蓉」移居过来的外部构造作业员。虽然当时有办正规手续，但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吧。我相信弦道氏就是为了今晚这种状况才把这种杀手锏派过来的。”

说完，迪斯库拉苏目不转睛的看着特拉。

“明白吗？这件事，是因为你擅自藏匿黛奥德才会发生的。”

“请不要把这件事说的是我很糟…似的。”

特拉想要大吼，但是说不出来。事实上，自己明明知道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却还跟她在自己家里过着两个人毫无戒备的生活。如果真的预料到这点，应该可以躲去别的地方或是提前跟警备队求助之类的才对。

“如果能抓到贼的话，对此后的谈判应该会很有帮助，但还是让他们逃走了，实在是非常遗憾。”

特拉出乎意料的忍受住了他的指责。她才意识到之前模糊的感情是什么。自己不是因为得救了而高兴，自己是想让入侵者在众人面前暴露，向所有人证明我们没有错。

“如果我抓住了他……会把础柱船还给我们吗？”

特拉问，迪斯库拉苏像是说这就不知道似的，没有说话摇了摇头。正因为之前还认为过他可能是个好人，让特拉越想越难过。

“请允许我说话，迪斯库拉苏先生。”

这时，处理完眼睛的黛奥德说。她向离开的急救医生行注目礼后，转过头来。

“你们才是。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却一直保持沉默。那你们的责任在哪里？”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只是有个市民惊恐的报了警，警备队就派出一整个全副武装的小队来了呢？难道恩德巴氏都是这样应对的吗？”

黛奥德静静的瞪着他，迪斯库拉苏则若无其事的带过了。

“有时候也是会这样的。”

“才不会这样。如果提前知道的话，当局有责任进行预防。但你们不仅对我们什么都不说，还让他们随心所欲的行动，是因为希望我们会下定决心出手吧。在事件发生后，把我们跟夺回队一起逮捕，作为和弦道氏谈判的筹码。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吧？”

“嗯哼嗯哼，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在这边的窗户和窗口上拉起了这个。”

黛奥德取出一卷细线。啊。特拉注意到，那应该是就是打印机上记录的东西吧。

“有一部分被剪掉又重新拉好了。不会是夺回队干的，因为它们今晚上了这些的当，拉响了警报，所以应该是没有发现这些。那就是说在这之前还有人来过，所以……”

黛奥德瞥了一眼开始在撤退的警备队。

“他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机关抓到呢。”

特拉倒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那些人一直在我家里徘徊吗？！”

“特拉小姐，脸过来一下。”

“什么？”

特拉没想太多就靠了过去，结果被捏住了鼻子。特拉“哈嘎？！”一声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想现在有你在旁边一直吵吵闹闹的。—迪斯库拉苏先生，继续在那边抓对方的小破绽来得分也不是办法吧，来直接谈重要的事如何？”

“怎么说？”

“你们那边的角度是，因为特拉小姐是优秀的控压员，所以很重要对吧？”

“是啊，本来就是这样。”

“然后，对我来说，特拉小姐也很重要。我以我余生会发出的MAYDAY起誓*20，比起我已经离开的弦道氏，现在的特拉小姐对我来说更重要。这样，就两全其美了吧？”

“嗯唔，是这样、是这样啊……”

迪斯库拉苏闭起眼睛，捏了捏下巴，过了一会儿才严肃的说：

“虽然就和你说的一样，一直抓小破绽来得分不是办法。但对这半个月来，那个一直在市区里进行古代的跑酷比赛训练的怪人的调查还是不能停止呢。另外，那个人还在25年层出没，积极的寻找毒品专家和黑客专家的这点也不容忽—”

“黛小”

特拉才刚想叫出来，嘴巴就被两只手用力的堵住了。长老会属员纤细的眼睛，和少女冷酷的眼神从左右两侧戳着她。

“—虽然不容忽视。”迪斯库拉苏将视线转回少女身上。“但也只是重要的事中其中的一环而已。如果这边进行适当的分配，那边也会有相应的纠正。你的意思是这样吧？黛奥德小姐？”

“如果我们在说的是同件事那就太好了。”

“那关于继承的事呢？”

“反正也要两年后吧。”

“暂时性的也没关系，是吗？”

“我不会贪心的。”

“嗯唔，是这样啊，嗯……”

迪斯库拉苏扭了扭右边脸颊上的软绵绵，突然变得爽朗的说。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们我来这边的重点。”

“唉？”“啊，好的。”

“我来这边是为了传达长老会的要求。长老会认知到了捕获超大型鼓槌领航鲸方法的重要性，因此对因特康蒂南尔特家的特拉，和以黛奥德自称的弦道氏确立了以上命令：提交包含十份实际案例的捕获报告。两位，请伸出右手。”

按照他说的伸出右手后，手背被敲了一下，迷你平台受到了讯号，两个人的应该都是一样的内容。黛奥德虽然咂了咂嘴，但已经为时已晚。

“我已经当面传达到了，刚刚发送的密码就能解除础柱船的锁。那么请各位加油，不要忘了附加条件喔。氏族长肯定会很期待下次大会议的到来吧。”

他若无其事的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哈……哈？”

特拉还愣在哪里，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结束了，旁边的黛奥德就一脚踢向身旁的椅子，然后“好痛”的叫了一声，把特拉吓了一跳。看着轻轻按着自己脚的黛奥德，特拉小心翼翼的问：

“黛、黛小姐，怎么了？”

“可恶，被摆了一道。那家伙原本就准备说了，但还是心中笑眯眯的等我们继续在让步上白费功夫。”

“什么意思？”

“他们把船还给我们了！”

“真的吗？！”

黛奥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特拉发出的喜悦之声盖过了她，两眼发光的站了起来。

“那么，之后又能跟黛小姐一起捕鱼了吧！”

“是可以，但它们要求我们要去捕十头怪物鼓槌鲸啊！这点没听到吗？！”

“这不就基本是说随你的便吗？唉？这样真的可以吗？！”

被闪闪发着光的特拉握住手，黛奥德哑然无语，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后，冷淡的说：

“是呢。”

“咦？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这里不是我们该一起高兴的地方吗？”

“分工。高兴的方面就交给你了，我负责后悔的部分。”

“后悔的部分是什么？……啊，他说了不要忘了什么。”想起刚刚的对话，特拉有点好奇。

“就是那些吧，一个是到处跑来跑去，另一个是在寻找什么的专家……我能问一下那是在做什么吗？”

“跑来跑去就是为了锻炼而已，一直在家里蹲的话运动神经会变迟钝的。”

“那么，毒品跟黑客是什么？”

“让人心情愉快的东西跟让机器心情愉快的东西。”

“你想要找到那些吗？为什么？”

“为了夺回础柱船。”

“唔唉？夺、夺回？”特拉非常吃惊。

“没有长老会的允许就想开础柱船吗？这不可能吧？”

“只要花点时间也不是不可能，但这次没有这个时间。行动前船就回来了，所以找人的工夫就白费了。”

“也许是不让黛小姐犯罪，才把船还回来的吧？”

黛奥德用仿佛看到有人用鼻子吃吐司的脸，说道：“怎么可能。”

“对方也有不光彩的内幕，所以拿来以物易物而已，我们也没拿到额外的好处。而且，事到如今还是没有用‘渔夫’来称呼我们啊。”

“有什么关系呢，能一起坐船不就好了。”

黛奥德托着脸颊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警备队跟急救队也在长老会下属后面跟着撤退。黛奥德苦恼的低着头。特拉等着喧闹的气氛消散，四周恢复平静，但那并没有到来。

等待的日子结束了，既然决定了要乘船，那接下来就是渔夫的日子了。

在最后的人声在门外消失之前，特拉微微向旁边倾去身体，小声的说：

“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以我余生会发出的MAYDAY起誓’，这句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是什么意思？”

“晚安。”

黛奥德突然站了起来，离开了——

*1殖民地住宅：コロニー内邸宅

*2什么是yemao ?：原文ノルネカってなんですか，因为没有地球的知识，用片假名来表现听不懂说什么。

*3水卫星托瓦：原文水卫星トヴァ

*4小黛：原文ダイふぁん，ふぁん应该是没有实际意思的拟声词，用比较亲近的小黛（ちゃん）来翻译了。

*5迷你平台：原文ミニセル，mini sell，直译小细胞，迷你电池。暂时考据不出接近的，但应该和微信、line差不多，能交易的社交平台。

*6紧身短袖：原文 筋密服。序章中出现，飞行员用来抵抗重力的飞行服装。

*7花酱：原文フラワーペースト，日本人造语。是指以小麦粉、巧克力、果肉等为原来，再添加砂糖、油脂、奶粉等，加热杀菌后制成的膏状物，填充或涂抹食用。类似的：甜面酱、辣酱

*8镍铬合金：nichrome，俗称不锈钢

*9多媒体：原文コンテンツ，直译：内容、目录。也就是指储存以前资料的各种多媒体。

*10素子石：原标注：ストーン·ステート·ストレージ。Stone state storage，直译石态存储。应该原梗是计算机内存条的状态存储（state storage）。所以意思应该是以石头样子的储存资料的多媒体。

*11芙蓉：原标注：フヨー，其实就是中文读音。然后应该和恩德巴的爱达荷号一样，是氏族的基地飞船名。

*12捞泥鳅：原文ドジョウすくい。日本舞蹈《捞泥鳅》，现代是搞笑舞蹈梗。

*13航行日志：原本标注：ログブックLogbook。航行日志。

*14DB：database，数据库的缩写。

*15可恶粪shit大便设施：原文そのクソうんこシットメルドダービェン施设，就是用各种中英日各种语音来咒骂。

*16七宝装饰：日本的七宝是泛指以多种珍奇或贵重物制成的器物

*17字面意思：原文是この爆才エダが昏鱼を生んだ，生んだ在日语里有出生出或创造出的意思。

*18妇妻：原文都是夫妻，玩妇妻梗更变了一下（

*19行星莫克，行星考宾格：惑星モック，惑星コービンガー。暂时考据不出什么，先直译了。

*20我以我余生会发出的MAYDAY起誓：原文：一生分のメイデイに赌けて誓う。关于这个细节，已经向作者询问后得知意思为“如果说谎了，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发出mayday 求救讯号，放弃被救援的机会”，也就是以命担保的意思。

第一卷 第九章

特拉家的袭击事件，以“市民和恩德巴警卫队一同击退，但对方身份不明”当作结论发布了。实际击退入侵者的只有特拉，警卫队在事件中并不活跃。但入侵者那边不可能公开这一点，特拉为了让他们保证会加强警备以防再次入侵，也答应要守口如瓶。

作为同意保密的交换条件，础柱船回到了特拉这边。

但有一点让特拉觉得厌烦—在航行日志中发现，有许多其他渔夫擅自驾驶这艘船的痕迹。看来长老会似乎是想试试黛奥德和特拉的人能不能也取得同样的成绩吧。也就是说，他们觉得可能不是两人厉害，而是船厉害。

但很不巧，事情并不是那样的。这艘础柱船跟其他础柱船没有什么不同，其他人当然也就没有取得特别出色的成果。总之，船之所以能回来，也有这个原因。因为只是艘一般的船，因此他们认为还给特拉跟特拉才是最好的。花了这么久，就只得到这个结论，特拉厌烦的是这一点。但她还是勉强让自己接受了，反正船回来了就好。

两位新人渔夫驾驶的础柱船，既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官方通知，就这么再一次出航，静静地降下到了FBB 上。但，这两个人的行为并不安静。

夜间，础柱船发出强烈的光，吸引大量昏鱼后，将础柱船分成大小两部分，控压员驾驶大船在上方待命，掌舵手驾驶机动性高的小船来捕捉昏鱼。她们不断创造出实验性的新捕鱼方法。

以宽500米的高滑翔比型态和高超的驾驶手法作为支柱的新捕鱼方法，仅用了两个月就获得了约152.5万吨的渔获，完全不像是新人的成绩。在304年的第一季度，特拉和黛奥德一起并列于优秀渔夫的第三名，并向其他十六氏族公告了这个消息。

渔业界一边批评非渔夫二人组的胡乱作业，一边刺探着新捕鱼方法的详情细节；经济界警惕库存过剩可能会导致的市场价格下降，敦促自制。科学界对这能解开昏鱼至今仍然未知谜团的大好机会而沸腾着；长老会则对两人未能迅速抓住十只超大型鼓槌鲸感到遗憾（那个任务果然还是太难了。），但也无法无视两人的辉煌战绩，为他们介绍了配偶。

“以这个来称赞，还真是令人困扰啊。”

特拉在自家的桌子上摊开长老会精选的追求者简历，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不成样子的好意啊？不如说，这东西里真的有好意吗？”

“特拉小姐，你不是想找一个很棒的男人吗？”

黛奥德穿着合身的运动服，大摇大摆的从天花板的云梯一段跳到另一端，并这么说着。顺道一提，她也收到了类似的简历，但她没有说任何感想就拒绝了。

“不管是不是很棒，还是别的什么，我对结婚都已经提不起劲了。”

“特拉小姐，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才？”

“那不是多余的，是黛小姐提醒了我。”

特拉仰视云梯，看着用两只手吊下来的黛奥德。因为之前可疑人物的事件，不能再在市区跑酷，所以改在室内这样做。她自称是为了培养对三维空间中运动的感觉，兴致一来就会变成猴子到处乱爬。

她用脚趾勾在顶端，并将身体倒挂了起来。

“拒绝相亲的话，下次大概就不会再发过来了吧。”

“就是这个啊。一次下定决心直接拒绝真的好吗？”

“……与其在这犹豫，不如就接受吧。反正相亲后也能拒绝的。”

倒吊着，银发垂到特拉鼻尖的黛奥德，说着看似简单易懂的台词，但语气却如彗星一般冷淡。

真是令人吃惊的景象。这样掉下来的话，脖子会骨折的。虽然她说过因为是半G环境，所以并没有看着这么危险，但特拉觉得这是落地姿势的问题。

“真的可以接受吗？”

她站起来，双手撑着黛奥德的头顶。黛奥德眨了眨眼，下一瞬间脚趾就离开了云梯。她的全部体重，经由似乎意外坚韧的颈部肌肉和头骨，一下压在特拉的手上—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真的就只有两张椅子重的程度。

黛奥德张开双手和双脚，像弹簧一般柔软的四肢摇晃着，想要继续保持突然开始的倒立，不过，她似乎没有多少这样的经验，只过几秒，就抓住特拉的手腕，转了一圈后着地。呵哈。她像是赞叹般的叹了口气。

“下来了。”

“刚刚的是什么啊。”

特拉咯咯的笑着。少女那张宛如工艺品般精良的脸渗出了汗水。

只是头顶的高度刚好，想要摸一下而已，没想到她就这么同时下来了。要是这边接不住，她打算怎么办呢？

是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让她掉下来的吗？

“黛小姐，简直就像树上的生物一样。”

“树是什么？啊，是那个树吧。那特拉小姐就是树了？”

“说人是树不是很失礼吗？”

手腕被运动后温暖的小手抓住了。

特拉想反过来抓住她，但被躲开了。说“我去洗澡了”后，黛奥德就离开了，剩那股混合着植物烟味和汗味的独特透明的甜香，稍微残留了下来。

这种香味，据说是点燃从黛奥德的母亲那传承过的芬香物质而来，既然会这么做，那大概也不是和家庭完全断绝关系了吧。但特拉到现在还不知道，在那在气体行星风暴边缘洄游的测量船中，她是怎样生活的。既不知道她怎么从那边跑出来，也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到女子学校去的。（虽然从她的言论可以隐隐感觉到是被抓起来强行关进去的。）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在书库里面孜孜不倦寻找以前的纪录。

特拉这边，毕竟已经让她在家里随意走动了，从每个月的分子打印机花费到父母的葬仪编号，全都被她知道了。最初黛奥德好像并不愿意详细了解，但在船回来后，似乎改变了方针，开始积极的问了，特拉也没有隐瞒，将一切向她展示出来。虽然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当一切到手时，黛奥德就会突然消失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她决定将这种猜忌忘的一干二净。

只是，黛奥德还在画界线。—刚刚也若无其事的在和特拉之间画了一条山脊般的界线。

特拉也已经明白了。

在那座山后面，一定非常广阔。

而黛奥德多半也明白这点。

所以在观察特拉的态度，看对方是不是能放进来的对象。

特拉已经在等着她了。触摸黛奥德很舒服，不仅如此，黛奥德还是让她想主动触碰的对象。让她住在家里不只是原谅，同时也在享受，在品味，因为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的对象，所以想要她在自己能碰触到的范围内。

黛奥德肯定也一样吧。

—不？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特拉不明白。这不明白的事，让她心潮澎湃。

她冲到更衣室大喊了。

“黛小姐，我真的能接受相亲吗！”

“特拉小姐只要有觉悟的话，随时都可以。还有，请不要站在外面好吗！共浴跟被单方面窥视是不一样的。想看的话，你自己进来！如果有那个觉悟的话！”

“都没有！对不起！”

回到起居室，特拉手指轻轻一弹，将占满桌子的相亲简历全送进垃圾桶。

家外的状况并不像家里那么好，伯父伯母、和在渔港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担忧两个女人一起捕鱼这种奇怪的行为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特拉每次被问到，都回答没问题。一开始，就像在祈祷用自己庞大的身体说出口后，这个“没问题”的事实就会随之而来。但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一点。

和黛奥德在一起的生活让她感到安心，与其说是什么都有的感觉，不如说是就算自己没有拥有一切，也没关系的安心感。虽然无法具体说出是怎么回事，但那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确实的感觉。从那天起，特拉的“没问题”结出了坚实的果实。

如果就这样持续半年、一年的话，“没问题”的事实就一定会成真—才刚开始有这种感觉，暴风雨就来了；从相遇到现在，才93天就来了。

第一卷 第十章

从和水中一样黑暗的深处涌出的东西、咚！的一声划破空气，刮起厚厚的旋风，础柱船被像沙粒一样吹的团团转。被冲出七八十公里后，特拉才终于能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啊呜呜，眼要花了……黛小姐，你没事吧？”

“这边还行吧。”

也许是最近训练的成果，即使在驾驶舱里摇摇晃晃的旋转，黛奥德还是能平静的回答：

“如果逆风飞的话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害，所以我就让就船默默顺着气流冲走了。抱歉，特拉小姐看起来比较撑不住？”

“刚刚噗咚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喷出物，没在雷达上出现吗？”

“喷出物？那个……”

将VUI调整好后，特拉发现占据一半屏幕的杂波并非一般的云层，而是直径有两百公里的巨大岩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是被认为是因为大气层深处爆炸或扰动冲出的内部天体*1碎片。

“实体、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好大……”

“我也是。这东西只有运气好才能看得到的。”

“难道不该说是运气不好吗？”

“运气不好，会直接被撞到、坏的很惨的哦。嗯呦。”

在黛奥德轻抚下滑率的配平后，矫正完姿态的础柱船以缓慢的回旋绕开岩块。仔细一看，喷出物似乎已经失去了升力，开始向下坠落、被它从下层一起拖出的水和甲烷如层层面纱环绕着，慢慢的下沉。

特拉稍微露出了有兴趣的样子。

“如果能取样，科学界不就会很高兴吗？”

“可能会很高兴吧。但那东西虽然看着很慢，也是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沉没的对吧？只要靠近，冲击波就会很不妙的。”

“啊、是这样啊……”

因为是罕见的景象，所以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但这是错误的选择，VUI再次发出警告，特拉看了一眼。

“焦粉浓度警告……逆转层？”

不是下面，在上面。特拉猛然抬头，发出嘶哑的惨叫。

“啊啊啊，糟了！黛小姐，是喷出物风暴*2！”

黛奥德也看了看头顶，咂了咂嘴，开始发动引擎。

“确实是E-风暴，我也忘了。”

两人驾驶的础柱船上空，笼罩着混浊的泥浆漩涡。

E-风暴是被喷出物出现引起而伴随出现的局部性风暴。喷出物将中层之下的厚重大气拉到表层；要是会随着喷出物的再次坠落而迅速下降就好了，但由于它还带着来自行星深处的热量，会在对流层顶形成大规模扩散的膨胀型圆顶云层；如果只会继续扩散那也还好，但时间一长就会被冷却，重新掉下来。这时，大量的成分就会液化，一瞬间倾泻而下。

特拉他们上空看到的那个漩涡，就是膨胀型圆顶云层。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会有什么后果，单是知识的话巡航生的时候都学过了，但逃晚了的两人，充分尝到了真实层面的不妙。

“啊哇，黛小姐不能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冲进去啊！”

迎接为了躲避而上升的础柱船的，是充斥着浓厚焦粉的云，但根本不是平常会穿越的那种表层云能相比的东西，一进去后，四周像是被机关枪的弹幕击中似的响起撞击声；VUI上的船体损伤图，仿佛是将手一下插入锉屑*3中，以秒为单位染上代表危险的红色。

“切……突破不了吗？”

“应该说请下降，快点！”

但这还是太迟了。沉重的大气碰到了高度五十公里、较冷的大气分界，开始下起黑色混浊的骇人大雨，视野几乎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还稀稀落落地掉落着大概有房子那么大的岩块，应该是喷出物的碎片。现在太危险了，无法加速。

特拉哭诉着说：

“对～不～起～啊！听到是喷出物的瞬间就应该退避的，都是因为我太感兴趣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我才是，应该早早丢弃负载才对。”

黛奥德也不情愿的反省着。础柱船还抱着多余的行李。从这天早上开始捕捞的大型昏鱼—十字乌贼*4总共有八千吨左右。为了制造鱼袋，已经用了船身当作替代材料，以精神脱压将鱼压的严严实实，所以必须将船溶解变形才能丢弃鱼。

“嘛，八千吨左右的话，带着也没啥影响……”

“是呢，重量不是问题。比起那个，你觉得这场暴风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想跟特拉小姐在正规课程里面学到的一样。”

“以黛小姐的经验来说呢？”

“现在这种，只不过是数百公里的岩石溅起的水花，一瞬间就会结束了。”然后，过了四秒，她愤愤的说：

“最多要一整天。”

“也是呢！”

在关于气体行星的气象教科书中，提到“马上”，常常就表示的是“一年以内”。也没办法，毕竟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内，“持久性风暴”表示的是是时间跨度会长达一个世纪的风暴。

然而，哪怕对于行星来说，只是一瞬间；对渔夫来说也是一整天漫长的暴风雨。用于工作的推进剂几乎都要在等待暴风雨平息的时间中被白白浪费掉，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黛小姐，你想怎么办？要选择的话，可以把船头压的硬梆梆、冲破膨胀圆顶逃跑；也可以变成气球在这里等到早上；或是变成飘飘的形状让船被吹到暴风雨外面，有各种各样的选择的。”

“之前就在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点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唉嘿嘿，从脑子里。”

“不过这些，也都要大量使用黏土，所以只能放弃继续捕鱼了吧。”

“没办法，也得珍惜生命。”

“话是没错。”黛奥德懊恼的思索着。“但测候船的女儿，被E-风暴搞的不成样子也太逊了。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嗯？对！就是它！”

黛奥德无意溜出的话，被特拉用力的抓住了，她从后驾驶舱探出身子叫道：

“测候船！就躲到那里去吧！这样就可以节省黏土了，对吧？”

“真的吗？”

“真的真的！最近的测候船是！”

VUI上的搜索列表—应该会在行星各处漂浮着的测候船们的分布图被顺势调出。从很久以前开始，条纹状的大滩球星上半部就盘踞着两个巨大圆形，看起来就像是变形的人类眼睛。

FBB北热带带北端的超大高气压、“左眼”—也就是所谓“持久性风暴”的代表—在那个眼睛下方，出现了一个小粉刺似的深色点，就是把他们困在里面的E-风暴。

当特拉看到风暴旁边有另一个闪耀的光点时，她欢呼了起来。

“啊，有了！测候船、TE508Q!”

“TE508Q……没听说过的船。”

“什么都行啦，就在眼前啊！在这么大的FBB里能找到避难场所，简直就是奇迹，所以一定要进去！”

“是‘左眼’的测候船吗……呜”

“怎么了？黛小姐，难道还打算就这样在这种泥石流程度的暴风雨里，像是迷路的野猫一样逃到天亮吗？”

“说的是上次给我看的那个软体动物吗？不管怎么说，我想础柱船不可能融化到那个程度……不，没事了，那我们走吧。”

黛奥德不情愿地转动船头，发动了引擎。风的方向瞬息万变，很多时候都无法快速前进。她一边自己搜索路线一边嘟囔道：

“嘛，测候船在整个行星上有几十艘，其中只有最优秀的才能进行长期航行，所以大概率……”

但还不到两个小时，这个期待就破灭了。

“跟概率不一样啊？我还一直希望不会是的，为什么就是啊？”

在向右流动的云墙和向左流动的云墙同时对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堵厚厚的云墙，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到那堵云梦幻般渐渐淡去时，那座塔悄然而至。

在黑色的狂风巍然耸立的它，看起来就像历经岁月的自然岩石，周围还有像大花瓣一样呈放射状散开，用来制造浮力的真空浮筒。

上部像是原始宗教法塔般凹凸不平的部分，似乎是观测桅杆兼灯塔的用途，高坎德拉的闪光灯，在望远镜、雷达天线和通信天线间缓缓转动。斜凸的灯杆上飘动着布制的旗帜，或许是作为风向标之类的东西吧，但风向标上的涂装实在很奇妙，明显地是在模仿昏鱼。杆子下面有弹射器，小小的单翼飞机可以轻松的搭在上面。

往下看，在仿佛要穿过云底一般深邃的地方，隐约可见如黑曜石般带着不透明光泽的部分，应该是为了让塔能垂直漂浮，而用焦粉烧结而成的压舱物。

在塔的中央，相当于上下两层交界的地方，竖着三行古老的文字，字体像是用柔软毛笔写的。

—孀妇岩*5

［你好，在那边的那艘，就像是刚在柏油路面上游泳过，超有型的础柱船。在回家前偶尔来海之家《索菲瓦》*6住一晚吃两顿怎么样？费用一万吨黏土就行了—啊勒，这识别ID，是宽和*7吗？］

听到无线电里的声音，特拉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掌舵手。少女捂着脸，脸前所未见的红。

“是我母亲。”

FBB上层大气的重力大约是2.1G，即使是平时体重保持在50公斤的美女，在这里也是超过100公斤重的“超重体型”，身体会被压坏的。因此渔夫在驾驶舱里填装满凝胶，用液体的浮力支撑身体；在地面设施也一样，为了能在测候船上停留，即使只是短期停留，生活用液体胶囊*8的使用也是必不可少的。

特拉跟黛奥德进入借来的自走巨大透明夜泡中，那一刻，黛奥德身上总是散发着的盈利甜苦香味流入鼻腔，特拉才真的有到了的感觉。液泡滑动，将她们从础柱船转移到测候船上。

对方要求的一万吨黏土已经乖乖交付，开始自动涂抹到设施上。但是，在顾客之前、他们是亲人。母女的久违重逢会演绎出什么感人的剧情呢？特拉这么暗自期待着，直到《索非亚》居住区的休息室里发生了战争。

“DIE—OD”*9

在对测候船的短期避难请求上，罗可看了看黛奥德的自署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OVERDOSE？是指因药物的过量服用而死吗? 哈哈哈，太棒了吧宽和，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觉得这样的字很酷的喔，之后就会变成黑历史了，真可爱呢。”

“烦死了家里蹲变态老太婆闭嘴别笑安静。”

“我听说你离家后就被《芙蓉》抓了，真亏你能逃掉呢，还把女朋友带了回来，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真的，能不能别说了？！”

在穿着镶嵌着钻石和石墨的黑影风舶用正装，满脸通红，叫嚷着不堪入耳的话语的黛奥德面前，一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黑发娇小女人，以如洋娃娃般精致的脸庞哗啦啦的笑了。虽然两人都已经进到了单人用液体胶囊里，无法直接用手接触，但如果可以的话，别说亲子拥抱了，肯定连会扭打在一起的激烈争吵都会发生。觉得遗憾的特拉，只能用θ似的空洞表情*10呆呆的看着。

“她的妈妈……是……是那样的人啊，黛小姐也……是那样的。”

“那样的？难道你不怎么认识宽和小姐吗？”

问她的，是一位站在一旁，穿着一件单色管家礼服裙，二十岁左右的美丽女人。她自称自己是丽尔·新星*11，是在罗可的属下，也在索菲瓦常驻。

特拉点点头。

“是……虽然偶尔也会听到她爆粗口，但都是用特拉小姐、黛小姐，你跟我这种基本的称呼。”

“对你挺客套的呢。”

随意的一句话，刺痛了特拉的心。

“哦？你就是控压员特拉吧，欢迎哦。”罗可回过头来打招呼。

“难道说你是特意把宽和带回来的？”

“不，这完全是恰巧。话说回来，这是说你一直在找她？”

“那倒不是，测候船是完全随风飘荡的。所以控压员能带着我家的宽和漂流回来，是非常珍贵的相遇。”

“总体上来说是我被她带着。是的，一直承蒙黛小姐的关照了。”

“啊？是吗？被关照？那种有性格缺陷的女儿，居然能照顾到你这种规规矩矩的姑娘？”

“臭臭臭臭老太婆别说了!岩鱼!你才是，明明是鱼，还在装什么罗可*12的!”

当她正在流畅说出社交性台词的时候，黛奥德突然发飙了。特拉被在她身上从没见过的激动镇住，问罗可说：

“岩鱼？”

然后罗可像个小姑娘一样红着脸笑了。

“我的本名是岩鱼·石灯笼·弦道*13，很长吧？因为岩鱼是石头鱼的意思，所以我自称罗可。”说完，她调皮地瞟了女儿一眼“我不是中二病啦，应该说是味噌病？啊哈哈。”

“啊啊啊啊，要起鸡皮疙瘩了。”

“那个……”

特拉小心翼翼，但很坚定的插到的两人之间。

“请不要太取笑黛小姐，我觉得黛小姐在这种方面也很棒，包括名字。”

“哎呀！”

罗可眨了眨眼，特拉向她行礼。

“虽然刚刚已经在无线电中做过了，但再向您报备名字一次。我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谢谢您允许我在这里过夜，这一晚上承蒙关照了。那个……我觉得石灯笼这个词并不会太长，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原本是想调停一下的，但罗可歪着头回答：

“嗯……因特康蒂奈尔特，是‘大陆之间’吧？”

“什么？”

“应该是的，在恩德巴的古语是‘大陆之间’*14的意思”罗可饶有兴趣的解释说：“大陆指的是固体行星上没被淹没的大块陆地。所以特拉的家名，指的是从一片陆地到另一片陆地的旅人的意思吧？”

“唉—？是这样的吗？我都不知道呢。”特拉坦率的表示佩服后，对着黛奥德笑了笑。“看起来是这样呢。黛小姐的妈妈的知识真渊博啊。”

“那个……那家伙……特拉小姐……”

黛奥德对母亲的反抗心理，和对特拉的某种情绪互相拘束着，她突然用力的挥了几下双手，离开了休息室。

搞砸了。这里应该要两三次都站在黛奥德这边才对吧。特拉想要追上去，但被罗可拉住了。

“啊，等一下，特拉小姐，难得这么巧，我们就聊一会吧。那孩子好像回房间去了，不用担心，她只要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叫一晚上就会冷静下来的。”

“在液体胶囊里要怎么把脸埋进枕头里面？”

“只是一种形容而已。那家伙太可爱了，就忍不住逗了一下。很可爱吧？”

“这点我非常同意。”

“真有趣啊你。话说……八卦居然都传到了这种偏僻地方。”

罗可抬头看了看特拉的身姿，今天特拉的舶用正装是草色和山吹色的，柔和维多利亚风格服装。因为驾驶舱中很狭窄，所以省略了传统中会用来使臀部更突出的裙撑，但因为腰部收的很紧，所以胸部和骨盆的轮廓很清晰。“好了，请坐吧。”

罗可向下属丽尔示意后，将特拉请到桌边，让特拉从一排饮料管中挑选酒精浓度适中的饮料，并向她推荐了一堆袋装密封的食品，然后罗可拿了一个到自己胸前液体胶囊上的拉链，示范着将其放进去。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个地方很不方便，虽然现在有丽尔，但以前就只有我和那孩子两个人。说到娱乐，也就只有独木舟，一年下来过来的客人以及在这逗留的人，最多也就几个，而且还是2g环境，连起床都很困难。她就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长大的。”

在液体胶囊中，罗可的头发像一张黑扇子般散开，眼睛就像在五〇〇〇年代的传说中提到的—珍珠一样娇艳。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以上，但由于身材矮小，单以视觉来看只能说“年龄不详”。明明有着端庄清雅的外貌，居然嘴中会蹦出这种率野直性的言语，反差太大，反而到了爽快的地步。

“嘛你懂的吧，从初潮那时候，就开始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在大吵一架后，她就逃走了。一般人都会想“怎么会这样”吧？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下—“

“阿姨大人是弦道氏的其中一个古老家族吧？难道是从初代的间切一直延续下来的？”

罗可第一次瞪大了眼睛，语气平静的说。

“……这是谁的想法？海赫尔兹？”

“唉？啊，跟我的族长没有关连，有关联的是恩德巴的书库，那边有很多旧资料，黛小姐来那边好几次，告诉我她找到了很多东西。”

“哦？什么东西？”

于是，特拉开口了。在环绕着初期，被掩盖的几个事实，以及昏鱼的诞生，可能跟间切和艾达这两个独特之人的活跃有关。

“然后，过去的间切是弦道氏，现在的黛小姐也是弦道氏，现 在的弦道氏连夺回队都送过来了；虽然我不清楚，但我想会不会是黛小姐有什么特殊的血脉。啊阿姨大人！？”

说到一半，液体胶囊里的罗可喷出鸡尾酒，呛了一口。特拉想要伸出手帮忙，但被胶囊挡住，吓得不知所措。丽尔马上想把手放到罗可胶囊的侧面拉链上，但一看没有大碍，手就放下了。

“咳咳咳哈？！什么？夺回队？！去你那里了？”

“来了，不过被赶走了。”

“怎么做到的？”

“砰砰砰、这样的。”

特拉笑着做出了泵动枪机的动作，哑口无言的罗可，和一脸佩服的丽尔面面相觑。

“其他氏族都这样的吗？”

“不，通常来说会害怕的才是吧，只是这位比较特别。”

“在恩德巴是很正常的啦。”说完，特拉有点担心了。

“那个，难道夺回队有那么厉害吗？”

“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很缠人，在跟他们对抗的过程中，这边的性格也变的这么不良了。”

“罗可小姐的话一半是天生的吧？”

丽尔插嘴说，罗可回答：

“才不是，八成是他们的错。”

“真是这样的话，宽和就不会继承那么多了吧。”

“那是因为，你看，她不是在旁边一边听着我跟他们争执一边长大的吗？”

“我也在旁边听着，但性格没有转移过来。”

丽尔若无其事的反驳道。虽然没像特拉那么厉害，但她也是身材高挑的美人，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不过似乎跟罗可很亲近。而且虽然说是下属，但一般人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工作才对的。

“那个。”特拉试着问：

“不好意思，请问丽尔小姐是怎么到这边……的？”

“啊，这孩子跟宽和刚好相反，她从新星家到了《芙蓉》，然后对那里有点幻灭，就来到了这里。她说她喜欢这里的。不用怕，她只是看着有点凶而已。”

对于罗可的说明，丽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个注目礼。她也是，她的身上也有错综复杂的过去吧。

“话说回来。”罗可用手梳了梳头发，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特拉小姐，谢谢你。”她隔着胶囊把手放在了桌上。

“啊？为什么？”

“—是因为你好像很喜欢那个麻烦制造者，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一直让宽和玩独木舟，是因为我知道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独木舟的话，是那个吗？附在这座塔上的小型飞机？”

特拉指了指头顶，罗可点点头。

“对对。”

“啊！那黛小姐年纪这么小还有9500小时这种老手级别的航行时数，莫非是…”

“是啊，从小时候开始，一天就要飞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从这边出去，要飞三天以上。”

“这不是很危险吗？！”

“你在说什么呢？特拉小姐。”罗可“哼”的一声，挺起她漂亮白皙的鼻子。

“难道那家伙听得进去‘不要做危险的事’这种话吗？”

“……不会听的。”特拉板着脸点了点头。“我说的话，也是回声‘哈？’就结束了吧。”

“当然也不是放着这么危险的举动不管。那个独木舟的结构材料里面埋着微型真空球，就算被粉碎成只有一公分的碎片也不会坠落，一定会浮起来。她反而常常贴在和上面一层大气的分界面，下都下不来。没办法只好用接驳船去救她，然而那家伙绝对不会哭，一个人吃了好几天的飞行食品*15也完全不在乎。看到我后，还会露出一副‘被追上了’的不满表情。”

特拉毫不费力就想象了出来。在繁星点点的漆黑紫红色天空中，一艘不知船名的氏族船从高处缓缓驶过；在这高度五万公尺的夜晚，陷在狭小的独木舟驾驶舱内的小小黛奥德（那时候大概还不会去印刷现在这种可爱的舶用正装。），即使被困在无限持续的滑翔轨道中，肯定也还在计算全要素的轨道，在思考着要如何飞上这片天空吧。

或者，也可能完全相反，从高高的天空中，将从云平线到半径三千公尺的FBB视野范围全都扫视一遍。可能把这边的昏鱼鱼群，到那边变化的云朵，全都仔细的看进眼里了吧。

那个叫黛奥德的姑娘竟然—特拉这么一想，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误解了黛奥德的想法。

“阿姨大人！黛小姐说要离开，莫非不是说测候船，而是—”

特拉探出身子追问，喝了些酒的罗可，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娇艳的浅笑，小声说道：

“你啊还真不错啊，嫁给宽和太可惜了，要不要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走向黛奥德的房间，被请进去后，她一脸尴尬的向特拉道歉。

“真的太—————对不起了，居然在特拉小姐面前大吼大叫。一在母亲面前我就会忍不住发火，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下去了。”

“我也和母亲吵过架，所以能理解。有些事情实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还会说如果他们离开到别的地方去就好了。”

“是啊，真的，父母还是赶快离开去某个地方好。”说到一半，黛奥德就用像拍墙上虫子的力道，啪的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个……”

“是。”

“对不起……”

“嗯。我，是带着点羡慕的感觉看着你们的。当然，黛小姐也有无法原谅母亲的地方，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去喜欢她。”

“但我真的很抱歉！”黛奥德手贴着透明的分隔壁，紧紧靠在液体胶囊上，一脸认真的盯着特拉，看到她这副样子的特拉马上笑了出来。

“不用这样道歉，我之前也说过，都过去六年了，而且我那还有伯母在。”

“好……”

“不过我有点意外，你不是很喜欢用你母亲的香薰吗？”

“虽然是这样解释的，但我没想到会陷入需要回来面对她本人的情况。”黛奥德又转过头说：

“说来话长，我上女校的时候，曾经流行过香料，香水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时候做的太过了，就变成老家的味道最能让我安心。”

“黛小姐的经历越听越有意思呢。”

黛奥德用手捂住脸，摇摇晃晃的蹲到房间角落去了。

“我真的很不会应付这里……在这就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抱歉，我没有想欺负你的。”

黛奥德虽然自尊心很强，但对精神打击的抗力很弱，也很看重个人的边界，所以特拉打算看气氛说：

“那我先出去一下吧，阿姨大人邀请我到上面去。”

“啊？上面？”

“嗯，因为E—风暴是特殊现象。”

虽然测候船透过自动设备收集气象信息，并一直向环绕着社会发送资讯，但和一般人一样，被特殊现象吸引注意的权利还是有的。在休息室的谈话结束后，罗可说他们要到上面的气象去看看室外的情况，便离开了座位。所以特拉来到了这边。

“听说这里有个房间，能看到暴风雨中风的样—”

“不行。”

黛奥德打断特拉的话，马上说了不行。

“唉？就在旁边而已？”

“不行、不能去，那个、气象台的测量装置的操作动作非常奇怪复杂很危险的，我怕外行的特拉小姐会受伤，所以就交给她们两个吧，请在这里待着。”

被再三、强硬的阻止了。虽然表现的很不自然，但既然黛奥德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什么理由吧。于是特拉同意了。

“我明白了，那就听你的……不过这里可以离开液体胶囊的吗？好像有家具……？”

特拉再次环视室内。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有一张看着有点湿的书桌和书架，以及一张像是无重力飞船会用的壁挂床。大概是是黛奥德以前用过的房间，或是说房间的遗迹，但看起来像是过着没有液体胶囊的生活。

“不，还是要待在液体胶囊里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平常都把整个船灌满凝胶当作一个液体胶囊使用，现在因为有客人所以变成了个人胶囊的形式。谁都不会想跟初次见面的人在同样的液体里呼吸吧。”

“啊，是这么回事啊……”

从婴儿时期到离家出走的这十几年间，她是怎么生活的？这个谜题解开了。

夜晚，降到了FBB上。

关灯后，听到了四周的咆哮，大笛子声和小笛子声的响度，像波浪起伏，互相呼唤着彼此。不知道这是不是行星的风绕过岩石塔时，形成漩涡的声音？但能肯定的是，这一定是在无动力漂浮着的测候船上时，才能听到的独特环境声；在础柱船上时，因为引擎声比较大，所以没听到过。

再仔细注意下，会发现房间正以六秒的周期缓慢摇晃，胶囊里的凝胶，正哒噗哒噗，不断的起伏。大概是塔形的测候船本身在摇晃吧。

在础柱船上从未感受过的这种摇晃，竟出乎意料地令人心情舒畅。

“好困啊……”

特拉小声的说，“是吗？”立刻就得到了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你不会怕吗？”黛奥德继续说。

“……什么？”

“会掉下去的事。”

“是说降下的时候吗？”

“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害怕，会掉下去的。”

“是这样呢。如果问我会不会怕，我也会，今天也有害怕。一想到如果喷出物从正面轰然撞来……我跟黛小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小时候的时候看过投放的垃圾。”黛奥德小声的说：“这边的中心孔是无底的，可以从玻璃地板看到被丢弃的东西一路掉下去，那些东西不停旋转，一直、一直、一—直变小掉到深处，直到被混浊的蓝黑色吞没。我，看了很多次垃圾掉到下面—你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会被气压压扁。”

“是这样教的呢。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听说有人掉下去死了，那是……什么感觉呢？人掉下去的话，手跟脚会被紧紧压住吗？会窒息吗？眼球会不会往内塌陷？肺、心脏跟肚子会不会—“

“黛、黛小姐停一下，具体的东西、有点……”

当特拉忍不住开始拔高音量时，黛奥德微微一笑。

“受不了吗？对不起。”

“会想象的……”

“是这样呢，我也稍微能体会这种感觉。待在这的时候，我一直害怕掉下去—所以，就从这里逃走了。”

特拉看向黑暗之中。她已经确认了当初和罗可谈话时，自己差点就说出来的那句话。

她把手放在了传来声音的胶囊内壁上。

“黛小姐，你想去这行星以外的地方吗？”

听到了屏住呼吸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么想？”

“有很多原因。会要求全要素，是因为要能在FBB之外的星球飞行，所以在练习吧。”

“……”

“黛小姐离开这里后，被《芙蓉》抓到女校去，后来又离开那里到了我家。但还是不满足吧？打算要什么时候前往更远的地方？”

说着，特拉吃了一惊。贴着液体胶囊树酯壁的手被柔和的推了回来。树酯壁稍微变暖，对方也伸出了手。

“虽然是暴论，但我觉得特拉小姐并不胆小，和所有人比都不胆小。”黛奥德开始说出不可思议的话。“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特拉小姐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控压员，能想象出成百上千种的气动外型。每次看到你一个接着一个造出这些形状，我都想哭了。到底是怎么想象出这么多东西的？”

“黛小姐的操纵技术不也很厉害吗—”

“也就是那样而已。我不单单是想说特拉小姐有才能。如果特拉小姐能想象到这么多外型，那，整个宇宙会有多少飞行的方式？”

特拉也屏住了呼吸，黛奥德平静的继续说：

“肯定有成亿上兆，甚至更多吧。然而—从这么广阔的宇宙中，分离出了环绕者，在这又从环绕者分离出去的探测船上，把我培养长大……”

“应该明白阿姨大人的辛苦了吧。”

“我知道的。”

特拉说出总结，她像是放弃了般的回答。

“如果不是这里，我就会在《芙蓉》里被当成温柔可爱的小鸟养大，连离开的念头不会有。所以，我不会再怨恨那家—不对，不会再怨恨母亲的……至少会努力不要。”

“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吧。”

“在《芙蓉》的时候，你有说过你想去这个星球外面吗？像是在女校的时候……”

她沉默着，摇了几次头。

“没有说的必要。‘胖沙滩球是环绕者在宇宙尽头发现的乐园，要自豪的开拓，连接起未来。’这就是弦道氏的口号。”

“啊，所以说想去别的地方，就会被当成失败者，丧家犬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丧家犬，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恩德巴氏那边，对离开的态度怎样？”

“不怎么会讨论这个话题。”特拉苦笑着回答：“大概是因为住的很舒服，不怎么想离开吧。”

“……特拉小姐自己呢？”

在询问之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特拉也察觉到了别的事情。

黛奥德为什么会在大会议的时候逃离母船？

“黛小姐，如果—”

虽然意识到自己不想问，但事到如今已经停不住了。

“如果真的能坐上大巡鸟，你会选择上去吗？”

黛奥德安静了下来。

就算等待，也不会等来回答，这一定就是答案。特拉没有再问下去，在凝胶里蜷缩着，试着让自己睡着。

在呼啸的风声和平稳的摇晃持续九十分钟后，夺回队来了。

*1内部天体：原注音アイアンボール，直译铁球。原创词汇，应该泛指气体行星里的像小岛那样大的巨大固体岩块。

*2喷出物风暴：原注音イジエクタストーム。原创词汇喷出物イジエクタ的风暴。然后下文会不用汉字名而是注音缩写的E-风暴来表示，所以下文也是翻译成E-风暴。

*3锉屑：粉やすり。锉削金属时掉落的碎片和颗粒，也就是金属破片。

*4十字乌贼：クロスジイカ。

*5孀妇岩：一个位于菲律宾海和太平洋之间的火山荒岛，是日本的固有领土。

*6索菲瓦： ソーフィワー

*7宽和：原注音カンナ

*8液体胶囊：原文生活ピット。从下文的描述来看，应该是类似宇宙服里装满减压和生命维持液体的感觉。

*9DIE – OD：黛奥德（ダイオード）的因为缩写。DIE-Over-Dose，直译服药过量而死。

*10θ似的虚空表情：原文：マルチョンの空虚な颜。日月神示的Θ（マルチョン）。日月神示是神道教的书籍，所以应该就是宗教用语。作者应该没考据那么多，目测就只是说Θ_Θ的表情吧（）

*11丽尔·新星：新星原注音シンチン。リニア，linear直译线性。按读音翻译了。

*12罗可：黛小姐母亲名叫ロック，rock是什么意义很好懂吧（

*13岩鱼·石灯笼·弦道：原注音イワナ·イシドーロー·ゲンドー

*14大陆之间：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Intercontinental，有跨越州或大陆的意思。

*15飞行食品：原注音ペミカン。Pemmican，加拿大肉干。在加热溶解的动物脂肪中掺入粉碎的肉干和干果等，密封凝固的。

第一卷 第十一章

没有仿佛快把玻璃窗震碎的警报，也没有会咚咚咚使床摇晃的震动。毕竟这里本来也就没有窗户和床，袭击的形式跟在《爱达荷》时大不相同。

“特拉小姐！宽和！快起来，马上！”

听到叫声的黛奥德跟特拉同时睁开眼睛，打开了灯。因为声音无法在液体胶囊间传递，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借由通话机来对话的，罗可插进通话频道里大喊：

“夺回队来了！把船开走，快逃！”

“唉？真的吗？”

特拉先摸索着寻找面罩，没找到；又开始摸索着在找霰弹枪，也没找到。当她在慌慌张张的时候，被黛奥德踢了一脚。

“特拉小姐清醒一点！罗可，敌人在哪？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从气象台绳降下来的。有一大堆穿着旧型筋密服的人。我们现在躲到资材库里了，只要孀妇岩的上半部没被炸飞就算安全！比起这个，他们的目标是你们，快逃吧！”

“所以你是说我们可以抛下你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她嘲笑了一番后，语气再度平缓下来。“嗯，这次我很开心。之后有机会再来玩吧。”

“—如果风向合适的话。”

黛奥德冷冷的说后，再看向特拉骂道：

“你在笑什么？现在要脱出逃跑了！”

特拉的迷你平台收到了讯息，是丽尔的短信。一看，原来是船内有线通讯的密码，应该能帮助她们的脱出。上面还写着“请好好照顾宽和小姐。”，她和黛奥德过去也发生了什么事吧。

“丽尔小姐谢谢你、阿姨大人，保重！”

跑出房间正要下楼时，走在前面的黛奥德，突然在楼梯间停了下来。

“我了解他们的手法。”她嘟囔着回了头。

“他们这次应该不会轻视我，因为他们是从上面来的，下面肯定会有别的人设了陷阱。我们往上走吧。”

“那这不是单纯的冲到敌人那边吗？”

“所以，我们走另一条路吧。”

另一条路指的是垃圾投放通道。就是黛奥德小孩时期，曾经被其恐怖魅力吸引的，把垃圾啪嗒啪嗒往下丢的那个竖洞。她们从通道的中段，连着液体胶囊一起钻进去。

“黛、黛小姐，这个真的好可怕啊！”

“请只看上面、看我的屁股！”

以像是堵塞在排水沟中的史莱姆逆流而上的感觉，爬了上去。

投放通道穿透整个船体，直达桅杆顶层的瞭望室。幸好出来的时候没有敌人。偷偷从观测窗往下看的特拉，噗哧一声，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

“我来的时候就在想，这个昏鱼形状的旗帜还挺可爱的呢。”

“那是弦道氏的国旗。”

“国旗是什么？”

“谁知道呢？这是个像迷一般的传统，据说像这样摆出来的话，能让人误以为你很忠诚。”

“可是夺回队还是来了。是失效了吗……？”

往风向标的下面看去，有小型武装航天飞机接弦在下面一层的灯塔室，大概是从那边出发往下走的吧。

“呜唉……有武器呢。那些家伙，已经打算干掉我了吧？因为对他们来说有价值的是黛小姐。”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特拉小姐，请呼叫础柱船。”

“用无线能传得到吗？会不会被监听或拦截？”

“所以用有线。是停在下面的码头对吧？应该有控制线连到那边去的。你找找看。”

原来如此。特拉一边感叹居然为了这种情况让我们使用有线，一边从液体胶囊中伸出植入着迷你平台的左手，按在瞭望室的墙上。任何建筑物都有通讯用的墙内“电线”，因为墙都是AMC黏土制的。也就是说，只要有密码，在哪里都可以进行有线通讯。

不到十秒，迷你平台就找到了在下方远处的那艘船。

“好，钓到了，过来吧！”

船内系统能理解简单的指令。为了方便停泊，础柱船被做成了最不容易遭侧风吹袭的球形。球形静静的启动喷射，接着，一艘航天飞机从下面开始贴近。果然有人埋伏在哪里。

“没时间悠闲地上船了，特拉小姐，跳吧。”

“唉唉唉唉，你不是害怕掉下去吗？”

“只要比被抓到好就行了。”

“两个人打破观测窗，朝着自己沿测候船侧面上升的船跳了下去。因为在泡泡状的液体胶囊内，所以即使在由氢气和甲烷组成的大气中，也不会窒息，但如果滑开掉下去那就全剧终了。

当以2g的加速度划破空气时，特拉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伴随着“哫啵”一声，感觉到了柔软的着地感，被接入熟悉的础柱船船内，让她松了一口气。

从液体胶囊转移到加驾驶舱内，就像穿过了滑溜溜的隧道一样，就当特拉还在呜嘻呜嘻的叫着时，只点亮了一个VUI的前部驾驶舱，已经发出了锐利的指令。

“前部驾驶舱上升！启航！”

随着惊人的加速度，特拉连人带驾驶舱滚到了船的后方。罗可躲藏的岩塔一面，被剧烈的喷射烧黑，础柱船开始上升。

“黛—小—姐！”

“赶快启升后驾驶舱吧。”

这是完全不考虑微调或是推力分配的全油门喷射，当所有现有的喷嘴，都在朝着四周猛烈的喷出无效气流时，船自然会往推力综合后的方向前进。黛奥德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虚拟油门面板，开始调节各个喷嘴—虽然是这么猜的，但她猛地一下，把右手能碰到的油门全都推了上去。把特拉吓了一跳。

“什—”当然是紧急规避。

没有辜负她特能编特拉的名号，在发出尖叫或是保护自己之前，就先进行了精神脱压。船一瞬间变得扁平，靠着喷射的助力往右侧滑。

规避后，闪光冲破云层，从刚刚所在的位置划了过去。

“还真的开枪了。”

黛奥德皱起眉头。特拉想进一步，用思绪掌控整艘船，把它变成高速高机动的楔型，但被船肚子里咕噜咕噜的东西阻挡了。是昨天抓到的昏鱼。想要把穿变成纵向的形状，但它却横着卡在那边，好像还活着，不肯让船变形。

没办法，只好变成像浅海行星—圣米卡*1上的鳐鱼那样扁平形状将就一下。

将多频段的鱼群探测结果并排列出，确认后方的状况。在夜视微光影象中，孀妇岩已经变成后方的一个小点，在孀妇岩前面有个菱形，那是架黑乎乎，炮口对着这边的武装航天飞机。当炮口一亮，这边就会马上规避，黛奥德紧盯着后方的影像，连续躲避了两次攻击后，这次试图用高机动甩开对方，但失败了，对方仍然在后面一直追着。

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报。因为从开火到弹着会经过几秒，所以机体的武装不会是激光或粒子炮，恐怕是实体的霰弹吧。虽然不知道准确的威力，但从口径来看，应该还不到中了一发就会沉船的程度，顶多就打坏喷嘴或是削掉黏土。

是打算等我们失速开始坠落时，再跟我们接触并抓住我们吧。

以机动性来说，我方处于下风，不管有能做出多少变换自如造型的控压员，终究只是一艘又大又脆弱的渔船，机动性比不过的。相反，在大功率的直线飞行上，这边的极速更胜一筹。但现在的大气很脏，无法放开的飞，所以只能一边躲避炮击一边一边坚持下去。

“放出求救讯号了，就算不能被弦道氏救，但至少也会有一半的氏族来救援吧。”

“E风暴后，电波会通吗？”

“唉？啊啊啊啊，微波段的天气也太糟了，怎么在这种时候……”

“所以才在这时候袭击的吧。”

由于大气中的尘埃，不仅是飞行环境，通信状态也变得极其恶劣。夺回队之所以会现在来袭，大概是因为知道现在通信不好，可以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人绑走吧。

“不管怎么想，现在都很不利。”特拉下定了决心。

“我会在后面做个坚硬的盾牌的。”

“等等，那样太迟了，我们先到那边去吧。”

黛奥德阻止了特拉的方案，把手上的VUI丢了过来。特拉看了看那个，点点头。那是昨天特拉制作完后交给她的—对十字乌贼的捕鱼战术。

“混进障碍物群里面吧。”

“好！虽然有点对不起昏鱼……”

础柱船做了个急转，驶进《左眼》雄伟的厚重云墙内

十字乌贼是一种纺锤型的大型昏鱼，最大的个体可长达六十米，即使是小的个体也有十五米左右。前端弯垂着眼球，后方拖着几根肌肉发达的触手飞行。和同样属于大型昏鱼的鼓槌领航鲸有两点不同：首先，它的嘴不在前方，而是后方。因此把他取了跟公元时期一个很相似的生物—乌贼一样的名字了。

另一个不同是，它不怎么在水平的方向移动，而是直游型—在垂直的方向上剧烈移动。从高度八十千米的高积云到负一百千米的中层间，像是浮沉子般上上下下。

因此，要采用和抓取平游型的昏鱼完全不同的捕鱼方法。

另外，以目前所知的案例来说，认为他们没有智能。

对础柱船是再度，对敌船则是首度，两艘船划破云墙，闯入了那边的十字乌贼栖息范围。

这一带下着蓝黑色的雨，几乎是一片漆黑。霎那间，一道闪电闪过，把一切都皱成了白色。在一望无际的倾盆大雨中，数十个与宇宙飞船大小相当的直立纺锤形，就像在大头针固定在空间里一样，或远或近的静止不动，蔚为壮观。

特拉欢呼起来。

“哇喔！———越来越多了。”

“怎么说，这边不就是十字乌贼的避难所吗？嗯？！”

黛奥德凝视着黑暗，迅速的让船做了个侧滚。一个又大又重的东西从船侧边掠过。闪电再次闪过，昏鱼们定在了不同的高度上。两人意识到，虽然眼睛中的视觉暂留是静止的，但实物一直在动着。

“后面呢？”

“来了。”

高速、视线不良、还有障碍物。看到黛奥德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于是特拉观察着后方，有了。每当不规则的电光照料周围时，成群结队的乌贼中就隐隐约约冒出了个与众不同的菱形。

既不会追丢，也不会撞到乌贼。对方的驾驶技术似乎也好到令人不甘心。

“一直咬着，甩不开！除了雷达和可见光还能看到我们啊。”

“好缠人啊。嗯—嘛啊，只要引擎还在喷，就会散发热量……”

“就是这个。”

特拉拍了拍手，调整了下呼吸，再次进行精神脱压。在所有的核聚变引擎上，都稍微开个洞———。

“功率好像下降了，油门也在发冷，特拉小姐，你做了什么？！”

“我加了进气孔，在喷流中混入外部的寒冷空气，从后面看热讯号会小很多。”

“连这个都能做到吗？”

“还有、我想到了另一个！”

接着，船的两弦都开始大变形。用类似织网的方法，把袋子填充进袋子里，以擅长的细袖口和束发带*2制作，里面是空的，只形成船的外表。逐渐长大成型的家伙，一个个地被分离出去。

注视着的黛奥德，哦吼……的倒吸了一口气。

“好厉害……”

在础柱船周围，又有四艘同类型的础柱船被“造”出来。而且不只是随随便便的丢出来，一艘作着上下的海豚动作，一艘不停旋转，一艘不停左右跳跃，最后一艘—在小心翼翼的直行。比特拉他们在的本体，更像本体。

这些都以操控线，和“隐藏”了身影的本体连接，由特拉操控着。

“克隆作战！”

敌船的行动很明显被打乱了。

它追上一号，又转到三号；眼看要瞄准二号，又冲向了四号。又突然被五十米级的十字乌贼闯进前进的航线，只能急转弯。

“啊哈哈，特拉小姐，特拉小姐。”黛奥德自暴自弃的笑了出来。“太棒了，你真的太棒了、哈哈哈……”

“唉呵呵呵，对吧、对吧？呀哇！”

二号，在得意忘形的特拉面前，爆炸了。

和闪电不同的光弹射了过来。接着，能把宽阔的云照亮的光开始胡乱掠过船体。敌人开始将炮口扩开，让子弹散开飞了过来。

“啊啊，小伎俩行不通吗？”

“不，行的太通了，就这样让他们继续浪费子弹下去吧。拜托了！”

“好！”

两船开始了殊死搏斗。

雨和尘埃、闪电与外星生物。

黛奥德用尽自己的操纵技术，在黑与白、飞沫与蒸气迸射的空间中四处逃窜。左回旋、右回旋、侧翻、后滚翻。16万吨的质量侧滑着，穿行在十字乌贼之间。横穿船体的OMS喷嘴，闪烁着喷出如彩灯般绚丽的火焰，让船不断的俯冲、跃起。

特拉继续巧妙地操纵着诱饵。虽然是为了让他们尽情开炮，即使被击中也无所谓的作战。但就算被击中的是诱饵，黏土的损耗也不会是零，而且也有这边被他们偶然击中的可能。所以最好还是谨慎的操控。将剩下的三个拖拽在左右两侧、把他们一下用来误导，一下用来威吓，即兴发挥，让他们以尽可能复杂的方式舞动。

鬼抓人的结局，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在不断逃离的础柱船四周，突然有几只十字乌贼被开了洞，散发出黑气，缓慢下沉。恼羞成怒的敌船，开始将昏鱼卷了进来。特拉皱着眉头小声说：

“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了，乌贼。”

“嘛、虽然我们也没有这么说的道理就是。”

本来就是为了混入鱼群才跑到这里的。

只是在喃喃自语、感叹着的两人，下一刻，他们口中的话语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愕。

“特拉小姐，那个！”

“唉？怎么会？”

附近的一头乌贼，以它的前端朝着敌船突刺过去。

敌船应该也吓了一跳，但果然不是吃素的。他们迅速闪开，用霰弹攻击乌贼。

但，那似乎是个糟糕的决定。

接下来，四周的乌贼开始争先恐后的朝着敌船冲过去。从后、从前、从侧边，不断的以身体撞击。

“十字乌贼会做那种事吗？话说回来，原来他们那么能动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可能是因为被枪击了在生气吧。”

“为什么？我们在捕鱼的时候，完全没有敌意吧？”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乌贼们似乎对武装航天飞机确实的有着敌意。身体激烈的撞击撞碎了雷达，折断了天线。

“甩不开了呢。啊、触手也缠上去了吗？啊、啊—炮也被折断了。”

缓缓回旋的础柱船，望着被乌贼群包围的敌船。特拉有点忐忑不安，这时黛奥德小声说道：

“你想救吗？”

“……唉？”

“特拉小姐这么温柔，应该做不到就这样抛下他们吧？”

原本以为她在嘲笑，但没想到黛奥德的眼神非常平静，甚至也有些同情。但，特拉还是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不，我无法原谅那些想把黛小姐带回去的家伙。别管了吧，说不定他们还有秘密武器。”

“……别逞强了。”

“唉？！呜哇！”

础柱船突然急转。朝向被乌贼们缠的像球一般的敌船，上面一点的地方前进。

“装模作样不适合你啦，如果觉得可怜的话，就直接说出来。”

“黛小姐。”

“请用剩下的诱饵来打乱十字乌贼群，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趁机逃走……嘛，主炮都折断了，肯定会撤退的。”

“……对不起！”

有一艘诱饵被击破了，还剩下两艘。特拉把两艘船分别拉到敌船的左下和右下，就这样从敌船的近处通过。其中一艘诱饵勾住乌贼的边缘、啪的一声解开外壳。从空出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喷射的火焰。

“怎么样？”

“有效了，但是还不够！”

黛奥德再次使础柱船回旋，特拉把剩下的一艘诱饵移到正下方。并再一步精神脱压，将础柱船的下部变得更厚更硬。黛奥德在明知这是个鲁莽举动的情况下，还是同意了救援，于是为了让她不会因为敌人的偷袭而遭遇危险，格外小心。

“上了！”

础柱船稳稳的驶上向前的航线，朝着敌船、不，是已经快要变成遇难船的航天飞机冲去，眼前出现的是数头成群的乌贼，卷起、像树木果实般又硬又圆的触手。

☆ ☆

（你叫什么名字？能说出你的名字吗？）

（……特啦·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大滩球猩……云的里面……有很多乌贼……驾驶舱……凝胶的气菋……）

啪！

敏感的左手指尖受到电击，特拉醒了过来。接着面前的女医生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虚拟应急形象！船机，取消紧急定位模式，恢复成员操作！”

她叫着回应后，医生点点头、消失了。这是在事故或疾病发作、导致乘员昏厥时，一种做紧急对话处理的虚拟影象。特拉身后是一片黑暗。

特拉呆住了。昏了过去，而且没有了那一瞬间的记忆，刚刚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头痛的就像脑袋被撞到袋子里挤压，眼睛耳朵也都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一样，这是驾驶舱被压缩或是碰撞时会有的水压痛。

外面昏暗的景色好像在慢慢向上流动、受到的重力也很小。特拉意识到自己在往下掉，整艘船都在往下掉。

“黛小姐、黛小姐！”

不管怎么叫都没有人回应、特拉的鸡皮疙瘩立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黛奥德呢？船呢？敌船呢？

在础柱船飞行时，搭档只会因为两个原因消失。

1. 因为某些原因，搭档瞬间死亡。

2. 因为某些原因，船在物理上被分割成两半。

想到第一点，特拉就感觉快被悲伤和反胃感压垮了。因为是在满是障碍物的乌贼巢穴飞行，所以有这种可能性，也可能是敌船在最后的瞬间做了什么。

黛奥德已经变成一厘米大小的存在了、或者变成了三十八升的汁液混在AMC黏土中等等，不详的糟糕想像开始涌出，所以特拉拼命的压抑着。

——等下等下啊，在那之前……！

还有很多呼叫的方法。

在船体外围重新制作了各种波长的天线，透过无线电发射识别信号。

——来自因特康蒂南尔特的呼叫、来自因特康蒂南尔特的呼叫。请回答。

然后、不到两秒，VUI上就出现了个旋转的小星型标示。

［特拉小姐、特拉小姐！］

特拉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急迫，但是是熟悉的声音。有回覆，说明发生了属于第二种可能性的事故，础柱船在特拉和黛奥德之间的某处断开，变成了两半。是重大事故，但不是最糟的情况。本来就算分裂，础柱船也还是能还原的。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断成两半的情况，目前还不得而知。

［特拉小姐，你还活着吗？！］

“是的，我还活着！”清楚的回答后，花了一点时间，两边才说了下一句话。“我都差点哭出来了！不过没有受伤，只有轻微的头痛。船正在下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哭很了不起、毫发无伤也真的太好了。击中你的—要称呼的话应该说是乌贼直拳吧。］

“什么？”

［等一下再说明吧。我这里的船平安无事，现在开始救援。你先变成伞状。还有敌船已经逃走了，不用多想。］

黛奥德用紧张但冷静的语气说。

“啊，是的。”特拉也平静的回应。

就这样，若无其事的避免了得知，现在不应该知道的事。

气态行星的大气层虽然是无底洞，但也没有性急到会一两分钟就杀死人的程度。没记错的话，现在我们应该是在是对流层、高度30公里的地方，如果能充分利用大气阻力的话，可以在抵达一大气压线前争取一两个小时。而且在这之下还有厚厚的中间层，只要采取正确的行动，就很有获救的可能。

特拉命令础柱船变成滑翔型态，这是只要哪怕成员只有一点念头，就能自动变形的预设形状。

翅膀“啪”的一声展开，体感重力一下子增加，但没回到事故前的程度。了解情况的特拉皱起眉头，升力不够，还在持续下降。

“停不下来。”

［是的、在雷达上出现了—不过、好小！只有澡堂大小？］

“是啊，我这边现在只剩下驾驶舱了吧。”

船机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将周围的经过光学增益后的影象显示出来。

没有乌贼。放眼望去，一片漆黑的云间、下着夹杂着焦粉的雨。在那以时速八十公里缓慢下降，体积充其只有浴室程度的驾驶舱，就是特拉所在的地方。

［要是留下的能再大块一点就好了。—其实被击中的那瞬间，十字乌贼的触手正好击中特拉小姐的驾驶舱，把你弹了出来。有记忆吗？虽然只是一瞬间。］

“呜唉？”特拉发出了傻傻的声音。

“只打到驾驶舱？这种事情可能吗？

［不是也很常看到，被抓到的乌贼以触手击打，破坏础柱船吗？］

“是有听说引擎跟网板*3被砸坏，但没听说过有能直接瞄准驾驶舱的。”

［这么说的话、刚刚袭击敌船的举动也是个谜。相比之下，也有驾驶舱被击中只是偶然的可能性。不过现在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有没有黏土。］

“是啊。”

AMC黏土、既作为础柱船的燃料，也是引擎；是电池也是电线；也是机翼和耐压装甲的万能材料。然而，能制造的精炼设备只在轨道上的氏族船上有，在这种场合，即使有昏鱼也无法转换。

船机在报告黏土剩余量的同时也发出了警报。特拉发出空洞的笑声。

“……啊啊，桶内好像只剩三杯的量呢。”

剩下的只够附着在驾驶舱周围的程度。

“—要加快救援。”

黛奥德的语速加快了。

情况很糟糕。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公里，但含有焦粉的漆黑雨滴遮挡了视线，已经无法以目视和雷达锁定到彼此；不仅如此，微波以及红外等长波探测手段也越来越难穿透，确认位置变得更加困难。

在这一昼夜消耗了四万多吨，剩下十三万吨的础柱船本体，追踪下降着。但问题是船的型态。在今天的追逐战刚开始时，础柱船由特拉的精神脱压变成像鳐鱼一样宽大的形状。这种形状作为翼面很好的发挥了作用，使础柱船具备足以躲避武装航天飞机追击的机动性；但就像谁都能想像出的那样，这形状不适合急剧俯冲。

这就是困难的来源。

黛奥德操作船体左右交替倾斜，采用远古空战技巧的落叶飘*4来降低高度。但与此相对，特拉的驾驶舱几乎是在垂直坠落，不管怎样都追不上。最理想的方法是让船再次脱压，变成空气阻力小的形状，而能实现那种精神脱压的，现在在下方的云层中。

毕竟是特拉，她也尝试了各式各样的减速方式，命令驾驶舱的变成滑翔机的形状、变成水母的形状、做出双重对旋翼旋转，还考虑过做出喷嘴进行喷射、应该说那是第一个想做的，但因为船机发出警告所以取消了。气压越高、火箭喷射的效率就越低；而且如果用喷嘴喷出质量，就不会有后续了。所以火箭喷射不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采取的方案。

最后，她将黏土变成布和绳子的形状，制造出最轻的滑翔工具—翼伞。但即使这样，也只能把时速下降到五十公里，而且越往下风刮的越大，翼伞经常变形，就算重新塑型也很快就会又变形，根本不知道接下来驾驶舱会被吹向哪个方位。

“嗯唔，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特拉舔了舔嘴唇，两立方米的驾驶舱外，像是绘画工具组中较深的十种颜色，混在一起、流出的浊流形成漩涡，不断摇晃着驾驶舱，压力每分钟都在上升。

［特拉小姐，能做出机械手臂吗？只要有十毫米的粗细就够了。］

黛奥德的女低音传了过来，她的语气听着和平时的平静状态没什么两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射网，会根据弹着预测开网，所以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挥舞抓到网就好了］

“所以要被一支钓钓起来吗，OK—”

“唰”的一下发射了，两百发高密度的坠子拉着极细的线缆从上方落下，那个就是会在驾驶舱上方一百米炸开的沉子。但特拉VUI显示的抵达时间已经到了时，实际上却没有抵达。好像是在特拉的上空被暴风吹散了。

或者是，黛奥德打错了方向？

［失败了，我再来一次。］

“好的，拜托了。”

“唰”—发射了。几分钟的等待时间过去，没有显示HIT的文字。

刺耳的铃声响起，表示外部压力到了一大气压，现在已经坠落了三万米。从这里开始，船和大气的关系发生了逆转。空气并不会从驾驶舱中逃出，而是被塞到里面，话虽如此，基本上还没有问题。驾驶舱可以承受五十个大气压*5，础柱船则可以承受两百个大气压。

还没有被压坏的风险。时间还很充裕。

是的。特拉一直对自己这样说。

黛奥德问起：

［特拉小姐，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那个，很抱歉，但如果联络孀妇岩，找阿姨大人求救的话……”

［这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通信就是不通。不管是直通还是卫星，都没有成功。］

“这样啊。还有、剩下的敌方航天飞机也还留在那边，希望他们没事。”

［特拉小姐现在就别担心别人了啊！］

“啊哈。”听到黛奥德强烈的声音，特拉笑了。

“那么，至少得靠自己的力量回到有电波的地方。”

［是啊，只要能让驾驶舱回到轨道上，船就能复原。所以再来考虑一些鲁莽的手段吧。］

“嗯……那姑且问下，黛小姐可以用精神脱压吗？”

［不太行，前年参加的普通想象具现试验、拿了八分。］

特拉也考过，拿了满分一百分。

［解构脱压当然是一个选择，但、如果船没有变形的很好，有很大的可能会裂开。］

“要是裂开就糟了，那么、继续保持扁平型态，用更激烈的动力下降如何？”

［其实我已经在做了。］

传送到VUI上的推力数据，是四千兆牛顿。

特拉在这里第一次流下了冷汗。对于大气中的下降，这可不是个好数字。以强度相近的方式形容，黛奥德现在的举动，就像是用脚踢脆弱的泡沫薄板，强行让其沉入水中。

［要控制这家伙不容易，必须集中精神，这点跟精神脱压正相反呢。］

“黛小姐，这样不行、停下来！把推力降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船主！”特拉强硬的说：

“请降低到一千兆！否则我会将你掌舵手的帐号关闭！”

［除非有替代方案，不然我不会同意。］黛奥德也马上回答。

［不这样就追不上了。］

有一件事，两个人一次都没说出口。

彼此的距离，透过航行日志的测量就能知道，已经超过了20千米。没有缩小，而是逐渐远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两人终于做出了斩钉截铁的宣言。

［话先说在前面，我是绝对不会一个人回去的。］

“那可不行，两个人都死是最坏的情况，请你一个人回去。”

于是，在地狱边缘的对骂大会拉开了序幕。

［要是真到最坏的情况，那殉情不就好了吗！如果不能带特拉小姐回去的话，就算要硬来我也会跟下去的。你要关闭我的帐号吗？来啊！做得到就做啊，那样我就把这艘船炸掉。］

“别说傻话了，黛小姐要活着回去的，要回到《爱达荷》，向伯母莫拉、伯父鲁道尔，还有迪斯库拉苏先生报告！而且还要再去见阿姨大人和丽尔小姐、要好好的说话而不是吵架，然后把这艘船当作据点，哗啦哗啦的大抓昏鱼，大赚一笔的！”

［哈？你在说什么呢？说的自相矛盾而且还很动摇不是吗？到底是要关闭帐号还是要把船交给我说清楚啊？就算这么说着其实你内心也很不安吧？只是有种要说些什么场面话，让我活着回去的义务感对吧？那你的真心话是什么？真心呢？］

“别说真心的事了，现在把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恐慌，对救援什么用都没有！真心，真心是什么谁知道啊！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说出来啊！回去、回去！”

［这不是有真心话吗！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就算不说大家不都也知道吗？特拉小姐，我看的很清楚喔？你是想把我抱起来，当成小动物一样揉来揉去，像对小动物那样对吧！那种事我在女校被揉过很多，早就知道了！大家伙总是想撸小家伙的！没关系，你要怎么摸就怎么摸，要怎么闻就怎么闻，只要你过来跟我说就好了！］

“唔…黛小姐才是再用异样眼光看我的那个吧？不是单纯在看巨大稀有生物，而且另一种更不同的感觉，我也很清楚的！”

［—噎］

“你看语塞了，果然可疑吧？黛小姐是别有用心的来我家的！我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不至于迟钝到什么都没发觉的地步！黛小姐执意要住在阁楼，其实是在忍耐吧？其实很想下来撒娇的吧？作为证据，你说过吧？是什么来着？不如说大大的、软软的—”

［等一下］

“是这个吧？说的是胸部吧？最喜欢这种大大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她发出了从没听过的悲鸣。

［特拉小姐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不要这么说啊？！我、我？特拉小姐的胸……胸部？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想？］

“超级动摇的喔。”

［才—没—有—动—摇!］

“果然动摇了，而且一有机会就想摸的吧？而且还不停的问我想不想嫁人，那肯定是试探吧？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靠近我了对吧？我即使没有这种知识还是明白的！黛小姐肯定是有经验的人吧？是在测试我吧？你想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吧？我都知道的！”

［住手、特拉小姐住手。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还有那个避孕套，我查过了，不是男用的，而是手指用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好的不行了我有罪！非常对不起！］

终于变成了完全的悲鸣。感觉她像是捂着脸、向后仰着发出羞耻的尖叫，然后小声的说：［只是保险起见……］

特拉长长的叹气，温柔的说。

“这样的黛小姐，我无法原谅。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过了一会，接下来的回答变得平静且坚定。

［我不要，我要去救你，道理什么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就算我不愿意也？”

［真的不愿意吗？］

特拉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不可能发出声音。

接收的沉默的重量，和返回的沉默的重量，很舒服的平衡在一起。

终于，黛奥德用更加务实的语调开口了。

［那个，我想到了替代方案，可以吗？］

“……好。”特拉吸了一口气，干脆的反问：

“可以，是什么？”

［放出十字。］

“哈？”

［十字乌贼，第一次捕到的那个，应该还存着吧，我想放生那个看看。］

“为什么？”

［它好像还在动。在上面殴打特拉小姐的也是别的乌贼，我想，乌贼有什么锁定着特拉小姐的理由吧。只要乌贼追上去，就能锁定位置了。］

“那个，就算假设这是事实，首先必须把乌贼放出来，即使放出来，它的俯冲速度也相当快，对吧？能追得上乌贼吗？”

［我来精神脱压，变成下降型态。］

特拉吞了口唾沫，黛奥德要下的是不顾一切的赌注。

［就算不可能精密的变形，只要能做出适合下降的形状就够了。如果成功会合，就让特拉小姐你帮忙恢复成适合的形状。］

“如果不顺利，就会变成完全的自由落体，船会啪嗒啪嗒的裂开，比我更先掉进深层，被4000个大气压压垮……呜呜呜。”

［请不要吓我，精神脱压一定要放松才行！］

“很清楚呢，可怕吧？”

［——我不怕。］

能听到她深深吸进凝胶的声音。

［只要特拉小姐有机会获救，我就一点都不害怕。］

笑容从嘴角浮现，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释然。

“黛小姐。”

［是。］

“你来吧，我会奖励你的。”

［—了解！我全部都要。开始精神脱压，要融化天线了。］

通信中断。

特拉从腹底呼出一口气，舒展身体。就在那一瞬间。

咋咋!

强烈的暴雨横扫驾驶舱，承受不住的翼伞被悄无声息地刮断了。

漂浮感来了。开始接近到以自由落体的终端速度下坠。在旋转着下落的驾驶仓中的特拉，比过去的任何人都冷静的注视四周侧着吹、向下吹，甚至有时还会激烈旋转的风暴。

在这场风暴的深处，还有一颗星星。根据环绕者在300年前抵达时的观测纪录，在由厚重气体组成的FBB深处，有另一颗大约3500万年前与其相撞的固态行星，在一直不断地到处移动。被命名为《铁球》*6的那个行星提供了多种元素，不断扰动着深层，因此FBB才有了各式各样的构造和产生了生命，喷到了上层。

因此能捕到很多昏鱼，我们才能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太好了”、“太感谢了”，从初级巡航生时开始，就是被这么教导的。

是这样吗？特拉想着。不、不是这样的。

这里是个狭小的世界。远离广大的文明，只有30万人口的小世界。是被习俗束缚着的古老氏族社会。人生就是相亲、结婚、生孩子。———要怎么活着都被他人决定，如果拒绝就会被强迫去做别的事。自由都是被他人给予的或是决定的，只要想逃跑就会被枪杀。

而自己和她，被放到现在这种紧迫的境地，都没能说出真正的想法。到了这边才明白，我们自己，在没有必要犹豫的事上、犹豫了。

告诉了喜欢的人，到我身边来。

说出口了，也听到了。即使能假装忘记，也不能假装没有。这样回家，生活的意义就变了。在恩德巴氏，当然在弦道氏也是，都是不被允许的关系。是怎样的感觉呢？还是觉得是不太好的事，只能隐瞒吗？

不—没那个必要。

她从一开始就看着远方，想去星外。

现在我也明白了，她没有回答自己的理由。

—她怕我说不想去。

那就跟着去吧。即使是要坐上X型翅膀的大鸟，一直飞到泛银河往来圈的尽头。

没有犹豫的理由。

下定决心后，特拉的心前所未有的敞开了。

精神脱压。特拉驾驶舱的外壳嗡嗡作响。只剩下一升左右的AMC黏土又细又长的伸展开来。做成宽度以微米作为单位的，长度以千米作为单位的长纤维。在暴风中被卷起的那张五百米左右的大网，有左右两人命运的可能性。

只是可能性。

“呲”的一下，网的一端碰到了什么东西。在这么想着时，驾驶舱被碰的推高了一下。墙外贴着双人桌大小的矿物质眼球。它用触手紧紧抓住，不断的往里面看。

是十字乌贼！

它摸到了特拉展开的纤维，循着这个，爬到了这里。

这个来了、意味着—

下个瞬间，从暴风上滚落下来的巨大、丑陋黏土块，准备把乌贼撞飞，把驾驶舱吞下去。

但刷的一下，擦身而过。

“黛小姐！”

并不是没有看到。只知道有个暗粉红的大东西从身边掠过，但她知道那是础柱船，也知道受损了。与其说受损、不如说那是残破不堪的十三万吨黏土中碎裂的一小部分，也就是最后剩下的碎片。

而其中，埋着一个因为精神脱压失败，而陷入无法回应状态的小小少女。

“黛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啊！

被冲击波击中、乌贼跟驾驶舱都掉了下去。狂风大作，驾驶舱咕噜噜的旋转着。特拉叫着，也只能继续叫着。

“黛小姐……黛小姐……”

泪水被凝胶吸去，一直看着远去的清晰小点。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到了下方，想要追上她，想要触摸她。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当初赶她离开才好，因为那样一来，被这种心情袭击的就会变成她吧。

虽然赌输了，但我们做到了。现在只要跟着一起走就好了。

最后的精神脱压。将展开的纤维拧成一条，把下沉的驾驶舱下面弄圆，上面拉长伸出尾巴。泪滴型*7、成型了。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驾驶舱加速坠入水、硫化铵和硫化氢铵组成的重重云层中，深度计顺滑的上升，气压计当然也有巨大的反应。外壳吱吱作响，水压痛走再次到访。有什么地方裂开、什么东西喷涌进来，凝胶内开始混入从未闻过的气味。特拉咬紧牙关，用疼痛的眼睛盯着正下方，黑暗中微微晃动的光点。

不久，天色微微亮了起来。

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股亮光；亮光变得越来越强，吞噬了特拉的身心—

“现在是哪一年？”

突然被问了。

阳光从叶缝中斜射下来，一个穿着白大挂，戴眼镜，脚穿凉鞋，大约三十岁的矮小女人，踩着杂草跟腐叶土，微笑着走了过来。她留着一头闪亮、威风凛凛的短发，昂首挺胸着，仿佛有自己是全宇宙第一的自信。特拉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自己没有伤痕的手，确认自己草色和山吹色的舶用正装上没有污渍和裂口。看了看货斗倾斜的幅条马车，又看了看逃跑的马，还有覆盖四周的野花。

不管怎么看，现在都在《爱达荷》的书库里。

特拉的脑袋一片空白，发出“唉？”的一声，站在原地。

来到旁边的女人饶有兴趣的绕着特拉转了一圈，问：

“事故？自杀？还是其他的什么？”

特拉“唉唉……？”困惑的抽身而退。

她还以为驾驶舱终于粉碎，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

突然，她想起人在死亡的瞬间会超高速的做生前的梦的传闻，难道这就是吗？

不过，她是个陌生的女人。自己更希望去想重要的人，而不是被这个陌生人插足的说。

“什么？你是谁？”

“我吗？我是艾达、德莱艾达·德·拉·露西德，星际生物学一等博士，环绕者的初任船团长，而且也是昏鱼之父。”

“唉、唉？”

得到的回答反而全是令人费解的信息，让特拉更加困惑了。不安的她念着“黛小姐……”一边四处张望，但这可能都是自己逃避现实产生的幻觉，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意义。

然而、这似乎还是有意义的。

叫艾达的女人说：“等一下，我刚刚还有拿到另一个。你想见的是这孩子吗？”

她朝着石壁的另一边走去，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穿着由钻石和石墨装饰、黑白风格礼服的少女。

“———黛小姐！”

特拉猛然将她接到怀中，抚摸她苍白光滑的脸。虽然长睫毛下的双眼紧闭，但小巧的鼻子还在呼吸、身体也是温暖柔软的。

“黛小姐……太好了……。”

紧绷的线突然断裂，特拉当场瘫坐在地，大哭了起来。

“也就是说，你是来救这孩子的呢。”

艾达在旁边低矮的石壁坐下，盘起双腿。

终于，情绪爆发了一阵子的特拉，擦了擦脸，抬头看向艾达。

“是你救了我们吗？或者说—我们被救了吗？”

“我只能和控压员说话，所以那孩子是因为是你的赠品才的。不过要答案的话—是的，你们被救了。这里是不被语言束缚的人们才能到达、精神脱压之中想象的庭园，放心吧。”

但，特拉听了，反而觉得很微妙。抱着完好无缺的黛奥德，她开始觉得如果这是现实就好了，但面前的女人似乎在说并被如此。

“精神脱压之中？所以.…是梦吗？”

“不是梦，就像以精神脱压成型的础柱船一样。如果用全质量可换黏土组成一个舞台，让演员开始移动，你会觉得那是梦吗？”

“也许……不是梦吧。”特拉注意到什么，继续开口：

“黏土？那么我呢？我的肉体呢？”

“你现在，有觉得你跟那孩子不是肉组成的感觉吗？”

“没有……没感觉到……”

“那不就好了吗？”

面对她的微笑，特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嘛，咱们换个话题吧。”

女人从石壁上跳下，蹲在特拉前面。

“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特拉。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

“喔？恩德巴氏还在延续啊，恭喜。”

“你叫艾达?和‘爆才艾达’有关系吗?”

“那个就是我。呀哈哈哈，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了，真高兴但又好不好意思啊。那么现在是几年?”

“现在是CC304年吧…？”

“是吗？原来三百周年的时候睡过头了啊。嘛，不过十五年来都没人掉下来，是件好事。”

“十五年？”这么说来，在那之前发生过有人坠落的事故。

“然后就一直睡到了现在？有人掉下来你就会起来吗？”

“对，平常都在睡觉，有什么事就会被吵醒。”

“被谁？”

“被铁球。”

特拉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吹来的各种惊人消息重击，然而这个是特大的一拳。

艾达回头看着特拉，微微一笑。

“嘛，咱们边吃饭边聊怎样？”

虽然现在应该不是吃饭的时候，但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了。特拉在引导下，坐到了石墙上。艾达从坏掉的马车内拿出一个篮子。特拉一边在对无法接受的这个世界感到不安，一边在她的诱导下吃起了夹着奶酪的三明治，接着因为鲜明的味道，叫出声来。她直接的称赞303年前分子列印机的强大性能，但艾达笑着说这不是列印的。

“不是‘仿’的，这是真的食物。是一开始还活着，真正的黄瓜和牛的产物。”

“……现在的食材全都是回收的有机物，食物都是分子列印机印刷出来的。”

“嘛，在不方便取得元素的轨道上，人类能做到这样也算是能干了。能在这里吃到这种东西，也是多亏了精神脱压。”

哈唔，艾达咬了口三明治，“精神脱压……”特拉喃喃地说。

“精神脱压到底是什么？”

“嗯，能抓住这点很了不起呢。把人类思考原始的动力、语言暂时降到最低，作为交换，把塑型能力提升到极限，赐予黏土形状。‘让船的形状、随着心变化’环绕者是这么相信的……但你觉得人类做得到这点吗？”

“觉得？我们现在不是就在做吗……”

“只是因为黏土会变形，才觉得做得到的。”

意识到如果不是做得到的其他可能性，特拉不寒而栗。

“……黏土有生命，所以会配合人类的吗？”

“就是这样。”

艾达比出了个V的手势。

“深层洄游行星—铁球，本来就是在数千万年前来到FBB的一种大型生物。只不过是因为一次意外而坠落到这里。它一直都在试图逃离这个重力很强的星球，直到最近人类这种生物来到来，它才决定利用这种渺小的生物逃离这里。也就是‘故意给人类捕捉，然后被出口。’”

“我们一直在这么做吗？”说完，她改口：“我们，一直在被迫这么做吗？”这个说完，她又改口：“那些被分成小块的黏土，几乎都被烧掉或是被当作建材，剩下的才会被大巡鸟运走，这样也可以吗？”

“被移植到海洋类行星的翻车鱼，一次能产下三亿颗卵—其中99%会被敌人吃掉。但至此还没有翻车鱼会在乎这个的报告的。”

“……铁球，是类似翻车鱼的鱼吗？”

“喔？居然知道翻车鱼吗？你很了解吗？”艾达兴奋的搓着手。

“我觉得它的生存策略有以量取胜的趋势。但从生物学来看，它跟地球产的鱼类没什么缘分。之所以会变成变成这样、嘛……”

“刚刚你说你是昏鱼之父。”

听到特拉点出重点，艾达不知为何大笑着自夸起来。

“是啊……告诉它打出那些的就是我。能把适合在流体中回游、漂流、漂浮、沉浮的生命作为计画的情报是我给的。在那之前，那家伙就只会一直喷出焦粉这种小材料，然后给了灵感后才开始生出昏鱼—所以我是爸爸，铁球是妈妈。”

“所以该说是女朋友呢。”

“这也没错。”

看着她豁达的样子，特拉想起以前从怀里的少女那听到的故事。

“但你不是还有别的伴侣吗？”

艾达收起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特拉。

“你知道？”

“初代的船团长，还有一名叫间切的女人。我听说你和她结婚了。”

“你很清楚嘛。这个说法我大概有两百年没听过了，你是在哪里知道的？”

“《爱达荷》十年层，古董扇区的媒体库。”

“哇喔，就是这里啊，真巧—”

“才不是哇喔。那个间切现在在哪？只顾着铁球……难道不是外遇吗？”

艾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外遇、外遇！啊哈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说！不过也是，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还一直没回家。”

“这是好笑的事吗……”

“嘛，也回不去她那了，因为她已经死了。也没办法打给她，那样我会死的。”

特拉说不下去了。

“CC八年的时候，我搞砸了，摔了下来。就在我像你刚刚那样在快被压死前，被小圆球捡到了，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最后以那家伙的精神脱压能力成功沟通，才能生出昏鱼和捡到掉下来的人。不过，这都是因为我的人格还在这才有可能—如果我‘登出’回到上面的话，大概昏鱼也会消失吧。”

“怎么……会这样。”

如果是以前的特拉，一定会很犹豫、很烦恼吧。

但，现在的特拉只会有一个反应。

“那抛弃一切，回去不就好了吗？”

“喔齁。”

艾达颇有兴趣，后仰着说。

“那样渔业就会被破坏，环绕者们好不容易上轨道的生活也会毁灭的吧？”

“那种事跟你哪有关系啊？”

“如果无法逃离行星，铁球也不会帮我们的。”

“所以那又怎样？”

特拉抱紧黛奥德，瞪着传说中的船团长。

“只要回到间切身边就好了啊！才不用管别人怎样的！”

“很会说啊你。真果断呢。”

艾达嗯嗯的点了点头，露出了像是小小花瓣的微笑。

“这话，真想也让间切那家伙听听啊。”

“———”

感觉这句话慢慢渗进心里的特拉，脸变得通红低下了头。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间切。因为突然出现了类似鱼类的昏鱼，她肯定也察觉到，最爱的伴侣还存在于这深邃的大气底部。即使不知道在死和未知的面纱后，有什么机制在运作，但也应该能意识到只要到达那里也能变成一样的东西。

但她没有来。

跟没有回去的艾达一样，先是为了维持大家逐渐步入正轨的生活，接着是为了叫来大巡鸟，进行贸易。

面对这样的两个人—自己刚刚用着什么都了然的样子，说了多么自以为是的话。

“艾达小姐、那个。”

“好了好了。”

“对不起呜呜呜呜。”

“够了够了。”

看着哭出来的特拉，艾达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

“刚刚真痛快，感觉像一口气收了三百年份的小费一样。”

“哈啊……”

“看在这份上，把你们两个都送回去吧。”

“回去……回去？能活着回去吗？”

“嗯，对于能把喷出物打到平流层的铁球来说，你们的小船就是小菜一碟。”说完，艾达不知道为什么朝上面小声的说：

“让乌贼打了‘你’一拳，可是这个天才痛恨的失误啊。嘛怎么想的到会有渔夫控压员去救杀鱼人的状况呢？”

“那个，艾达小姐？”

“什—么都没有。”艾达转过头，微笑着说：“你们不用在意。”

“话虽如此，留下你我们自己回去，也不太……”

“啊，你还在在意那个吗？那没关系的，而且还会没办法产出昏鱼喔？而且就算把你们留在这边我回去，那家伙也不在了，反而大家会为你们伤心的喔？”

“虽然不知道‘大家’会不会伤心……”

“是吗？嘛，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担心，最后如果全部的铁球打出去了，我也会跟着出去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虽然可能会晚一点。我打算到外面去的，我想间切也是抱着这种想法发展渔业的。”

“是吗。艾达小姐，而且你也能睡着度过呢。”

“是的是的。而且如果以体感时间来说，我可能还会比你们先出去。”

虽然无法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特拉还是笑着回答。

“是的，艾达小姐一定会比我们早出去的。”

在艾达的催促下，特拉站了起来，走向书库的出口。树丛中，一只鬃毛漂亮的马跟了上来。这里的通风很好，已经感觉不到死后世界的不详了。

艾达斜眼瞥向特拉，说：

“话说，小特拉。”

“小？”

“我都323岁了。小特拉刚刚说过，就算自己死了，大家也不会悲伤。难道……因为这孩子的事，很辛苦吗？”

特拉站在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人面前，开心的摇着头说：

“不，完全不会。”

“真不错。”她呵呵地微微一笑。

“真好，我本来就只会捡是控压员的孩子，所以大多都很喜欢，但特别喜欢你。把这个带走吧。”

说完，艾达抓住站在旁边马的尾巴，使劲的拉。特拉想“哇”的大叫，但停了下来。马不发怒地伫立着，艾达的手中有一束金毛。她递给茫然的特拉，意味深长的笑着低语。

“大巡鸟每两年来一次。不过，离开星系的方式只有这一种，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么一说也是呢，难道还有别的吗？”

“就是它了。你知道吗？能抓住马尾的女人会飞得很快。”艾达用手梳了梳有点蓬松的长毛。

“如果辛苦了还是无济于事的话，那就拉这个试试。船团长的大首席命令*8，会让《爱达荷》的初始层分离。启动光贯环系统的话，到最近的楚格峰星系*9需要两周时间。”

特拉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真的……那……”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我们走了的话，昏鱼的出口不就会减少吗？”

“所以那又怎样？”

“……”

“对吧？”

特拉把黛奥德扛在肩上，向艾达伸出一只手。艾达也进到那只手的怀抱里。

“非常感谢您……”

“够了够了。”

艾达拍了拍特拉的手臂，之后特拉站在了书库的门口，那边跟轨道上的《爱达荷》不同，是一扇光芒四射的门。

“好了，快走吧。没有忘了东西吧？”

“我还能再来吗？”

艾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绕到特拉后面，穿着拖鞋的脚“咚”一声踢在她的屁股上。

“当然不行，笨蛋！”

咚嘎嘎啦嘎啦!

以这种气势，巨大的残骸从特拉的头上掉了下来。撞击的气势差点把较小的驾驶仓撞进风暴深处，好不容易才用剩下的黏土塑型把它吞了进去。

“呜哇啊！哦……”

被哗啦哗啦摇晃的体液性凝胶摇晃的不舒服，特拉恢复了理智。原本VUI上鲜红的黏土量表，现在已经亮回到橘色。不，这不是重点。

“黛小姐！”

情报恢复同步后，一次性打开的几十张VUI面板后面，可以看到另一个驾驶舱。特拉反射性的把身体贴在分界的墙壁上。

“船机，平衡驾驶舱压力，物理结合！”

两个驾驶舱立即连结融合起来。突然涌入凝胶的混浊和异臭让特拉皱起眉头。她钻进去，抱紧了瘫软的小身影。

“没事吧？还能呼吸吗？”

不用问，黛奥德已经因为自己的呕吐物而呼吸困难了。虽然特拉自己一次都没碰到过，但在巡航生时期，已经见过好几次同行的事故了。这是精神脱压失败了。“让船的形状、随着心变化”，但却没能建构出新的立体形象。AMC黏土无法分析出想象，无序随机的变形，船裂成两块，甚至无数块。失去自我形象，会让控压员的身体感觉变得混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胳膊、腿、头在哪里，朝向什么方向。

之后不论是在水中、空中、宇宙中，都会是一样的问题。空间意识失调*10、极度晕船、剧烈呕吐、丧失行动能力。

“特拉小节，不用了。”感觉到接触的黛奥德，挣扎着想要推开。“会弄脏的。”

“别管那种事了！”

特拉用力在空中转动手指，是全量交换的手势。泵开始运转，从墙边的循环孔，开始以洪流的气势吐出凝胶。将黛奥德的身体整个抱住，按下肚子。

“好了，快吐、快喝！”用腕力强制冲洗黛奥德的气管。

“怎么样？没事吧？”

“特拉小姐……”样子奄奄一息，满脸黏糊糊的黛奥德，不满的瞪着她。

“有这么没有情调的人工呼吸吗？”

特拉一言不发，吻了她。

她紧紧抱着只有自己一半体积的少女，长长吻下，然后慢慢移开脸，凝视着她。

“什……什……”

“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喔？”

这句话，让本来就动摇不定的黛奥德彻底闭嘴，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自己站在她面前，将控压员的UI从旁边的座位拉到这里来，展开四段VUI，掌握明显已经变成断垣残壁的础柱船现状，将乱七八糟的结构和组成牢牢记在脑中。

“辛苦你了做不习惯的精神脱压了。谢谢你把船带到这里。”

“是、是的……？”

“虽然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我也会努力的。”

精神脱压，将2000吨融化。

重新组成像被冲洗过的光滑表面，将所有质量连成一纵，在底面开一个巨大的喷嘴，把鼻锥弄得尖尖的，瞄向天空微微发青的地方。

变成了八十米长的固体火箭推进器。虽然不可能达到平时础柱船那种超规格的功率，但作为两个人乘坐的宇宙飞船已经够了。即使无法升到环绕行星的轨道，但也能进入绕星半圈的弹道轨道。

在从上到下的的这段时间，向十六个氏族求救，应该不是场豪赌才对。

“这样的怎么样？”

轻轻回头一看，黛奥德正揉着眼睛哭。

“怎么了？”

“特拉小姐、特拉小姐。”

从第一次捕鱼那天开始，就想着自己绝对不会哭的不甘心少女，高兴的满脸都是泪。

“没有失败、真是、太好了。”

“唉？”

“没有掉下去。我没有、特拉小姐也。”抽抽搭搭的黛奥德终于用力的抱住了她。

“没有、两个人七零八落，连手都没牵到，掉到黑黑的深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拉呆呆的接住把脸贴在胸前的黛奥德。这样的记忆确实存在。虽然有，但她坚决的无视了。那种事不可能发生过。

但———

“船机，显示最近一小时的外部气压数据。”

响应命令出现的VUI，三十二分钟前纪录到了4038个大气压。

特拉默然闭上眼睛，左手手指互相摩擦。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蓬松尾毛的触感，清晰地残留着。

“—黛小姐。”

“特拉小姐，特拉小姐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特拉抱着纤细的肩膀。

这种触感，这种有血有肉的感觉，是那个人始终得不到的。正因为如此才给了礼物。

“船还在掉下去呢，难道你还想重复这种事情吗？”

突然停止哭泣的黛奥德摇晃着脸。

“那你得飞起来呢。”

“……是、是的。”

黛奥德像是准备演奏的钢琴家一样高举双手，又战战兢兢地挥了下去。展开VUI，用火箭的舵面去迎风掌握飞行特性，就像是驯服第一次见面的野兽一样。但她只是轻轻抚摸了下两千吨重的船体，就非常干脆的把他转向正确的方向。

像往常一样展现出巨大才能的掌舵手，却不是往常的她。跨过肩膀回过头来的深蓝眼眸中，晃动着强烈的不安。

“可以吗？”

“什么？”

“跟我一起回去的话，他们肯定还会来，大家也肯定、吧。”

她看着特拉的脸，低下头，再看了看后又低下头。这是特拉迄今为止，看过她最软弱的脸。

“……就是这样啊，会因为我再次过来的。”

“黛小姐。”

“是？”

她像触电似的转过头来，特拉“嗯”的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你不是要了我的全部了吗？”

“……这！”

就像期待的那样，恋人第一次的强夺来了。

被像小火龙一般强烈的抱住了。从一直听到的都是自大、逞强跟哭诉的可爱嘴唇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炙热的气息。难以置信的幸福感从头顶延伸到四肢指尖，彻底融化了特拉的身体。

“哈啊”的移开了脸。她抬头看向黛奥德时，眼睛里都是星星。

“没什么好抱怨的，刚刚是特拉小姐先诱惑我的。”

“哈……是……”

这样回答的特拉已经站不起来了。就像水面上的花束一样，巨大的身体在凝胶上漂浮。

“那我们走吧。”少女突然转身，用坚定的眼神望向天空。

“虽然是连渔夫都做不成的混帐世界，但只要你会来，我就能忍耐。”

“不。”特拉小声的说：

“有马在。”

“唉？”

黛奥德微微转头，特拉笑了。

“待会儿再告诉你。”

只要这样说就不会不告诉你，这也不是需要期待的事。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在各自的“画板”上摊开双手。

脚尖在地板上发出喀擦声，手像流星一样挥舞着。

强光，切开了深渊——

*1浅海行星—圣米卡：原文：浅海惑星セントミカ

*2细肋带和束发带：原文细いリブとストランド。リブ，服装用语，袖口部分。ストランド，美容用语，主要是指在进行染发测试时引出的发束。

*3拖网板：原文オッターボード。otter board 水产学泳衣，用网板使网口获得横向扩张的拖网

*4落叶飘：飞机机动，被飞行学术界称为“无半径下降转弯超机动”，是一种小半径的、甚至是无半径、零半径的转弯机动，就像是树叶一样从树上落下，动作优雅而美丽，具有很强的欣赏性。

*5 50个大气压：例、50个大气压，相当于一平方米的平面上要承载500吨重的物体，或者说是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要托起5吨的物体。

*6精神脱圧：原汉字，精神脱圧；标音，デコンプ。所以字面意思和精神集中相反。

*7铁球：原文アイアンボール。就是第十章的“内部天体”的标音。直译铁球

*8泪珠型：原标音テイアドロツプタイプ

*9大首席命令：原文グレート·チーフコード，直译：伟大首席的代码

*10楚格峰星系：原文 ツークシュピッツェ星系。楚格峰，海拔2,962米，属于阿尔卑斯山脉，是德国的最高山峰。

*11空间意识失调：原标音バーテイゴ。バーテイゴ，Verteigo，眩晕症；空间意识失调，视觉及听觉与大脑的中枢控制的连系之间没有形成并达到最佳的状态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 采集船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红百合

1

扔出去的东西会掉下去。但加速的话不会掉下去。然后加速足够快的话，就会变成卫星。再加速就能超越星系。

速度是最重要的要素*1。对于在着巨大气体行星大滩球星上，围绕其着生活的环绕者来说。一旦

失去，就必须马上找回来。

[轨道再投入喷射，开始! 3G的加速需要不到四分钟，请忍耐一下!]

连同驾驶舱一起被收监不久后，她们在“没钱号*2”的器材库里，从无线电里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女声。

紧接着，主引擎“嘭嘭”地发出聚贤，加速度重力沉重地袭向舱内。

“呜哇哒哒，等一”

“特拉小……”

“对不起现在就移开身体!”

在泡沫型的驾驶舱底部，特拉倒在黛奥德的正上方，她慌忙匍匐支撑起身体。用尽力气往旁边滚开，总算仰面躺在娇小少女的旁边。

“黛小姐，你没事吧?”

“完全没事。很轻的呢。”

“骗人的……”

少女转向这边望着她，微笑着。特拉也想转过脸去，但对方和自己都被重力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只能满脸通红。

很轻什么才不可能的。如果以特拉在图鉴上看到的古代计量用植物单位来比喻，特拉本来就比同龄人平均身高一个西瓜值，质量也膨胀到三个西瓜值。如果在黛奥德身上再多待十秒，特拉的体重就会膨胀到40个西瓜值的重，会压扁这个娇弱的少女。而且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驾驶舱也早就开始排出能减轻体重的体液性凝胶，也更加说明这情况了。

所以，说黛奥德不重，只是一种意识表明。

面对强烈的G和从侧脸刺向她的视线，特拉只是一味地闭上眼睛忍耐着。

意思是破产无法支付的名字怪异的，宇宙飞船”没钱号”，这船并不是特拉或她认识的人的所有物。那是一艘属于万金油氏族*3的，外形像被踩扁的管道的扁平状，古旧的氦采集船。他们在大气层的最上层完成作业，正准备回家时候，碰巧在离特拉最近的地方接收到求救信号，所以特地改变轨道赶了过来。然后从云海深处升起的火箭，在火箭射程抛物线的顶点附近靠近，巧妙地吞下了驾驶舱。

3G虽然辛苦，但不是致命的高G压力。当特拉在“呼、呼、呼”地浅快呼吸忍耐的时候，心中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救了。在武装敌人的追赶下四处逃窜，船被破坏了，差点被4000气压的深渊吞没，但还是奇迹般地返回了。

“黛小姐——”

她正想说话时，广播又响了。

[离加速结束还有10秒。5秒、3秒，好结束了!辛苦了~!]

压倒性的负重突然烟消云散，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无重力了。大概进入了万金油氏族船的椭圆轨道吧。

[啊—啊—，还好吧?还活着吗?刚才没时间确认生命状况。请回复。]

“两个人都还活着!非常感谢，救了我们。”

特拉叫了一声，对方则是回应一句[哦—好的]。

[这艘船有点特殊，这边的居住区和那边的器材库没有连通的。当然，如果那边的情况危险得要死的话，这边可以穿着宇航服来救援的，但如果只是擦伤程度的话，希望在到达之前能忍耐。氧气和应急食品大概在仓库里都有的。怎么样?]

特拉回想起从驾驶舱里看到的，这艘船外表的形状。也是照样的，按古代生物来比喻的话，就是张开大嘴的鲸鲨。头部的位置可以看到驾驶室，被吸进去的器材库位置在肚子下面。其他身体内部，则是装满猎物——压缩氦气。原来如此。

可是这边有病人。

“不好意思，如果你那里有内科的诊断设备或者体感失调的治疗药，可以帮我送过来吗?我这里有一个人，明明在具现测试中得了8分，却强行进行解构脱圧而失调到呕吐——”

“咦，那种事在这里说? !”黛奥德猛地跳了起来，大叫道。

“不需要，我没事的!两人都活蹦乱跳的，不用来了!”

[那个，到底是怎样?]

“黛小姐——”

“不需要!”

黛奥德又大叫一声并使了个眼色，特拉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配合她说。

“啊，是的。好像已经很精神了。没问题。”

[是吗?那接下来请告诉我氏族和姓名。要报告救助情况的。]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恩德巴氏的。”

“宽和·伊西朵罗·弦道，弦道氏的……”

[好的，你们好。我是‘没钱号’的吸引士*4，叫普拉斯包·巴库亚特·万金油·杰克*5。船长泰木*6现在正在工作，我来替说话，特拉小姐……特拉小姐? 恩德巴氏的吗?]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对面好像在讨论什么，然后回来问道：

[是五八K的特拉小姐和宽和小姐吗？还是说叫黛小姐吗？]

“五八K ?”

[不是有两个女人的渔夫，一起打捞了58000千吨重的鼓槌领航鲸的吗?叫黛奥德小姐和特拉小姐。你们就是本人的话，那就真厉害了。应该说就是本人吧?]

特拉条件反射般地高兴起来，正想要回答“啊，是—”的那一刻。

“呜哇啊啊啊!” 黛奥德突然哭了起来，吓了她一跳。

“黛、黛小姐?”

“好可怕啊姐姐啊，好可怕啊!船坏了碎了掉下去了，在阴云里哗啦哗啦地下雨，不停地打转啪啦啪啦地裂开，宽和好可怕，真的好可怕，还以为姐姐、宽和和船都要碎了，掉下去被吞没而死的。太黑了啊啊啊，姐姐啊啊啊啊啊!”

“黛小姐冷静点!没事的，已经没事了吧?”

特拉总之先抓住黛奥德的肩膀安抚她，但黛奥德却抓着银发继续惨叫。虽然年龄是十八岁已经成人的，但身材娇小的她哭成这样，能让人误以为是年幼的妹妹或女儿在害怕着。

“黛小姐，已经没事的啦……”

特拉无奈地紧紧抱着她，把她脸埋在胸前，对通信对象说道。

“对不起，普拉小姐，虽然没有受伤——”

“呜啊啊啊啊哇哭哭姐姐呜啊啊姐姐呜。”

[啊，现在还是先让她冷静一下比较好吧!好的，那么!]

通信很快就断开了。

“怎么回事啊……”

很明显，那人是一副不想插手麻烦事的逃避模式，让特拉苦笑了。就在她抚摸着少女湿漉漉的后背时，黛奥德又突然离开了她的身体，反作用力使特拉转了一圈。

“黛小姐? !”

“嘘!”黛奥德在嘴前竖起食指。她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印在左手手背上的小型通信终端——迷你平台，操作起来切断所有频道，关闭所有通信后，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

“累了……”

“诶?啊，是演技吗? !刚才那个?”

“是的，那是当然了。”黛奥德不满地撩了下银发。“你以为我会那么慌乱吗?”

“突然能演成那样才奇怪啊，正常人都会相信吧。”特拉扭过脸去，但在生气之前，想起来了。

“不过，也是呢。黛小姐，是个能突然做出这种事的人呢。”

“不是因为人格那些的……而是特拉小姐，是彻头彻尾是个好人呢。”

“我吗?”

回头一看，黛奥德一边用手梳理着浸湿了头发的凝胶，一边说:“对方说是万金油氏哦？”

“万金油·杰克氏是什么样的人，特拉小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什么都卖的Jack of all trades*7吧?就像名字一样，听说他们卖的东西比任何地方都热情……”

“你是会相信广告的人吗?”

黛奥德仰头望着天花板，然后露出怜悯的眼神。“不是吗?” 特拉这么问道，然而她摇着头过来抓住特拉肩膀。

“请仔细听，万金油氏是环绕者圈内第一的守财奴，什么都卖的，换句话说，不给钱就什么都不做。是群连屁股的毛再加内脏都会拔出来的家伙。”

“屁的，哈?”

“我以前被他们逮捕过一次，用贿赂的钱逃走了。这个说过好几次吧。那其实也是因为他们找茬欺诈，我没办法才付钱的。这次他们救了我们，为此改变了大型氦采集船的轨道，还进行加减速消耗了。光是这项，应该要给他们支付一笔不小的费用。然后，如果被发现我们是捕获了58,000吨鼓槌的渔夫，你觉得会怎样呢?”

“会、会怎样……”

“当然是被敲诈满满的啦!加班费啦危险作业费啦急救作业费啦各种通讯费啦什么的!即使是送药的外卖，也不是什么善意的。绝对是冲着期权费用来的吧?我叫了一声就跑，这就是证据!”

“啊，是这样吗?”

“是的啊，一定要提高警惕! 这次，我们可是损失惨重的啊!”

“但是，我很高兴。”

“诶?”

看着眨眼的黛奥德，特拉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想到大家都知道了掌舵手黛小姐的事，我就很高兴，就忍不住想说‘是的’。”

“这。”

刚刚才滔滔不绝的黛奥德，就像大脑出故障似的僵住了。

她慢慢移开视线，小声说。

“……因为这样的理由，就降低警戒……我觉得还是不太好的……”

“是吗?”

“是的。”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不”，收回之前的话了。

“这也可以说是特拉小姐的风格吧……”

虽然持续着尴尬的沉默，但对特拉来说，这段时间并不令人不快。她用手摸了摸沉默的黛奥德上的，黏糊糊的头发，问道:“要不要去弄干净一下?”

于是两人，开始了从遇难者转移到生还者。

“没钱号”的器材库里别说淋浴了，连自来水都没有，但在紧急用储物柜里有简易厕所、宇宙食品罐和数十个水瓶。根据船的状况来看，估计是能在这里活几天的预备吧。

水是饮用的，如果再要的话肯定要付钱的，然而一直在房间各个角落偷窥的黛奥德回来后，说“来洗吧”。虽然这是一个果断而粗暴的计划，但特拉还是赞同了。

如果在1G环境打开九瓶饮用水，就会变成洪水，但现在没有重力，就会变成一个水球。她们互相用水球包住对方的头发，冲洗干净并用手掏出水球，让简易厕所吸收掉水，然后塞到附近的隐蔽处，洗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顿时进入清爽文明的感觉后，两人并肩坐在墙上的送风口前，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把第十瓶瓶子转开喝了下去。

“为生还，和黛小姐的好运干杯!唔唔!”

“我的运气? 运气好是特拉小姐的吧?”

“因为我是得救的人啦。”

“为生还、和特拉小姐的灵感和存在，干杯。嗯唔……然、然后呢”

做做样子的举杯庆祝后，黛奥德用指尖转动着拆下的头饰，说起以后的事。

“有两件事必须商量的。”

“不是三件吗?”

“三件?首先第一个是弦道氏的追兵吧?”

“啊，是呢。那艘船平安无事地逃走了吗?虽说平安无事也有点奇怪。”

“我想应该平安无事，虽然真可恨的。在特拉小姐坠落的时候，那家伙正在加速脱离大气层。”

“那还会再来吗?”

“应该会来吧。刚才我们的名字，会被登在救援报告上的。”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吧。”

“不会的。所以要仔细想想，然后第二件就是马的事。”

“啊是的，也是呢。”

“马。”

黛奥德重复着特拉在云海深处说过的奇妙的事情。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特拉小姐在那时候会说那么不合时的话。”

“有能离开星球的飞船哦。”

“哈?”

“有能离开星球的飞船哦。”

“哈?”

重复了两次同样的对话后，黛奥德强烈地皱起眉头，说“真的吗?”。

特拉笑着点点头。

“真的，应该在我的那氏族船上，有一种能开到泛银河往来圈的东西。”

“这不是一件大事吗……”

黛奥德瞪大了眼睛，抓住了特拉的双肩。

“请详细说说。如果是真的，弦道氏的追兵就不是问题了吧?好了特拉，快说吧，马上!”

“啊啊，等一下，别晃我啦。先说第三件的!”

“还有第三件的吗?”

“当然有，最重要的。”

“比逃脱船还重要?”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

黛奥德停下了手。歪着嘴嘟囔着，一副厌恶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得救了才改变主意了?”

“诶?太过分了，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黛小姐!”

特拉以此为契机，反过来抓住了黛奥德的双肩。

黛奥德转过脸，嘀咕道: ”呃，不是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特拉轻轻吞了一下口水，开始问起详细。

“我们是在云底下变成那样的。”

“哈啊。”

“应该变化和之前的关系有所不同。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相信黛小姐也是这样吧。”

“啊哈。”

“我非常高兴!”

“……是吗。”

黛奥德侧着头，不看向这边。不过，她苍白的脸颊上有泛红，这恐怕不是看错的。特拉喘了一口气，用庞大的身躯覆盖着渺小的身躯。

“可是，那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知道。”特拉两眼放光。

“首先呢，我是第一次正经地和人交往。虽然想象了很多，但是现在实际来了，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很困扰。相亲的时候，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了面，然后就回到家里休息了。可是，黛小姐已经住在一个家里了吧?房间和床怎么办?要全部都在一起吗?这种情况下，早上该怎么见面呢?起床后应该先出去洗脸换衣服，然后再回来说早安吗?”

“等、等、等，等下特拉小姐。”

黛奥德发出像怪鸟似的叫声，开始挣扎。

从特拉的近距离束缚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飞到旁边的墙壁上，“呼”一下靠上去。

“距离感……”

“啊，不好意思，只有我一个人聊得起劲。当然，我也想配合黛小姐的，怎么办?”说完她有点担心了。

“难道你还想和以前一样分房睡?这样的……怎么会……”

“这件事以后再谈不行吗?”

“现在才好。” 特拉用力地说。

“从那里一直忍耐到现在，之后大概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被骂的、被调查的、卷入战斗的、逃跑的，但是现在应该还有几个小时空闲，只有现在的。我很想和黛小姐好好谈谈这件事!”

“……”

沉默了足足三十秒，黛奥德回过头来。

“特拉小姐。”

“是的!”

特拉尽可能地笑着回应。黛奥德又转一下向后面，小声说。

“请转向那边。”

“诶?”

“请转向那边，不要动，我不想让人看到脸。”

“可是我……”

“没有可是的，这是条件。我也有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

“……哈啊。”

特拉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转过身去，然后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抱住了她的后背。

“——的。”

“什么?”

“我也很高兴的。”

“黛小”“不要回头的意思不懂吗? !”

想要转身她被黛奥德怒吼了。

在面向墙壁而坐的特拉和抱在背后的黛奥德之间，响起微弱的说话声。

“房间啊床啊什么的，等平安回去再弄就行吧。问题是能不能回到那里。不，问题是回哪里。对我来说，只要特拉小姐在哪里都可以。即使住在破房间里，从FBB搬出去也没关系。但是特拉小姐有漂亮的房子，有工作、熟人、亲戚和氏族。”

“我，这种东西已经抛弃好几次了哦?日常出去相亲又会回来的。”

“即使去其他氏族船，两年也能回去一次。不过，如果离开GI了，你觉得能那么轻易回去吗?”

“……肯定是，不可能吧。别说是偶尔，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是的。不仅如此，我甚至无法保证能否在去的地方活下去。这样也可以吗?”

“之前不是还想殉情吗?”

“那是迫于形势无可奈何的。这次是自愿的。”

“答案是一样的。我想拥有和黛小姐一样的辛苦和喜悦。”

“……是的。我也是。”

“哇啊!”

“制止住啊。继续说了。那么，我们去一个两个人能去的地方吧。那个应该是氏族船的某个，氏族船以外的FBB附近的天体，或者GI的某个地方。不，因为附近还是太发倦了，所以我想和特拉一起去GI*8。”

“是的!”

“还是要制止一下吧。”

“哈啊?为什么啊?”

“什么情报都没有啊!”特拉的脖子被抓紧制止了。

“特拉小姐对泛银河往来圈的看法是什么?认为是什么地方?”

“银河系中绵延4000光年的大新月，多种族往来的人类世界。只有那里才有的生物、没有见过的风景、没有见识过的工作和没有吃过的美食，没有强迫的长老会，是梦想和希望无限的宇宙!”

“是什么空想全开的理想世界啊！GI不是去了就能解决问题的无限资源的桃源乡啊 !如果是那样真的天堂的话，我们环绕者就不会来这里了!”

“呜咕唔咕唔……”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认同。

“确实……先祖们来到大滩球星星系，一定是因为觉得这里比较好吧。”

“遗憾的是，她们的计划落空了，来到了一个没有金属资源的世界，必须捕捞莫名其妙的像是鱼的什么东西才能生存的。我们去GI会比这更好，这个也无法保证的。”

“金属资源应该还是有的。”

“我是说还在这里的时候再确认一下。我并没有说GI完全不行。我只是说好不容易有了选择，想要选择最好的。”

“……那也是呢! 黛小姐太聪明了!”

“特拉小姐，你是不是变蠢了?”

“诶嘿嘿，因为我太高兴了各种都忽略过了。”

“请好好考虑啊，我不希望你死在半路上啊。我会收集情报决定目的地。可以吗?”

“——好的。”

“那么，关于到了目的地要怎么做。我们是掌舵手和控压员，就算没有家和家人，至少也要两个人一起乘船。如果要在你和船之间二选一的话，我会烦恼得要死的，但如果能选的话，我想两个都要。明白吗?”

“我懂的!如果是黛小姐和控压员，要我选哪个的话……黛小姐和控压员……呜呜呜。”

“为此烦恼的特拉小姐，很好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带上驾驶舱吧。因为只要有黏土，就能重建础柱船。还是特拉小姐说逃脱船，是能把础柱船都装进去的巨船?”

“不清楚呢，这个还不知道。不过有船是肯定的。在问之前我先说了，这是初代船队长的搭档，莱艾达·德·拉·露西德博士保证的。”

“什么时候?”

“把昏厥过去的黛小姐从云海里救出来的时候。”

“……那是至今最难以相信的事，但我确实经历失败了，却还能活到现在。所以，也只能相信了。”

“是啊，回到‘爱达荷’稍微操作一下应该就能确认真伪了，所以在那之前就保持一半的期待吧。”

“老实说，如果那是假的，我会非常失落。”

“没关系的，消沉的时候也我也一起的，黛小姐。那样的话，我们要想办法转移到生活方便的氏族船上，或者找一份像罗可小姐那样在独立的船上生活的工作吧。”

“这是我不太喜欢的B计划……”

“啊，岔开话题呢。对了，你是说能把础柱船运到GI吗?我觉得还是以不能带上为前提来考虑比较好。”

“你说得对，所以我想带着驾驶舱去，然后在当地弄到黏土。”

“全质量可换AMC粘土， GI里有吗?”

“有，这是事实。因为已经出口了。”

“——啊。”

“近300年来，环绕者一直将黏土托付给来往来圈防军*9的大巡鸟来出口，去年的出口量为12800万吨。当然，其中的大部分都被消费·消耗掉了，但应该留有足够我们一艘船使用的。”

“我觉得这个太乐观了，总之，在那边或许能让础柱船飞起来，那样的话就可以捕鱼了。啊，就算没有捕鱼的工作，如果是础柱船的话，说不定还能做点别的事呢!”

“嗯，会这样的吧。找黏土，调查是否可以弄到，可以的话，找到工作之前的流程也要考虑好——”

“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出发了，对吧?啊哇哇，好激动啊，感觉非常真实了。”

“这是真的。我们真的要开始了，不是活着去另一个天地，就是跌跌撞撞地死去。听好了特拉小姐，这不是空想捏造的哦?”

“非常欢迎!来干吧，黛小姐!”

特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但突然离开她身体的黛奥德，就像宣布考试红点要补考的，学生时代的教官AI似的，冷冷地说:“那就说说追兵的事吧。”

“那个不管也没关吧!”

“不太好的。这是应该好好整理的问题。否则就算去了GI也会被追捕的。”

“刚才不是说了追兵什么的无所谓吗!”

“我只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仔细想想，无论特拉小姐的逃脱船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断言”芙蓉”上不存在同样的东西吧?在弦道的氏族船上。”

“……”

“是吧?而且，如果有的话，他们也会用的。你想想看。假设我们出现在GI中，因为工作和金钱的问题而辛苦的时候，或者是找到了舒适的住处喘口气的时候，拿着武器的追兵会突然从旁边跳出来，这种可能性会一直持续的。想要这种环境吗?”

“不要的~，那太讨厌了啊!”

“是吧。所以还是好好收拾一下吧。”

“我知道了。”特拉垂下头，撩了撩挂在脸上的头发。

“那没办法了，那就把一直放在架子上’工具’都拿下来吧。黛小姐为什么会被追成这样呢?”

黛奥德“呼~唔”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果然、会问起那个了啊。不，至今如此我就说了。”

“对方，是黛小姐父亲大人的人吗?” 特拉直截了当地问了不方便问的问题。

“是弦道氏的弦道先生吧?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他是不想放任女儿的黛小姐，才不管三长两长追过来的?”

然而黛奥德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请放心，我父亲大概，和这件事无关，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是个温柔的人吗?”

“不是性格的问题，是资格那方面的。我的父亲——小角石灯笼弦道*10放弃了长老权利。他是一个一心只想做研究，对一族的运营完全没有兴趣的人。他放弃了所有的权利去隐居了，所以不可能派出夺回队。”

“伯父大人，隐居了吗?也就是说……那个，还是不说比较好吧。”

“与其说是父亲抛弃了母亲，不如说是母亲对父亲厌烦了的感觉。”黛奥德把特拉想要避开的事情，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

“我先声明，并没有看到什么严重的爱憎纠纷，请不用担心的。”

“啊啊……这样啊这样啊。”

“因为你会露出那样表情，很麻烦的所以没说而已。”用手掌按住靠过来特拉，黛奥德继续说。

“我并没有感到寂寞或怨恨。只是没见过面而已，我认为是普通的父女关系。定期报告之类的事我也做过。所以希望你能接受。”

“这样啊。那么、好吧。”

如果父母还活着，应该做更多的事吧——特拉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如果夺回队不是由父亲大人指挥的话……是这意思吧”特拉把话题拉回来了。

“有什么线索吗?”

“还能是谁，既然弦道氏已经正式宣布夺回，主谋就是长老。现在的长老，白胶木·荧惑*11想把我带回来。”

“理由是?”

“我不知道。”

特拉试图仔细观察这么说的少女的脸。

在她的视线下，黛奥德困惑地老实回答。

“刚提出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氏族的控压员要员，还有繁殖要员吧，但没想到他这么热心。发表夺回宣言，并在下次的大会议上实行，过去确实有过，但出动武装船的事件倒是没听说过。”

“但是黛小姐是个美女。是不是被哪个男人爱上了的吗?只是没注意到而已。”

“如果这样也行的话，那大美女特拉小姐，也会莫名其妙地被夺回来的。”

“不会的，这么的大个子。”

“那么，我也不会的，这么小的。”

“是我的话，一定会把你夺回来的。啪啪地哔哔地夺回来。”

“这些暂且不谈。连武装船都派出来不是儿戏是来真的吧。来真的那个目的是结婚吧。然而，如果打算结婚的话，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繁殖和控压员能力都是不可缺少的。所以说，做这种事的男人在弦道氏里是——”

说到一半，黛奥德停了下来。

“黛小姐?”特拉在她面前挥挥手。

“……我觉得，弦道氏里不在。”黛奥德又开始缓缓说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你的反应，是有线索吧?”特拉还是咬住这点不放。

“弦道以外的氏族，有可能有吗?是之前去过的波拉克斯氏，还是说这个万金油氏?”

说着，特拉突然担心起来，环视器材库的墙壁。

“这里没有被监视吗?”

“没关系，刚才确认过了。只有一台摄像头，但我处理了。”

她顺着黛奥德手指的天花板一角看去，被覆盖货物用的隔热布压得皱巴巴的。这环境的物资和垃圾，在无重力条件下堆积在角落里是常有的事，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自然的情况。

“啊啦，真厉害!”

“躲避监视是露宿街头的基本。”

“也就是说，波拉克斯有线索吗?”

特拉继续直球追问，然而黛奥德一边挥手说“没有没有”，一边制止了再靠过来特拉。

“不是那里，和波拉克斯氏没关系。只是刚才有个浮现在脑海里，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发生，所以没关系。”

“但是，你能告诉我吗?”

“那个，原的”垂下了眼睛。

“我的原室友，一个叫瞑华*12的女生。”

“女生——”

这信息，在根据各种情况和现状而变化的之前，她先情绪激动地下意识说出口：“和那孩子用了胶套吗？*13”

“特拉小姐，你在问什么啊！！！”

“咿咿呜呜，只是无意识下就问了，无意识的。”

黛奥德也反射性地大叫了起来，而特拉也反应过来，被自己的话动摇了，狼狈地挥舞着手。

“我只是有点在意，刚才说的不算，不算!”

“特拉小姐，看不出你是那种角色，所以冲击力很大啊……”

黛奥德用手抚摩着满通红的脸颊，摇了摇头。

“那个呢，女生是派不出夺回队的，以上结束。所以这话题到此为止了。”

“但你的反应是有线索吧?”特拉用不同的语气重复着同样的话。

“你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什么线索吧?那个……黛小姐……就是那个……”

“我已说结束了。”

特拉遭到了刺目视线的迎击。她发出“呜嗯”声音，紧紧闭上眼睛，退了下去。

“好的，我知道了。对不起。”

说实话，如果再追问下去，黛奥德应该会回答的。现在，能感受和她之间的有这种联系。

只是，即使现在还行，还是会怕将来不行。黛奥德本来就不平易近人，也不亲切，一不满就会爆炸，而且经常爆炸。如果觉得不喜欢，就会突然去什么地方了吧。

要问什么，问到什么程度，会启动炸弹的开关——在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之前，特拉并不想大胆地去追问。

黛奥德那边也说了结束之后，但似乎有什么想法，目光落在地板上，小声说了些什么。

“因为……”

“诶?”

“因为我现在就在这里，这才是结果。”她做出模仿把箱子放在眼前的动作，转向这边。

“所以请理解。那边里是没有了的。”

“啊……”似乎是顾虑特拉了。

“……好的。”

两个人面对面，既像坐着，又像漂浮着的。万金油氏的器材库虽然杂乱，但幸好有暖气，两人的舶用正装也干了不少。草色和山吹色的维多利亚风格，将本身存在感很大的高大身躯变得有华丽感，然后另一个的是凉爽地强调着纤细身体轮廓的，银黑色相间的速滑服。在两人拥有舶用正装里面，这都是常规且说得过去的款式，既看惯了，也看不厌。

黛奥德把五根手指伸进贴在大腿外侧的扁平金属箱的缝隙里。向屁股方向甩了下，发出“嘎唦”的声音。在特拉以为那像是枪装子弹时发出的声音时，却看到黛奥德手指，被半透明树脂包裹着。

“在这里，在这种卫生没有保证的地方，使用的。”

“诶?”

黛奥德轻轻地靠近，碰到特拉的手臂。在浓密的睫毛后面，深蓝色的眼睛下，似乎带着淡淡的微笑。

“要不要摸摸看?”

“摸”

“只要特拉小姐愿意。”

特拉没有条件反射性地逃跑和喊叫。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心想：来了。但还是屏住呼吸冷静下来。

“要摸……吗，黛小姐来?”

“不，是你来摸我的。”

黛奥德交互指着彼此。

特拉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想摸摸吗?”

“当然想摸摸的。毕竟已经暴露了。”浅色的嘴唇上露出红色的舌头。

“但是，特拉小姐是第一次的，不擅长被人摸，肯定会NG的。所以我想一开始，先看看你表现出来的心情。”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说过会给奖励吧?”

“哦呜。”

在云底下定下的约定被突然提出，她连不甘心的声音都发不出。

黛奥德抓住特拉的右手，转过身去。和她自己同样流程，把特拉的手拉进大腿上的安装箱。下沉、然后感觉到粘性素材的触感。

特拉模仿她动作，手指向旁边一甩，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层又薄又贴紧的胶膜紧紧地覆盖在手指上。

“这个是……那个?”

“是的，特拉小姐很期待的，那个东西。”

“是、是这样的啊。突然就能穿上啊，哦、哦……”

“摸到前不穿上就没有意义了。”

“摸……摸哪里?”

“特拉小姐的话，哪里都可以哦。”

少女浮在特拉面前，缓缓自转了一圈。银发在周围展开。

“没NG，前面后面外面都随你的便。”

“前面？后面?什么？”

黛奥德微微一笑，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说“后面的就不说了哦”。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毫无防备地伫立在眼前，仿佛是个献身的纯洁少女。特拉必须把这颗可爱得让人胆怯的炸弹，按照自己想干的处理好。

要干什么?

“……呜呜呜。”

什么都不知道状态下，她把那小小的双肩，完全收在手心里，暂且抱在胸前。黛奥德渐渐放松了身体。稍稍有些快的呼吸到达特拉的脖子上，一股甘苦药草感的气味，与特拉自身散发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她的心怦怦直跳。心跳加速。

一股气势下宣布成了伴侣，但要怎么样对待她，这对自己来说是什么，这些根本的命题，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被沉甸甸地放在了特拉膝盖上。被告知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不可能什么都做。有不可以做的事，也有必须做的事才是。24年以来，从来没有和谁变成这样。本来特拉就是被触摸的一方（虽然是拒绝的），生活至今，所以从根本上就没有反过来情况的想法。

要让没有的感觉发芽出来。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特拉开始把脸贴在黛奥德的头发上，又摸了摸手臂和后背。虽然那么粗糙的洗头，让头发乱糟糟的，但发质本身就很光滑，只要一梳，就能梳得整整齐齐。一般情况下在无重力的条件下，如果不接地引导电流就把头发梳干，头发就会带电，像刺猬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但今天不可思议的，没有发生那种事。也许是手指上的那层胶膜吧。一层不可思议的滑腻，夹在指间的头发像水一样毫无阻力地流淌。

“……嗯嗯。”

黛奥德鼻子发出喘息声，轻轻地把身体压在了特拉丰满的胸部上。她应该很喜欢这个，这种程度接触，对特拉也不会有任何抵触。倒不如说特拉很喜欢，抱着她，想要迎接她。继续为她梳头和爱抚她的后背。抱紧的小小存在，温暖且密度高，很舒服。这是肯定的。

但是，无法继续下去。

道理是懂的。只要把手伸到，现在还没触摸到的地方，就可以了。也有想那样做的淡淡的欲望。想了解这个行动灵活的存在，她的各种各样的。

但是按照特拉内的常识，可以做的事和不可以做的事之间的差距太明显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感觉自己还是几乎不可能超越吧。

想摸也摸不出手。她奇怪地一动不动。

即便如此，勉强能出手摸的是——脖子以上。

“哈唔……”

“呀嗯!”

拨开银发露出的，像生点心般的白色耳垂，她用嘴唇甜甜的咬住，让黛奥德屏住呼吸。

“特、特拉小姐、唔”

“唔、唔嗯、姆唔。”

“这是……！”

耳垂很舒服。不是被做的，而是做反而舒服，居然这么舒服应该也很奇怪了吧。她一只手按着黛奥德的圆圆的头骨，另一只手避开头发，用嘴唇在曲线交错的柔软迷宫中游动着。嘴唇很舒服，胸口一阵强烈的骚动。比自己更有经验的黛奥德，一定会寻求其他更刺激的东西吧，但现在，她想做这个。

光靠嘴唇还不够，把舌头也伸了进去，发现那红红的、滚烫的凹陷，能更仔细探索，兴奋得令人窒息。但洒出来的唾液如果进入耳孔，一定很不舒服吧。也很在意黛奥德奇妙的小动作。所以紧紧地按住她身体，避免碰到耳朵的中心，只把周围可爱的构造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舔着——。

“特、特拉小姐，停下。”

“呀?”

“等一下……拜托了。”

“——黛小姐?”

特拉在耳朵上方五毫米的地方微微说话了一下，然后黛奥德“嗯”的一声后仰，微微颤抖。

“……好厉害。”

“什么?”

“不妙啊特拉小姐……”

她重新看了太入神而忘记看的脸，少女就像跑完四个街区一样，满脸通红，哈哈地呼吸急促。

“中间程度太让人焦躁了……你，你是会做那种事的吗?”

“诶?诶?”特拉里只有困惑。“什么事?”

“才不是什么事的啊。”

“不，真的不知道。”

“……不自觉的天然攻属性……?”

黛奥德的眼睛里，闪过喜悦和恐惧的混合物。

虽然特拉还是不太明白。感觉她多少有些高兴的，但更多的是吃惊，像是在责骂了。特拉沮丧立刻道歉。

“不好意思，果然我还是不太会摸的不会脱的。不过那个，感觉黛小姐是喜欢的!如果能让一点一点我做的话，总有一天”

“不，是真的做得厉害啊!?”

黛奥德这是真的一脸服了你的表情地说道。

然后，她又非常高兴地把脸凑了过来。虽然特拉想要继续做下去，却强烈地在意起另一件事来。胸里深处发痒，无法平静。指尖、脚尖和其他地方隐隐痒痒的。

不够。总之是想做点什么。

“黛小姐，那个……”

“什么?”

“我想拜托你。”

“什么?”

“那个啊。那个，那个的，也就是说，我也想做。不，虽然不是耳朵——”

“想也来摸摸你，缺不好说明的感觉吗?”

“……!”

就在她开心的视线，看穿特拉的真心话，让特拉哽咽的时候——。

气闸门发出了“哔—咔嚓”的声音。

[对不起—摄像头没法看到，所以直接过来看了，有没有异常?]这时，穿着工作用宇航服的人进入了器材库。

两人像是被爆破螺栓切断的推进器和火箭似的气势，高速左右分开了。

宇航服好奇地问道。

[没事吧?]

“啊，是的，那个。”“完全没有异常。”

除了皮肤有些汗湿之外，黛奥德的脸色几乎没有异常，如此冷静让特拉不由得羡慕。

在赶来名叫普拉的女船员作业下，“偶然”盖在监视摄像机上的隔热布，很遗憾地被顺利排除了。因为这里有两个人，必须随时确认她们是否还活着，所以直接邀请她们到上面的居住区来。但仔细询问后，果然还是要支付乘客费用，刚刚她们失去了船身无分文了、想要用这样切合实际的说明来拒绝。

“身无分文?这边是很欢迎没钱的哦。”

氦素吸引士的普拉，把折叠头盔收进宇宙服里后，一头黄铜色的头发从双马尾的两边胡乱地飘出来了。是一个和特拉同龄、有着桃花心木肤色的女人。阳光的笑容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缺了一颗犬牙。宇航服是满满的口袋，到处都是脏兮兮的补丁过的工作服感觉。从她没有选择时髦或修身的印花礼服来看，她似乎对时尚和性感并不关心。

“没钱才是人类默认的姿态。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成为的。重要的是没钱后能做什么。”

“所以这艘船的名字就叫’没钱号’吗?”

“不，这艘船从300年前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嘛，大家都很喜欢，所以就这么定了。怎么样，既然没有船了，干脆两人也搬过来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劝告，两人面面相觑。黛奥德问道。

“我有一次说想在那边做掌舵手，但被拒绝了。”

“啊，掌舵手?你是女人——啊啊，是那样的人吧。你是说过要在我氏族里做吗?不呢，这个的嘛。”

“果然没法谈呢。”

虽然想办法把普拉她赶走了，但已经不能再亲热。而且，也不能告诉她关于往来圈逃脱计划和调查的事(因为那是完全无视环绕者习惯和法律的事)。

因此，剩下的时间里，两人各自裹着隔热布，并肩而睡。光是这样，特拉就已经很幸福了。

四小时三十分钟后，“没钱号”抵达万金油·杰克氏的氏族船“柔佛州之桌”*14。弦道氏的派驻人员，率领保护团已经在那里等候，根据与JT氏之间的引渡协议，宣布要求保护氏族子女：宽和·伊西朵罗·弦道，JT氏同意并照做了。

特拉则是被遣送回“爱达荷”——

1*要素：原注音，エツセンシヤル·エレメンツ。直译基本要素

2*没钱号：インソルベント号。insolvent，直译破产，没法支付的。

3*万金油·杰克氏族：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缩写JT。

*4吸引士：原注音，インヘイラー，Inhaler。直译吸入器。

*5普拉斯包·巴库亚特·万金油·杰克：プライズバッグ·バックヤードビルド·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Prize Bag·Backyard Build，直译名：奖品包 ·后置建筑。越来越奇怪的人名（

*6 泰木：タイウッド

*7 Jack of all trades：原文汉字，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Jack of all trades，杂而不精的人，什么都兼职的，和日语的万事屋一个意思。所以JT氏按照原文的感觉，用《万金油·杰克》来翻译。

*8 GI：泛银河往来圈的缩写，ギヤラクテイブ·インタラクテイブGalaxy Active Interactive

*9往来圈防军：原注音，ワンライウエイバオジユン，就是中文的片甲读音，实际意思：往来卫保军

*10小角石灯笼弦道：原注音，オヅノイシドーローゲンドー，也是中文的片甲读音。

*11盐肤木·荧惑：ヌルデ·ケイワク。可能后面意思会不一样，暂时的译名。

*12瞑华：原文メイカ。这个倒是正常日语片假名（

*13胶套：原文ゴム，就是说上一卷最后提到的手指避孕胶套w按下文来看，其实也是一种卫生安全指套。

*14柔佛州之桌：原文テーブル·オブ·ジョホール。Table of Johor，马来语：Johor，柔佛州。

2

黛奥德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仿佛头盖骨都被挤压到了眉间的感觉。最近住在恩德巴氏的宅邸里，像是从浅水中浮到明亮的大气中似的，能安稳地醒来，所以忘却了这种感觉。这是以前记忆里有的睡醒。令人怀念又极度不快的醒来。

这是从过度服药*1恢复过来的情况。

“啊呜……痛……”

她正捂着额头苦闷时，突然传来一阵奇妙的脚步声，就像布在木板上摩擦似的。

“你醒到了吗，宽和小姐?”

听到冷静而凉爽的声音，她侧过脸朝那边看。

一个捧着茶盘的少女，从敞开的门廊走进来。她穿着箭羽纹的和服，和黛奥德同龄的。天空黑*2的头发用电樱色*3的蝴蝶结扎着，和头发同色的裙裤里露出的白足袋，脚尖在地板上磨着移动。

她的对面是地面连到天花板的落地窗，窗外是黑暗的宇宙空间。房间墙壁的一面直接对着恒星大滩球星。然后，黛奥德枕边的壁龛上还搭了一个不同的架子，摆放着21世纪的机械巫女像、41世纪的单结晶陶偶、87世纪的太阳能锻造刀等，各种历史遗物，房间还施加了适当的舒适的重力，不让这些东西浮起来。

也就是说，这里是花了很多钱在大型自转设施外围里设置的房间。把遥远公历时代的样式，镶嵌在现代宇宙都市飞船上的，这构造是她印象深刻到厌烦的。

这里是弦道的氏族船“芙蓉”。

女孩来到床边，像悬停机一样轻飘飘地坐了下来。两脚后跟整齐地折叠在屁股下面，这是黛奥德最不喜欢的坐姿。她仿佛被雨淋湿的花朵，散发出潮湿的甜香。另一种苦涩的烘焙气味，从托盘上的低温烧制茶杯中升腾出来。

“药效消失了。请服用。”

床上的黛奥德望着天花板，逆着头痛猛烈地思考着。之前的记忆，是在万金油氏的氏族船被带到诊疗室的地方。然后记忆从那里飞到这里。也就是说，自己被绑架了吧。既然如此，这里已是敌人的阵地，必须慎重行动。

但是，最先脱口而出的，结果还是咒骂。

“才不是什么请啊毒壶女。我这可恶的头痛一定是因为你从旁边给我注射那臭炼药的吧?”

“真是令人怀念的咒骂，你真一点都没变啊。”

“没办法改变，好不容易离开家，不到四个月就被带回来了。”

“那也是一时兴起吧?很高兴你能回来。”

“写着*一生的离别*的啊，你已经老花眼了吗?”

“两眼都还健在，我以为是错字。”

“那我再重复一遍听好了，那串文字，意思就是*到死都不会见面*。”

“那也没所谓了吧，你和那个高大的搭档，相当于死过了一次呢。”

“瞑华*4”

她声音和感情都尽量压得很低，但还是藏不住牙齿。

“特拉小姐怎么了?”

黛奥德从被子上坐起来，瞪着她。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换上了和服。

深蓝色头发的女人看着她。

“眼神好凶呢。”

“请注意回答，寿命会延长或缩短哦——特拉小姐呢?”

瞑华故意望着天花板别过视线，微笑着说:“回到氏族了。”

“告诉她’ 宽和小姐会这边来迎接的’，她就说‘哦，是这样啊’，就这么跳反了呢”

“骗人的。”立刻否定了。

“那是不可能的。反正是被强行送回的……不，是给她逃走了吧。在偶然救了我们的万金油氏的氏族船里，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布下渔网。让氏族船里的当地弦道氏人去绑架了我们，结果只是一个小姑娘就竭尽全力，大概就是这样吧。”

“很简单就被识破呢。嘛，的确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瞑华毫不胆怯地承认说慌了。

“不管怎么说，你又回到我身边了，其他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回来。”

知道没把特拉卷进来，黛奥德稍稍松了口气。

“我本来就是为了离开你才出去的。”

“啊啦，不是吧?你离开这里的时候，说想飞起来才离开的吧。”

瞑华眯起眼睛笑了。黛奥德唔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自己确实是这么说的。

趁着趋势崩溃，瞑华继续说上。

“真正的理由是那边?说飞起来都是客套话?说和我什么都不是，是骗人的吧，果然很在意吧?”

“不，我……”

“你是迷上了吧?药和、那个”

瞑华并拢两根手指，准备对黛奥德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捞，黛奥德见此，反射性地想拿起茶杯。

但那只手却空了。像从墙壁渗出来似的，一个滑溜溜出现的黑衣长发年轻男子，拿走杯子，跪在地板上。

“在台风阁*6里，请不要使用暴力，宽和大人。”

“……次号先生。”

“对毫无顾忌地侍奉在淑女的枕边这事，在下先道歉了。”

他淡淡地低声说完后，那个比黛奥德她们年长五岁左右的男人绕到瞑华背后坐下。

关于他的事，黛奥德只知道两个，一是他作为弦道氏的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倒是很低的，二是他作为随从，发誓绝对效忠于瞑华家。以前，这两个能让人放心的，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刚才两人的对话，如果被第三者听到了是难以忍受的内容，然而次号知道在瞑华身边时的全部事情。事到如今再吵也没用的，黛奥德冷静下来。

“嘛算吧，我承认。我是不想继续沉迷着你，所以才逃避的。”

“啊啦，真老实，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吗。”

瞑华将手指贴在她那可爱的脸颊上，歪着头。“还是说，有什么事能让你坦诚相待?”

“你随便想吧。”

瞑华闭上了嘴。见此黛奥德反问道。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把自己不喜欢的人硬拉回来，有什么意思?”

“好久不见的，聊聊近况怎么样?”

“最近·情况·如何呢？”

“很厉害的表情来问候呢，当然是一边给父亲大人帮忙，一边女嫁的修行。”

“你不是和我一样讨厌的吗?”

“现在还是也和你一样讨厌的。所以我们是彼此一样。”

“什么的是哪里的一样啊?”

“你本来就是擅自离船的，所以没资格说讨厌的。”

“什么资格的都是可笑的。如果按照正式的流程，我应该被夺回队抓住，接受外务省或者刑部省的调查了吧。既然让我躺在这种地方，你也不遵守规定了。”

说完，黛奥德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台风阁?也就是说—”

“是的，是父亲大人亲自批准的。”

“……白胶木族长*6的批准吗?”

这是，她想象中倒数第二的最坏情况。几乎不想再问下去了。

“那么，你的目的比想要把我找回来的以上，更加糟糕的理由，对吧?”

“虽然对我来说，把你找回来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但这是比那更美好的事情。父亲大人知道您的手艺后，觉得您可能有成为领头打网*7的潜质。”

“你说什么?”

在感到不快之前，一个不正确的判断。让黛奥德发出声音。

“不是控压员而是掌舵手啊 ? !我是”

“你在说什么?你是女的吧，宽和小姐。”

“当然。作为女人，乘坐础柱船。”

“那么，不就是成为了男掌舵手的伴侣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黛奥德正打算用同样的口气反驳，突然意识到。

“你明明知道的，还怂恿族长?”

“因为就算跟父亲大人说了真相，他也不会明白的。”

瞑华把袖子放在嘴边，优雅地笑了笑。

“我跟他说，宽和小姐是打网，做了特别的网，还看了很多录像。结果他非常看上了的呢。”

“啊……你这个……男妓的女儿!”

在女校时代的发明咒语中，最稀奇的咒语脱口而出。

“这种做法也太过分了吧，竟然对父母灌输这种假事情!我要把所有的事都传出去也行吗?”

“没关系的，因为父亲大人是真正的石头脑袋，所以他死也想不出男人和女人以外的组合，只会觉得你在胡思乱想而已。”

“为什么要这么做? !”

“那还用说吗?”瞑华轻轻靠近，摸了摸黛奥德的脸颊。

“因为我想和宽和小姐一起打网。”

“一起……”

“我和某个地方的混蛋，你也和某个地方的混蛋结成一对，即使那样，只要我们都是打网的，就能永远友好亲密下去呢。”

眯起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渊黑洞。一股黛奥德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感觉，她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一起去选个最好的混蛋来打网吧，宽和小姐。”

“我……我、我已经……”

有决定好的伴侣，黛奥德想说却又停了下来。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能说出口。

拼命闭上嘴，低着头。

看到黛奥德脸色苍白的样子，似乎认为她已经放弃了。瞑华呵呵一笑地摸了摸脸颊，开朗地站了起来。

“你刚起床就听了这么多艰难的话，过几天还要进行一般妄想具现考试，在那之前请好好休息。”

“这样的考试就算去……”

“我知道，你不擅长这个。但你还是能坐础柱船的。不管谁坐的，我们的捕鱼方法，都严格遵守固定的袋网——”

最后那句话，似乎带着一丝苦涩的感情。

然而，当黛奥德抬起头来想要确认这一点时，瞑华已经像流水般溜出了房间。

剩下的黛奥德，累得倒在被子上。垂下头，又抬起头。

那里依然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默默端坐着。次号，忠哉幻日斋次号*8，虽然他的主人想抬起她的下巴，但从没见过次号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

“监视吗?次号先生。”

“被交代让我照顾你。”

“那请重新泡茶”说着又更正。

“不，吃东西。就算心情不好也能容易通喉咙的东西。”

“明白了。”

他走了出去，黛奥德终于仰面躺在被子上大大喘了口气。虽然肯定会有隐藏摄像头监视的，但总比眼前有个男人强。

变得麻烦事情了啊，她闭上了眼睛。

瞑华隔帘鬼萤惑*9，和她有一段时间里，除了房间以外还共用很多东西。一开始是朋友，接着是用品和叛逆心，然后是痛苦、快乐和药物，最后是失望和焦虑。就像磁铁的同一极，稍有裂痕就马上分开了。这是她想要忘记的记忆之一，曾经顽固地认为自己毕竟是学生，不会有人追她的。没想到是父子俩一起来绑架的，真让人烦得想哭。而且两人的动机都很沉重。

所以，她不愿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一定要再逃掉的。

问题是逃避的方法。上次是大会议，有个机会让全部船队对接在一起，所以逃了出去。这次可不行。必须劫持或潜入宇宙飞船。已经逃过一次了，监视应该也很严密了。但只要耐心寻找机会，总有一天会逃走。

那么逃到哪里呢……。

想到这里，黛奥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结果，特拉最后怎么样了呢?

瞑华说她乖乖地回到了氏族。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用欺骗或威胁强行让她回去的。瞑华大概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吧。

但不巧的是，并没解决。虽然被评价为缺乏想象力的自己，却不可思议地能轻易联想到——被送回的那个人，不会就这样哭着过日子。立刻毅然再起。冷静地思考后，大胆地采取可以行动的措施，即使是觉得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去做。

为了再次见到自己。

想到这里，黛奥德高兴得心头一紧。她还是第一次，有如此愉快的期待。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和以前逃跑时大不相同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不得不逃掉。为了让特拉安心——。

不，等等。现在是几日了?

说不定，那个人早就开始行动了?

想到这里，黛奥德忽然变得焦躁起来。虽然特拉会行动的，但手法一定出乎意料。可能会有很多分歧和冲突。还是尽快取得联系比较好吧——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左手，对自己氏族的可恶习俗咂嘴了。

在这城镇上，女人的迷你平台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让您久等了。是粥和炖菜，可以吗?”

次号拿着饭盘，又悄无声息地进来了。黛奥德若无其事地垂下左手回答。

“我不客气了。次号先生，你真温柔。”

“谢谢您的话。但是，因为追击你们的础柱船的是我，所以在此向您道歉。”

“——哈? !”

黛奥德差点把餐盘打翻了。瞑华家安静的随从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个青年果然不是一般人。

如果特拉什么都不考虑就来找她，又会和这个男人发生冲突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必须设法联系。

黛奥德用力搅动着，怀念的又烦人的淀粉糊——

*文章*：表示原文有重点符号的。后面也都是这样表示。

1*过度服药：原注音オーバードーズ

2*天空黑：原汉字 深宙色，注音スカイブラツク。sky black，原意思天空黑，然后SF下应该也等于宇宙的黑暗色。

3*电樱色：原注音プラズマピンク。Plasma Pink，直译等离子粉色。

4*瞑华：原汉字瞑华，注音メイカ。之前第一章-1的时候，只有注音的片假名，不知道实际的汉字名。果然不是正常的人名了（，所以后面的译名都是按汉字的：瞑华

5*台风阁：原注音タイフーカク。

6*白胶木族长：原汉字白胶木，注意ヌルデ。

7*打网：原注音デコンパ，也就是控压员。后文瞑华说的打网，其实都是指控压员的，弦道氏特有的日语文化。

8*忠哉幻日斋次号：原注音チユーヤゲンニツセージゴー

9*瞑华隔帘鬼萤惑：原注音メイカシキリヨーニケイワク。

3

“诶……?”

不讲理的骚动和之后复杂的事务手续，让特拉忙得不可开交，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是坐在开往“爱达荷”的遣送船上了。

“黛小姐?”

不在。右边和左边的座位上都没有人。排着几排公用座位的机舱里还有五六个乘客，但那个熟悉的银发却还是没看到。

因为被绑架了。

不，虽然知道她被拐走了，但到现在为止，特拉还没有体会到，左右两边都没有她的感觉。那是当然的。就在半天前还一起庆祝生还，商量后事的那个人，在她移开视线几分钟后，就被从身边抢走了，现在已经呼吸不到同样的空气了。不但如此，现在还是每秒十公里以上的相对速度渐行渐远，一切交往都结束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是不能顺利地进入脑海。

但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黛……小姐……”

特拉在周围寻找了一会儿她的身影，终于捂着脸开始呜咽。

她们中了圈套的，是在刚到达氏族船“柔佛州之表”的时候。

氦采集船的“没钱号”，顺利地驶入了万金油氏的巨大氏族船。特拉和黛小姐像宾客一样被恭恭敬敬地迎接，他们果然比想象的要好吧，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大门。就在那时候被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叫住了。要求遇难人员接受体检。

她觉得理所当然的，被带到诊疗室，黛小姐先被请了进去。特拉则被安排在走廊里等了八分钟，然后路过海关官员对她这么说。

“如果你需要什么祭祀用品，可以租借给你……不过需要收费。”

特拉无法理解，官员歪着头把贴在隔音门上的，写着“诊疗室”牌子拿下来。假牌字下面写着多宗派祷告室。

一踏进房间，空空如也，里面的门开着。在为游客进行投影式仪式而铺设的朴素地毯上，只有倒下的主要恒星指示器，在缓慢地旋转着几根指针。

之后的事情只记得片断。她一边喊着黛小姐的名字，一边在通道上跑来跑去，把能开的门和不能随便开的门全部打开，连续按响迷你平台的呼叫器。没有回信，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时间像喷射气流一样飞逝。突然有三个人过来压制住她，说已经没用了，不要再暴走了。黛小姐被带走了。

犯人是原本就在此地的弦道氏使节团*1。不，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只是发现了擅自脱氏族船的本氏族女孩并带回家了，所以根本算不上犯罪，相当于正当的遣送。

完全意味不明。

从那时起，特拉就虚脱了。如果是发生眼前，就算使劲抓住也要抢回来，但既然已经被弦道氏的驻船带走了，那就没办法了。在椅子上瘫坐着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自以为是了解事态发展的感觉，自作主张地办理了手续。据她所听来的，这是对主权的侵犯什么的、对弦道氏的抗议什么的、要求赔偿金什么的等等言论。所以对万金油氏来说，这应该也不是本意。此外，还听到来自恩德巴氏询问、要求遣返、代付费用等言论，想必故乡的人们也对这一事态有所行动吧。那个叫普拉的女吸引士，好像也在特拉面前一动不动地相对而坐，说了些什么。

但这些都没能放进脑子里。特拉不知所措。所有的目的和计划都一下子消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或者说太唐突了，连消失事实都难以接受。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坐着的时候，事态从那些自以为明白的热心人手中，移交给了那些自以为明白的别的热心人，等特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变成了要求返乡的遇难者。

然而和事实完全不同。

虽然完全不同，但她已经失去了纠正的力气和意义。

“黛小姐、黛小姐……”

听到那声音，在遣返船上的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在一秒一秒远离人生目的的船上，特拉一时间任凭情绪的倾盆大哭。

然而，悲痛的痛哭大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特拉擦了擦脸，开始自言自语。

那是六个半小时后，送还船抵达爱达荷号，乘客们开始一个个解开腰带的时候，等乘客漂向出口，直到最后倒数第二位客人的耳朵里，还能微微听到的。

“嗯，没问题，这样的话，肯定足以当成自杀了。”

拥有琥珀色眼睛的波希·努特卡*2，从小就被认为是努特卡氏的族长。

实际上，努特卡氏族在300年前环绕者成立时的动乱中，留传是衰弱后被有力的努维尔氏*3所支配。然后努维尔氏也在以后的历史中被奥特氏*4所吸收。奥特是一句古话，意思是“与万人有关的事，由万人讨论”，正如其名，奥特氏在政策上是不分男女的。那是波希成长的故乡，长大后因为表现出了控压员的才能，根据族间交婚的原则，被嫁给了别的氏族船。来到以古老地名而命名的“爱达荷”*3。

她是恩德巴族长兼渔夫——吉翁·海赫尔茨·恩德巴的妻子。衣食住行方面没有任何困难，有五个孩子，朋友很多，和故乡关联的黑发和褐色皮肤也越来越有光泽。她的丈夫无论是作为渔夫还是统治者，都表现出卓越的能力，每天晚上都称赞波希那琥珀色的眼睛很美丽。

她原本觉得是无可挑剔的生活。直到看到那两个女人。

“哦，小特拉!”“你回来了，能回来太好了!”“听说你被差点十字乌贼撞死掉了?没事吧?”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回到了氏族船，来到了着陆大楼的大厅。因为派出遣送船把她带回来，搞得很隆重，所以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来迎接她。其中有她认识的渔港人，也有养育她的伯父伯母。当然，派船来接回的族长吉翁，也张开双臂等待着。

“特拉君，欢迎你!被卷入喷发物的E风暴中，被弦道氏的攻击艇追赶，又被昏鱼弄得快要坠入深渊时，用只剩一点黏土逃了出来了，是吧?虽然作为女子来说有点破天荒，但对于我们恩德巴家族来说，这是史无前例的冒险。我也很自豪哦！”

丈夫一半是为了给周围的人讲台词，他的妻子波希也在旁边露出欢迎的微笑。氏族中最重要的础柱船，把自己的性命和两个驾驶舱一起带回了家，这是值得欢迎的场面。与此同时的另一半，这也是一种仪式，目的是让这些为所欲为的年轻姑娘明白，同族的目光早已延伸到其他氏族了。不管怎么说，这完全是社交行为，没有私情的。

应该没有的。然而，波希不知为何很在意特拉的回答。

“是的，我回来了。非常谢谢。给您们添麻烦了。关于黛小姐吗?没有在一起。我想她已经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她救了我的命。是的，一个人。没问题。非常谢谢。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欢迎会?准备好衣服了?我很高兴接受邀请的。”

24岁的女孩面对各种各样的呼唤，用无可挑剔的灿烂笑容这样回答。身材高挑的她站在人群中央，仿佛是灯塔一般。

灯塔，在船这种交通工具还只在行星的大气层里运行的时候。为了不让船在黑暗的大海中撞到，发出光引导的存在。

为什么看起来是这样?这个女孩是至今结婚都不成功的，做不出和大家一样的事，只是有稍微引人注目的能力，令人怜悯的小丑。

波希感受到从未感受到的复杂存在，感到困惑。

在当晚举行的欢迎会上，这女孩和比自己大四岁的，有魅力的青年聊得挺好的。应该说马上有的呢，还是说太快的呢。对方是爱塔尔氏族*6的一个名叫比特里奇*7的男人，为什么是其他氏族的却在这里，是因为他是采冰船员。采冰船从围绕FBB的冰卫星开采有水元素的冰。因为这是十六氏族都需要的工作，所以所有氏族都有同行，人才往来也很频繁。另外，因为还有寻找新冰卫星的任务，所以这职业在有干劲和能力的年轻人中人气很高。

从族长夫人的角度来看，她是将外部优秀的年轻血脉带到氏族的存在。对于氏族的女儿来说(虽然有些问题的)，对方才是挺奢侈的对象。而且是船员到持有船的控压员上!不得不说求之不得。

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这么想。但现在波希无法平静下来。

旋涡中心的灯塔女孩，以前曾和那个弦道氏的少女表现出非常亲密的一面。因为其中一人离开了，所以一定很悲伤。波希想她本该会很悲伤才是。但现在她已经和年轻男子一起在喝酒了。

是打算怎么样的?

不，波希并不是对这种趋势变化感到惊讶。就算是波希，也是经历20次大会议的女人。和亲密对象闹翻的年轻人，在别的海岸与另一个对象窃窃私语的情景，也看过很多。有时只是转换心情，有时是为烦恼的商量，有时是萌发了意想不到的新恋情。受到巨大冲击的两人，发展这样的并不稀奇。随着年龄的增长，多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后，波希也感到了深深的喜悦。

但这次她不明白。谁看了都觉得很般配的比特里奇和特拉，波希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带着从未有过的奇妙心情，波希守望着特拉。把和忠实下属的工作时间、与长老们的交友关系、以及对系统享有的极小部分权利，各种观望手法都抽出来，用来关注倾因特康蒂南尔特家女儿的动向。——波希意识到自己是出于疑问和好奇才这么做的，但同时也觉得这是她不能说出口的义务。族长的妻子，需要把丈夫忙不过来的发生问题的地方，把萌芽扼杀掉才是，然后感觉到特拉有可能引发问题的。

从第二天开始，灯塔姑娘就开始在影像配送局的工作了。去“爱达荷”十年层的古董扇区媒体库上班，和同事一起看影像作品，讨论，决定分类和标题什么的。而且还着手修补历经时代变迁，而陈旧的书库本身。从公用零件仓库搬出建材和AMC粘土，在庭园般的书库中挖掘出磨损的素子石，重新排列——这工作既平凡又无聊，和出航捕鱼前的她，一模一样的日常。

工作时间结束后，女儿和爱塔尔氏的青年会合。两人的目的地是停泊在作业港的采冰船“不知足号”*8。那似乎不是单纯的加深交情，而是更加业务性的会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波希没去关注年轻人，去忙着做其他的事情。族长夫人要做的事情，即使在人口不到两万人的氏族船上，也有很多的。例如谈论氏族船内的传闻，谈论氏族船外的传闻八卦之类的。

忙着这些繁琐碎事的波希，想起他们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命令属下进行调查，发现事情有了很大进展。

“要坐采冰船吗?”

“是的，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将搭乘比特里奇·爱塔尔先生工作的船。”

“为什么?”

她不禁用追问的语法问道。

根据调查的说明，是为了定锚。采冰船是在小行星上使用钻头挖掘冰块，但由于低重力，船体会因为反作用力而漂浮。所以从船的四个角用一次性锚钉在冰块上固定。问题是这个锚价格不菲。如果有控压员乘坐的话，可以让AMC粘土代替变形成打桩锚，刺进冰里或者拔出来。这样一来，既不用扔掉珍贵的矿物性锚，工作效率也会大幅提高。所以船员们报告说，也很希望控压员来解构脱圧。

两个年轻人的商谈进行得非常顺利，特拉那边已经前往氏族船内的解构脱圧练习场，甚至尝试将黏土做成木桩的形状。

原来如此。但问题不是这里。

无法乘坐础柱船的特拉开始寻找新的工作，并找到了合适的船，这并不是波希想听到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之前自己和丈夫为了展示捕鱼的经验那场比赛，虽然最后算是自暴自弃，但捕获了谁也没见过的58,000吨重的鼓槌领航鲸，如此惊人的猎物，也展现清新而雄壮的解构脱圧给众人看的那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分手，仅仅一个星期后，就和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愉快地商量上船。波希想问的是这个。

她不可能去做商量那种事才是。

现在这样的对象和工作，是那个灯塔姑娘不可能需要的。

那么，她——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到底在“做什么”呢?

恩德巴氏族长夫人波希的心中，未知的空想和确信正在无限地成长着，她应该采取的行动也变得非常明确。

又过了三天，波希·努特卡查明了一切，把特拉叫到自己家里。

玄关那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起居室的门突然打开，几个凶恶的小型高机动生物跑进来。

“我回来了妈妈昨天的点心!还有甜瓜干吗?”“妈妈，听我说啊，今天有脱气警报呢。”“好耶我傍晚会回来的。”“啊，是‘TT’小姐? !”

是海赫尔茨家的孩子们。穿着初等巡航生制服、尺码不同的四五个孩子，有的扑向母亲，有的只把书包扔掉马上就出去，有的若无其事地钻进厨房。

“好了好了，有客人来了!有礼貌地打招呼哦!”

女主人波希拍着手，让所有孩子排成一列。“我是卡莉亚娜”“扎吉”“施沃特”“克林克!”*9母亲看到他们依次报上姓名，满意地转过头来。

“怎么样，都是好孩子吧?虽然最大的达维斯跑掉了。”

“啊，是的，看起来都很有活力真好呢!可是，是有乳母在的吗?”

“去捕鱼的日子在。不过今天不在，轮到我看家了。水玛她要看管三个家庭。啊，今天顺便也介绍给你吗?以后可能要拜托的呢。”

“不，哈，谢谢关心了……”

特拉勉强用亲切的笑容回答。

有刚好1G恩惠的，舒适重力的250年层，落水扇区。那是位于高级居住区的海赫尔茨家的起居室，可以眺望美丽的瀑布。被邀请而来的特拉，在会客桌上和波希面对面坐下的瞬间，就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儿童风暴的袭击。

“等有了孩子再告诉我吧，再给你介绍。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每个人都要吃了一盘军曹鱼哦!”

听到波希的吩咐，三个人回答了一声就跑开了，只留下一个人。一个年纪上中学年级的，遗传了父母的肤色暗沉的金发女孩战战兢兢地走到特拉前。

“那个，’ TT’小姐，可以吗?”

“什么? TT 是?”

“拉网大鬼*10——”说到一半，突然捂住了嘴。

“啊不是的，这是大家都在说的，啊唔唔大家也不是在说您的坏话，是说大鬼、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做的网很厉害，那个!”

“啊哈哈，你说的是我吗?”特拉想要一笑而过却失败了，漏出了苦笑声。

“真是个有趣的外号呢。”

“卡莉，道歉的时候要怎么做?”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母亲这么一说，被称为卡莉的小女孩差点哭出来，不停地低下头。

“大、特拉小姐是怎么织出那种网的，我是想这么问的……”

“啊，渔网。渔网呢”看到她并没有什么恶意，特拉缓和了一下心情，回答道。

“关于织网……我总是幻想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象着图鉴或者电影里看到的东西。”

“图鉴?”

“有配信哦。也有很多未成年向的，你去看看吧。还有，FBB也经常看吗?”

“FBB ?要看吗?”

“是的”，特拉一边回答，一边想，就像窥视自己的构造一样。

“大滩球星上的云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因为我小时候经常俯视它……”

“那样的话，就能成为像特拉小姐那样的控压员了吗?”

少女直直地盯着特拉。并不是想当才当的，特拉刚想这么回答，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的，几乎是第一次有经验，她发现眼前的这孩子并不是想要动摇特拉的人，而是受到特拉影响的人。

“要想成为我这样的人……虽然这个问题很难，但我认为应该先做刚才说的事情，然后再考虑对方的期望来做解构脱圧。”

“想为对方来做?是谁?”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但特拉一时语塞。无法呼吸地盯着少女。

“对我来说，就像爸爸一样的人吧。”

出乎意料的是，波希伸出了援手。“明明是在问特拉小姐呢……”一脸不满的女儿，族长夫人说“大人有事要说，下次再说吧”温柔地把她赶走了，然后表情有些严肃地转过头来。

“刚才那个，果然没猜错了”

“什么?”

“为什么没有提到刚交的恋人的名字?”

以为自己躲过了的子弹，却突然从背后命中了的感觉。特拉一脸尴尬地说:“那、那是，有点不好意思……”回答道。

然后，在这趋势下，她的疑问脱口而出。

“请问，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那就是今天的重点，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你的恋人叫什么名字?”

本来打算问起的，却再次被直接追问了，特拉拉困惑地回答。

“你说的恋人，是说托里奇先生吗?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总之先按顺序说，你表现出对他有意思的态度，他也很喜欢你，还对周围的朋友说不定能和会交往的，这件事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到这里可以吗?我有什么误会吗?”

“误会……”特拉被她利落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回答。

“不，我觉得没有……误会。”

“是吗。那我继续说，你报名参加他的‘不知足号’，作为控压员，上船检查设备，还试着做过一次相关的解构脱圧。”

“啊，是的。做了——这也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无所谓的事。你和船都毫不隐瞒地进行了解构脱圧测试，而且这里是恩德巴的‘爱达荷’。我怎么知道的不是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你吧。”

波希毫不客气地回答了特拉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而且不是一个，你有三四个问题，是吧?”

“是，什么事?”

“你想让我说吗?是可以的，但太麻烦了，所以先说最后一个大家伙。首先第四个，你想擅自离开‘爱达荷’的。”

“离——”

特拉又被冻住了，波希同情的吐槽 “你真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呢。”，刺痛了她。

“我之所以判断这是脱船计划，是因为我发现你利用解构脱圧能力，在‘不知足号’的黏土锚里，埋入了一件工作人数以外的宇航服。不用说也懂的，我也是控压员，然后已经把那件宇航服拿出来了。我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打算用那件宇航服移动到别的宇宙飞船上吧?当然，不是在‘爱达荷’港内，而是在冰小行星上，是吧。冰小行星上还有其他氏族的采冰船，在那里只需要一件宇航服就能逃走了。——如何，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太突然了，怎么说呢。”

特拉惊慌失措地望着左手边的迷你平台和明亮的高窗。

“那我就继续说吧。第三个问题，你为了利用这个计划，对‘不知足号’号上的人撒谎说想当船员。如果以逃跑为目的还签下雇佣合同，那就是犯罪了。”

“呜……”

波希毫不掩饰地在一开始就说出自己最大的恶行，由于她没有心理准备，反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特拉里脸色苍白，连一句附和都没有。

“还有第二个问题，为了顺利接受你，你假装对你不喜欢的托里奇先生有意思。这虽然不是什么会被警备队逮捕的罪过，但你也知道是不对吧?”

“我……他……”

“你说说看。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也许会有更多的人觉得这个故事很棒的。如果你能把为什么瞒着喜欢的男人，进行脱船计划的事情说清楚的话。”

“……你什么都知道了吧?难道你连我在阁楼里的事都看到了?就算族长夫人再怎么伟大，也能做那种事吗?”

“你在阁楼里做了什么?我没有看到私人的场面。那样做的话会被氏族里的人指责的。我只知道在作业港、书库、小吃街等谁都能看到的公共空间里的言行举止，没有理由指责我哦，因为这是为了查出犯罪的行为。我们在进出船方面是比较自由的，但是作为乘船人擅自脱船是不被允许的。我现在只要叫警备队来一句话，你就会被押送到0- G区域的无景观区域，每年都要限制移动——”

波希挥动了一下单手，锐利的目光投向她。

“那也不用说明吧，我们都是在小学学过的。”

特拉别过脸去，无法回答。房间仿佛完全脱离了空气，她呼吸困难，后背发凉。

“所以，我想问你——”

波希在桌子上探出身子，连沙发背后都传达不到似的音量，小声问道。

“你，想干什么?”

“诶……”

“往这边看，笔直的。别往旁边看。”

特拉一直低头看着左手，被她这么一说，才转向正面。年龄接近自己一倍的女人，琥珀色的瞳孔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仰视着她。

“第一个问题，你即使做了这么多事情，也要追上那个叫黛小姐的孩子吧。”

“——咿”

这次特拉发出无声的呻吟，正要站起来。

“告诉我!”她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制止了动作。

“那是因为吵架吗?还是说相反的?”

“波……波希小姐?”

眨着眼睛的特拉，波希飞快地追问着。

“我知道你心里只想着和你一起捕鱼的那个掌舵手，那对控压员来说，那感情无疑的，就是这样的掌舵手。所以我不相信你和那孩子圆满分手的说法。绝对不可能。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实际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一点误会而稍微吵了一下，还是在互相发泄了不满之后，冲动地离开了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多痛苦啊——事后后悔得要死，然后想再见面。是怎么样的?如何?”

特拉哑然无语。

花了很长时间，特拉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波希并没有责备她，反而像是在同情自己。今天的这个感觉比什么都难以相信，特拉茫然地反问道。

“那个……本来就不应该选择女人做为掌舵手伴侣的吧?”

“按常理来说。”说完后，波希气呼呼地交叉双臂。“但是，把常识折叠起来，推开它，就是我们控压员的力量。”

“是这样吗?”

“才不是’ 是这样的吗？’的，你都做了那么多解构脱圧——啊，是这样吗，你没和其他控压员谈过的吗?”

“诶诶，嘛是的。”

“控压员的人都会这么想，都是空想出来的。想做自己喜欢的形状，想看看没见过的形状，想看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而感到惊讶。”

特拉听了这句话深深感触了，问道。

“难道说，您同意了?”

“我想是这样的了吧。你和她，是这样的吧?是新的呢。”

特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全身的僵硬松弛下来，甚至出现了眩晕。

为了不当场哭出来，她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

“哎啦，没事吧?要喝点什么吗?”

波希担心地说着，从墙上的分子打印机里拿出一小杯仿咖啡。特拉一边深呼吸一边用手包住热杯子，波希微微苦笑着说。

“我好像让你很不安呢。对不起，我怕说话方式太轻率会逃掉的。”

“对不起……我在混乱了。”

“好的，你慢慢来。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声明一点，这并不是要让恩德巴氏整体改变方针的。”

特拉转过去，点头说:“是的，我知道。”

“也不是说明天吉恩会再生装有你那驾驶舱的础柱船，让你乘坐的，只是我想给你提供意见和帮助而已。尽管如此，我想还是有相当大的意义的。至少刚才列举的几个问题，可以全部未遂。然后也许可以改变更好的做法。用绑在采冰船锚里的宇航服去逃脱?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自杀的方法了哦!再考虑考虑吧，呢?”

“是”特拉忍不住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是的。”

“好的。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

波希拿起自己的杯子，这次来到特拉院旁边坐下。她抬头看着与自己肩膀高度不同的特拉，还是小声嘀咕问道。

“你们吵了什么?”

“什么吵架都没做，只是被人拐走了。”

特拉说明了弦道氏诱拐的事。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谁都会知道自己想要找回她，所以才会一直保持沉默。

听了之后，“诶……”波希瞪大了眼睛。

“不是分手，而是被拆散了?那也是要拼命的，那是要帮忙的!哎呀，太过分了……这或许可以作为氏族正式提出抗议。”

“不，请不要这样，波希小姐。”

面对脸色苍白的波希，特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制止。

“我想即使那样做，弦道氏也不会把黛小姐还给我的，反而会加强警戒。但我……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那个人找回来。”

“……特拉小姐。”

波希把杯子放在桌上，握住特拉的手。

“这个嘛，嗯，这个我非常……要说我也非常懂的话，也挺那个了。我能理解的，我支持你。”

“非常感谢。”

“那么，该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下……”波希陷入了沉思。

“我想，你的计划这样下去会是犯罪，所以稍微修改一下，变成借助托里奇先生和’ 不知足号’的力量怎么样？不过，虽然不能实现他天真的希望。我觉得在小行星转移到别的船上的过程本身是不错的。之后的事情你有考虑吧?”

“关于这件事……”

特拉拿起杯子，思考到喝了一半后，才下定决心看向波希。

“想法，我有的。我和波希小姐商量了一下，决定稍微改变一下。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只要一件事就可以了。”

“有什么事吗?说什么都行。”

“我们出了船，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请不要让伯父鲁博尔大人和伯母莫拉大人为此承担责任和赔偿吗?”

波希困惑地歪着头。

“不回去吗?不是把她带回来吗?”

“是的，我们有个地方要去。”

“果然还是用刚才的犯罪计划?”

“不，换一种方法。”特拉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带微笑地说出了实情。“我说的改变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我本来打算默默离开的。”

“不一样的方法。”波希仔细地看着她“会伤害别人、抢夺东西吗?”

特拉放下杯子，眺望着天窗。

“对于大家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我们既不会伤害，也不会抢夺。硬要说的话，今后我们的那渔获量就会减少——但我们本来就不是渔夫，对吧?”

“是呢。”波希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让你们当上渔夫，甚至在把船从云底带回来之后也是。”

“也并不是要报复的。我只是觉得，本来应该对氏族有益的事情也被无视了，这让我有点难受。”

“嗯。”

“就是这样……承蒙您关照了，波希小姐。”

“我知道了，保重。伯父伯母的事，我也收到了。”

特拉道谢，在夫人和女儿的目送下，从玄关离去。

第二天早上，特拉也做早饭、便当和点心。背着一件灰色的老式背包，去位于“爱达荷”十年层的古董扇区的媒体库上班。内容是被长绳绑着的女人，在高台上被用力推下去到深谷的，她和同事商量着，这是娱乐作品、科学实验、拷问记录还是其他可疑的录像。中午则在像古老庭院一样的书库吃便当，然后抓住马尾。

是从爱达荷古董扇区成立时就有的，旧机器人马的尾。

她跟着这家伙“哒哆哒哆”地走着，穿过散落遗迹般的素子石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进入三百年前的逃脱船。

一踏入秘密领域，迷你平台就自动启动，显示出了爆才艾达的脸。

“恭喜小特拉，你终于逃掉了。”

“哈啊……”

特拉连同带来的旧式背包和戒指一起靠在墙上，慢慢地瘫倒在地板上。旁边负责带路的马哼了一声，返回书库。

门关上了，逃离船与氏族船“爱达荷”的船内，完全隔绝。

特拉里一时站不起来。完成计划后的安心和疲劳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无论是欺骗爱塔尔氏的青年，还是和被识破的族长夫人对持，都是平时的特拉比起倒立走也做不到的难事。

“好累……感觉寿命缩短了十年左右。”

“你在那个大婶面前说出实情的时候，我还真是提心吊胆呢。运气真好。”

“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的人品太好了。还有请不要叫大婶了。”

特拉瞪着迷你平台说。艾达笑了。

“哈哈，嘛没关系啦。我虽然也是大婶，但毫不在意的哦。”

“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啦感谢她是吧。还有谢罪呢。我现在要把她氏族的东西都拿走逃走。”

艾达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说起。

“虽然从‘爱达荷号’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这个船队长的东西小。特拉，连构成你身体的一个分子都是。”

“我的身体是我的。”

“的确是的。是直到成为别人的东西为止呢!”

短发的白衣女子，在特拉的左手背上直爽地说道。即使知道这是世上最奇怪的事，还是无法相信的光景。

在FBB的云底遇到的，星际生物学一等博士德莱艾达·德·拉·露西德，在回到“爱达荷”的第二天再次相遇了。来到书库的特拉抱着一线希望，去抓住马尾的时候，第一次打开了通往这里的门。刚一进门，艾达来说话了。这样一来，就知道了逃脱船的系统还活着，特拉的逃生计划才有了实现的可能。

从那以后，艾达就在这艘逃脱船里。虽然没有肉体，但人格好像还在。好像是特拉从云底带到这里的，但也有可能是沉睡在“爱达荷”中央AI中的数据被唤醒了，也有可能是从哪里传来的通信。然而实际存在，还不太清楚是什么。

虽然是很暧昧的存在，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们的利害是一致的。

“总之，多亏了特拉带来的各种物资，这艘船基本上已经可以重新启动了。只要再带上一个人，黛小姐，就可以飞到GI了。”

“在她上船前千万不要飞啊，绝对。”

“我知道的，那样做的话你可能会炸船呢，我保证把她捡回来后再逃走。”

艾达博士想去GI。所以才会携手合作。特拉提出了用采冰船逃跑的伪装计划。在这样逃避氏族监视的过程中，艾达在古老的逃离船上进行真正的逃离准备。她们甚至制定好了如果行动不当而败露的话，就用艾达的船队长密码，让氏族船发生紧急事态然后逃跑的备用方案。幸好没做那种事。

但她似乎不仅仅是利害一致。特拉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艾达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呢?我听说之前也有FBB的人跟你接触过。”

“出于兴趣。”

艾达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又补充道。

“那我来反问你，你为什么要去救小黛小姐?”

“因为我们是伴侣，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我不是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才问你的，我是在问你是否明白最重要的事情。一个人是由很多要素、很多侧面组成的。虽然这一切都被他人接受的情况是很少的，但如果能了解最喜欢的地方，将有助于维持联系。——那么，在小黛小姐的各种各样属性里，你最想取回什么呢?”

特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沉默了。这是一个出乎意料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她的长相?性格?飞行员的技能?还是说有我不知道、没见过的要素?”

在脱离FFB时，被巨大的G压在十五个软垫上的，那甜涩的头发气味。

突然想起这些，特拉瞬间红了脸。

“不，不是，不是吧。”

“嗯?”

她把装着迷你平台的左手从身体上移开，用右手遮住脸。

“……对不起，这个问题可以搁置吗?”

“嗯?想好好考虑一下吗?请吧请吧。”

越想越就清楚地意识到。虽然也有想再见一面、也有想说话的，但更重要的是。那个肩膀 、高度、厚度都很低的，转来转去然后一下就跳开逃掉的，很少会突然撞到的，她的存在。

想用手，用胸，去。

——呼~哈啊——特拉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跳和体温。她想，一定要想办法解决，现在则特别是左手上的这个的问题。

“那么……我们走吧，差不多了。”

特拉调整好呼吸，爬上梯子进入驾驶室。这是一个14个躺椅，呈放射状向外设置的房间，天花板正好是船头的方向。船舱的中心是连同仪表板一起能转动的第十五座位，是船长座位，特拉就坐在那里。虽然有点了不起，但因为没有其他船员，只能坐在那里。

“准备完毕了吧?那我们可以出港吗?”

特拉里把手伸向了非常显眼的逃生按钮的时候，然而艾达一脸认真地说”不，等等，还有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没给这艘船起名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因为它很重要!没有比没名字的宇宙飞船更无聊的东西吗?你不给它起名字，那我来起吧，精神错乱号、不能忍受号和隔离号*11，哪个好?”

“感觉都是些不像样的名字。啊，难道至今遗留下的有这种感觉的船名，都是用你的心情来起名?”

“是的。那么，叫不眠号*12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两人一定会变成这样了。”

女人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笑了。

环绕者历C.C.304年108日午休结束后的中午，12点59分，从恩德巴氏族船“爱达荷”的中央北极顶点上，发现了一个在现行的环绕者船舶列表中没有记载的、像以前酒瓶软木塞一样的小物体。突然脱离了。

长宽约二十米的物体，然后从停靠在附近作业港的，在用AMC粘土舾装中的础柱船中，摘除两个驾驶舱后收纳。因为在这个时候进行了解构脱圧，所以可以确定物体上有控压员乘坐。

随后主引擎点火，物体逃走了。“爱达荷”航天管理试图对其进行追踪，但不知为何出现了原因不明的数据丢失，导致轨道确定失败，迷失目标了。

13点40分，陈旧扇区的媒体库接到报案，证实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擅自脱船了——

1*使节团：由政府派往国外处理事务的代表团。

2*波希·努特卡：ポヒ·ヌート。第一卷恩德巴氏族长的妻子。

3*努维尔氏：ヌエル，Nuer。努维尔人，主要居住在南苏丹尼罗河流域的琼莱省及上尼罗省部分地区，是南苏丹的第二大民族。

4*奥特氏：クオット。暂时考究不出什么，但应该不是英语，所以不是Quot（直译，引用）。

5*爱达荷：アイダホ，爱达荷州，是美国西北方的一个州，州首府是博伊西。之前第一卷没考究，补充一下。

6*爱塔尔氏族：アイタル氏族

7*托里奇：ビトリッチ

8*不知足号：インセイシャブル号。Insatiable，贪得无厌，不知足的。

9*我是卡莉亚娜，我是扎吉，我是施沃特，克林克! ：カリヤナです、ザギです、シュワードです、クリンク！ 这里不重要人名太多，就不考究了（应该是鱼名）

10*拉网大鬼：原文，网引きデカ鬼，原注音トロール·トロル。Troll·Troll，Troll有钓绳的意思，然后名词还有巨人巨怪的意思（

11*：精神错乱号、不能忍受号和隔离号：ンサニティ号とイントレランス号とインザミネイト号。英文分别是：insanity号、intreance号和inzaminate号

12*不眠号：原文汉字 睡不着，注音 インソムニア。Insomnia：失眠，失眠症。

第二卷 第二章“芙蓉”

1

环绕者的公用重力加速度是秒速9.8米，也就是所谓的1G重力。看似理所当然的，其实完全不是当然的。这是为了配合泛银河往来圈的公用值，也有人说在以前，地球的表面重力是这样的，但事实上，过去有很多宇宙社会并非是这种当然的。从日常生活在3G里，战士们只穿一双长靴就去闯入大气层的，传说中的肉弹社会—巴拉风*1；到完全依靠0G度过的小型非自传的殖民地社会。在六千年的宇宙生活中，人类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变化，然后才产生出公用重力。

但是，在高重力或低重力下形成的社会，很难与公用重力不同的其他社会交往。低重力人，进入高重力界时的辛苦自不必说，相反，高重力人进入低重力界时，上半身膨胀肥满、内分泌系统的变化引起的不适，还因为握力多大，从扶手、杯子到恋人的肋骨，成为什么都破坏的“墓场手”*2。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发生的情况很多。扶手和杯子暂且不提，但破坏了恋人身体，就会影响和谐和子孙繁荣。建立亲密关系很难的。

因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最终形成了“如果不想被星际交通无视的话，公用重力应该与周围相适应”的常识。最初是人工天体里的社会独有的，但随着探索新天体时更加重视重力值，成为泛银河往来圈的常识，与公用照度值、氧气呼吸值一起，固定下来的公用数值。

然而，环绕者采用公用重力加速度9.8米每秒的值，反而不合逻辑。因为环绕者是一个几乎无视星际交通的孤立社会。这个社会反而有可能采用各种各样的重力值才是。尽管如此，从300年前开始就是1G，直到现在自转16艘氏族船，都在外周基面上为了实现这个重力加速度，而调整旋转速度。真是奇妙的事情。并不只是因为无法变更才这么做的。例如恩德巴的“爱达荷”，随着扩张自传速度不断变化，维持最外周在1G。完全是有意为之，但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怎么说，对于旋转的宇宙都市来说，离心重力值无疑是最重要的要素*3。环绕者的各氏族船就是强烈意识这一点而制作的。

十六艘氏族船的外周以1G的速度自转(除了设置在外周外部的仓库和处理场)，除此之外的，并没有实现共通化。当然，电力、通信、净化等重要设备的规格，会保持统一的，然而作为城镇的氏族船，会形状却各不相同。

“爱达荷”是甜甜圈形状的，直径会随着年代增大。万金油·杰克的“柔佛州之桌”，是名副其实的圆桌子形状。辛钦氏的“泽金”，是五芒星形，罗登·韦查耶氏的“曼荼罗”则是圆形周围又有几个相邻的圆形。弦道氏的“芙蓉”是花的形状。

弦道氏主张，“芙蓉”是用汉字的芙蓉文字表示的*6。然而芙蓉究竟指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他们的氏族船形状，酷似现存的花种——扶桑花*7，但不知道为什么把船叫做芙蓉。他们的文字体系过于古老，连他们自己也忘却了其中的很多意义。因为文字的意思相似，或是形状和发音好看（听）等原因，实际上有相当随便地把声音和文字对应起来的用，但如果直接追问起来，他们也坚决不承认。主张有悠久的传统。对于弦道这氏族名也是用汉字的“弦道”写的，意思是连接两个点的最短距离，也就是和超光速导航——光贯环的发明有关系。然而他们这种主张，在大会议上没被得到认可。

不管怎样，自称拥有8000年历史，除了奇妙的文字体系外，还有各种各样独特习俗的人民，就是弦道氏。

在之前举行的大会议，“芙蓉”这期的轨道倾角，决定为7.8度。因此，自从船队分离以来，他们一直在相对于赤道面相当大的轨道上运行。也就是说，它每隔10个小时就会从围绕着“大滩球星”南北极的极光带正上方经过。为气体行星的极域点缀的电樱色和雷紫色*7的巨大头冠。其直径长达28,000千米。

弦道氏的渔夫们，则在那里撒网。

在极光的照耀下飞行的“芙蓉”，大部分都是美艳的桃红色。这朵直径近五公里的花外周开着五片花瓣，构成了第一到第五的居住区。内周有稍暗的紫色连接部分，容纳了医院、配送所和净水槽。中央矗立着无重力塔。这个部分和其他氏族一样，配置了公用宇宙港和通信设施，不过“芙蓉”在这个塔的周围，装了很多作为氏族旗的黄色昏鱼形状的旗。从十公里外看过去，就像在花柱上撒上黄色粉末一样，整体上看，真的像是在宇宙空间里盛开的大朵花。弦道氏的人们对此非常自豪的。

其特征，是因为花形状所以有正反两面。正面大致朝向恒星—母沙滩球，设有窗户和观测设备，利用着丰富的日光。另一方面，背面有空调系统、货物升降机和上下排水的通风管。虽然都很重要的，但那是一片杂乱、在不见阳光的不起眼区域。这里比喻成花部分，命名为花萼部，位于其中心的花萼末端，也就是在“爱达荷”里所说的，南极部分，在“芙蓉”里则称为萼筒港。

环绕者历C.C.304年108日。大朵花“芙蓉”，在进出的宇宙飞船中，一艘极为普通的龙骨吊型货轮得到管制许可，正驶入萼筒港。

船籍是万金油·杰克，船名是“不眠号”。

“不要紧吧，这个……”

在缓缓驶向港口的“不眠号”的船长席上，特拉心惊心跳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与开放的“爱达荷”不同，这里的港湾设施被像花蕾外皮似的防护壳所覆盖。就像间隙的空间似的的港口区，然后一个粗犷的长筒正盯着这边。即使是外行的特拉也一眼能看出了它是什么。

“那是大炮吧?”

“是粒子光线炮吧，会发出华丽的光线。呵呵呵，那东西很值得一看哦。”

手背上的艾达博士冷笑着。现在，不眠号是她驾驶的，所以特拉束手无策。

“而且那是我那个年代就有的古董品，现在还在用的呢。”

“就算是古董，也能把假包装炸飞吧?”

特拉说的是“不眠号”的外形。如果以离开“爱达荷号”时的样子进来，当然会被抓，所以伪装成另一艘货船。

那个方法，和础柱船在FBB的乱云层被追赶时，用来迷惑追兵时候一样的——用解构脱圧的变形法。

伪造船籍当然是犯罪。但没想到会有大炮，所以她很想返回，然而为时已晚，自己的船后面还有其他的船排队。只能这样前进了。特拉怀着祈祷的心情，交互看着靠近的大炮和后面的船。

后面是像踩扁了管子一样的扁平圆筒形船。特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艘船，盯着那艘船看，然后艾达用轻松的口气说到。

“嘛，揭开戏法真相，港湾的雷达和应答器都被我蒙混过去了，你不用担心呢。从对面看，这就是一艘正经的船。”

“你做了那种事吗?”特拉吃惊地提高声音。“应该说，你还能做到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环绕者本来就是我们的船队团。船队长命令权是相通的，尤其是针对氏族船的古老系统呢。”

“这个我听说过了……那么，能不能把‘芙蓉’的门全部打开，一直开到黛小姐所在的地方?”

“当然可能。”艾达得意地点点头。“如果只是门的话，然而看到门的人会怎么样，我是管不了啦。”

“会过来重新关上的吧?”

“嘛，肯定会闹大的。”艾达轻轻地耸了耸肩。“而且就算只把门打开，小黛奥德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所以要带出去，就必须亲自去，只能有身体的存在才能做到。”

“而且，艾达小姐会在这艘船上吧?离开船也有用吗?”

“如果能使用无线或区内通信的话，应该能有效果的。嘛，现在这个时代的通信安保防火墙还是有的吧。”

“意外地靠不住……”

“真会说呢。嘛不过你没什么实感也难怪。”艾达的脸很有透明感，脸上始终带着轻松的笑容。

“要不以能理解的方式来证明吧。比如避免正面冲突。”

“诶?”

刚想反问时，就听到喷射声，特拉的脑袋差点被扯到旁边。

巨大的粉红色圆锥体穿过代替窗户的窗外显示器。从后部喷射出耀眼的光芒。对于一直坐着它的特拉来说，从外面看它是挺陌生的光景。

“是础柱船!”

“好像是打鱼的时间。哦，还来呢。”

又来了两艘，“不眠号”连续侧滑避开了。两艘础柱船占领航线正中间，大摇大摆地驶出。虽然才刚刚离开栈桥，主引擎已经喷得很厉害了。

看这时的特拉注意到了。

“是要去捕锦鲤昏鱼*5呢……”

“那是什么样的?”

艾达歪着头问起。特拉反问她居然不知道吗，则是回答说“捕捞昏鱼是在我死后发明的”。

仿佛是在和一个已死的女人说话，特拉心里痒痒的，然后解释道。

“按照弦道氏的说法，锦鲤昏鱼是颜色鲜艳的极光，嘴巴大、上升力强的昏鱼。他们要去捕捉在极光中暴走的昏鱼。当然渔场是在FBB的极冠部。也可能是其中非常狭窄的区域，为了瞄准那位置去下降，大家都是同时出航的。——那昏鱼本身是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

“啊啊，是那个吧。有一种家伙，在极冠上非常活跃，能升到很高的高度，是长60米级别的，中大型物种。”

“对，就是那个!”

“那个，我是叫它梭鱼。唔，现在连那种都能抓到吗?但比捕小型群的效率还低吧。”

“根据大会议的协定，氏族船只能在通过极冠时候的两年之内才能去捕捞。据说捕捞锦鲤昏鱼的目的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是为了追求男子汉的勇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艾达点了点头，愉快地扬起嘴角。

“以前就感觉到，小特拉对捕鱼很了解吧?”

特拉自信地报以微笑。

“因为我是渔夫呢。”

“不错的神情呢。然后要是靠岸也能做到就好了。”

不知何时，“不眠号”驶入萼筒港，接近金属管型栈桥。航行员的座位上显示着好几张靠岸步骤顺序的VUI画面，让特拉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我这艘船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去精密靠岸。”

“原来如此，大个子的小特拉不擅长处理细节呢、哦……”

幸好靠岸的是艾达。——在三个轴方向上，正确笔直地运动，“嘶”、“嘶”、“嘶”各一次。然后船咔唦一下，成功地对接了。

特拉佩服地用手啪啪地鼓掌。

“哇，好厉害好厉害，不过和黛小姐完全不一样。”

“小黛奥德也不擅长操船吗?”

“不，没有这回事。”特拉断然摇了摇头，自豪地说。

“黛小姐很厉害，但动作不像现在艾达小姐那样的像打印机似的，走的时候用吓人程度力度往前走，靠近后又非常小心地轻轻推开。她的张弛有度还非常大胆，我很喜欢她那样的手和手指的动作，觉得很漂亮。”

特拉不由自主地投入到讲解之中，艾达盯着她的脸，低声说。

“嘿，是那种类型的呢……那样的话，我也很想看看呢。”

靠岸后发生了入港事务，这也被艾达蒙混过关。自称运送了500台通风管清扫用机器人，提交了相应的文件和船仓的合成图像。与此同时，似乎还在背后用了某种电子黑客手段，入港管理局毫不怀疑地批准了。

“这个，如果被追问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用解构脱圧蒙混过关吧，必须当场做出某种掩人耳目的变形吧?”

“比如说?”

“比如，黏土可以做成人形。”说着，艾达送了个眼神。

变成人形又要怎么样呢?难道要用大量黏土人袭击港口吗?

如果可能的话，不想做那种荒唐的事，特拉强烈地这么想。

总之，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行动的自由。

“最长五天，没有一个星期。”

艾达这么说。特拉一边整理着上岸的装束，一边回答:“足够了。”

“有那么顺利吗?”

“应该不可能一个星期都找不到，所以那个时候就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相当大的觉悟呢，不惜深入会开枪和掳走人，异氏族的街道。从两万人中找到一个人，把她救出来。这个计划恐怕连勇敢的男人都会打退堂鼓，对她有什么追求，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对吧?”

“哈啊，嘛是呢”

“嘛那是成年女人抢走未成年女孩的正当理由吗?”

“未?”

微微红着脸的特拉，被突如其来的指责动摇了，回过头去看。

“不，不是未成年人的吧？黛小姐她。”

“可是只有十八岁吧?你不会觉得追求比自己小六岁的孩子，很危险吗?”

“等、这种……这种事现在要说吗?在这个时候?”

“看你的表情，也不是没有自觉吧。哎呀，说了多余的话。别在意，向前冲吧，我支持你!这样的!”

“那个，别说了请安静一点……”

特拉穿着从头到脚的风管正装*8。这是胳膊肘和膝盖上有硬硬护具的气密服，是检查宇宙设施的排水管和通气管的，菌工师*9的工作服。人数较少的菌工师经常在氏族之间往来。而且有不用看到素颜的优点，所以选择了这个。

虽然不是轻量的衣服，但幸好宇宙港是无重力的。飘浮在空中，轻轻进入气闸。

目标是弦道氏女子学校。

“那我走了，一定会是两个人回来的。”

“加油啊，尽量在有通信的地方移动。”

出了气闸，走进栈桥。她对旁边靠岸的货船有些好奇，但想到才刚出发，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似乎也不太好，便迅速离开了——

1*巴拉风：ベラーフォン，Balafon。巴拉风是非洲文化中的重要乐器，尤其在喀麦隆等西非国家非常流行。

2*墓场手：原注音，グレイブ·グラツプル，Grave Grapple。直译：墓地抓手。

3*最重要的要素：原注音，エツセンシヤル·エレメンツ，Essential Elements。直译，基本要素。

4*各种氏族船的名字：辛钦氏的“泽金”，原文，“ツァイジン”；罗登·韦查耶氏的“曼荼罗”，原文，“マンダーラ”，Mandala，茶花又名曼荼罗花，它是佛教中的吉祥花，相传佛祖传法时，手拈曼荼罗花。弦道氏的“芙蓉”，应该就是芙蓉花的形状。

5*锦鲤昏鱼：原文ニシキゴイ， 也是为了现实锦鲤区分，后面加上昏鱼了。

6*汉字的芙蓉文字表示：原文的“芙蓉”号，是片假名的フヨー，日语汉字的是芙蓉。

7*扶桑花：木芙蓉，扶桑，木槿这三种植物，都是属于同一科类的植物，并且这三种植物十分相似。

8*风管正装：原注音，ダクトドレス。直译，风管礼服

9*菌工师：原注音，バクジニア。应该是臭虫bug+工程师engineer的原创词汇

2

本应团结一致前往新天地的集团，在旅途中遭遇困难，引发内讧，最终分裂后自取灭亡。这在7000年的人类宇宙航天史里，并不稀奇的。

然而，300年前，从泛银河往来圈来到行星大滩球星的环绕者们，在这一点上却非常罕见，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破裂的现象。小的问题在氏族间讨论，大的问题在大会议上协商，氏族船之间不互相发射舰主炮，共存至今。当初的24个氏族减少到16个氏族，都是人口减少导致的自然消亡。

这样的和平共存，是为什么可能的呢?无论哪个氏族的初等学校都会这样来反问孩子们。然后无论哪个氏族的AI老师还是人类老师都这样告诉他们“这是因为我们一直怀有远大的理想。”

环绕者为了开拓新天地，带着远大的理想和坚定的意志，来到了这个母沙滩球星系。不巧的是，和抵达前的预想出现了偏差，没能发现一些必要的资源，幸好在名为大滩球星，这个燃料资源丰富的行星上定居下来，才没有灭亡。从那以后，确立了捕捞昏鱼并向GI出口的有力产业，维持着和平的生活……。

这样的教育培养了几乎所有的环绕者人民。但每年都有孩子这样问起：

“祖先们为什么要离开人潮拥挤的泛银河往来圈（GI），特地逃到这种乡下来呢?”“我也想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骑雷龙，追着蝴蝶玩。”“我想摸一摸猫和鲁久里*1的蓝色家伙和红色的。”“我想乘坐大巡鸟。”“我长大了想去看看呢。”

对此，AI和人类的老师，回答各有不相同。

AI老师笑着说，如果每天都过着规律而善良的生活，或许就能坐到。

“老师也曾经想去坐呢”人类老师则是苦笑这么回答。

每两年从GI来一次的大巡鸟，其登船条件不明。谁都可以申请，但很少通过。虽然说明了不是客船或观光船，但大家都认为翼宽60公里的巨鸟不可能载不了几个客人。偷渡者会被用胶囊扔回来。或许也有成功的时候，关于这个无法确认。

但情报总是断断续续地放着。分布在GI里的，温暖的星球和凉爽的星球。严酷的暴风雨星球和荒芜的岩石星球。街道上人头众众的都市星球和被雾包围的无人星球。虽然他们告诉有各种各样的星球，但奇怪的却不告诉星球的位置和去向。夜空中闪耀的星球究竟是哪一颗，完全没有说明，只是装糊涂悠忽着。曾经来去的星球都不告诉的。

很明显，大巡鸟是在操纵情报。其意图超出了环绕者的想象。不仅不能乘坐，还散发着不可侵犯的气氛。

无论是AI还是人类的，老师们都无法谈论这些。

对包围自己的世界采取这种态度的孩子们，大多只能持有茫然不安的宇宙观。光传闻外观说成是极好的，遥远的GI世界。与之相对的，虽然狭小但相对安稳的环绕者世界。即使不去银河的尽头，也有其他的十五个氏族。虽然饮食和风俗不同会让人感到困惑，但不同反而想要的。就算两年转一次，全部转完也需要三十年。三周之后，人生也会结束的。这不是能感受到充分的人生变化吗?

而且达不到这种境界的孩子，也是极少数有的。

这样一来，与其他氏族争斗是危及无处可去的FBB生活里，是愚蠢行为，这种感觉在年轻人心中扎下了根。——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飘浮高处的理想。

因为是这样的环绕者社会，C.C.弦道氏在304年的举动，被各氏族认为是相当异常的事态。

用其他氏族的氏族船夜间袭击女人的宅屋。又用实弹射击小型船只。甚至还强行绑架了其他氏族船只。这些都是值得赔偿和追责的野蛮行径。

事实上，弦道氏的这类问题行为并不是第一次。从303年中旬开始，就多次表现出攻击性的态度。抗议爱塔尔氏族关于“环绕者的存在意义”的自由发言，指责万金油·杰克关于男女角色再分配的提案。这些情况不断累积，导致在最近的304举行的大会议上进行了氏族调整谈论。虽然是私下里，弦道氏的长老级人物也被叫来调查。

由此可知的是，问题源头是族长。

前年就任的弦道氏族长，白胶木隔帘鬼萤惑*1，好像有个奇怪的想法。做出了外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他们之所以会引起无谓的争执，似乎有什么的意图。但即使是长老级别的亲属，也很难理解其真正意图。

按照擅长分析的奥特氏的说法，弦道氏似乎是在试探周围人的反应。通过一连串的问题行动，暗中观察其他氏族在遇到新事态或事故时的动向。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他还有更长远的目的。

为此，现在这时期的环绕者人们，越过氏族的隔壁，密切注视着某一艘氏族船——“芙蓉”。

面对太阳旋转的花之街“芙蓉”。阳光照射的五个花瓣上排列着无数四方形的窗户。其中各有弦道氏人的住所，有办公室，有教室，有商店。有连接家家户户的小巷，有老人们去休憩的公园，有蔬菜生长茂盛的农场，有利用光化学变化的工厂。从每扇窗户都看到人们的“侧脸”。氏族船在FBB的白昼面航行时，每一扇窗户都洒满了丰富的阳光。

环绕者的氏族船几乎都因为设计上的问题，放弃了直接摄取恒星的阳光而依赖人工照明，然而弦道氏的人们总是自豪着，在船内的大范围内能接收阳光的。因为阳光经常从“正侧面的一方”照射进来，所以会晒伤“船身体”的一半，为了避免“晒伤”，需要各种各样的措施才是。每当被其他氏族这么问起时，他们就这么说：比起那些琐碎的问题，沐浴阳光的好处更大。

然而，弦道氏也并非没有，讨厌阳光的人，这种人的其中一个，现在正鬼鬼祟祟地在阳光照不到的特别阴暗的地方移动。

“虽然长时间了没管，还是挺干净的……”

小声自言自语随着不断吹来的风声消失了。那是一个狭窄、漫长、像黑洞一样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

也就是在通风管里。声音的主人正在移动。

突然“咚”的一声，接着“好痛”的声音响起，小小的灯亮了。一瞬间，在沾满灰尘的通风管十字路口，浮现出一个白皙光滑的瘦削轮廓，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

“啊，已经到这里了。”

声音渐行渐远，但如果有人看到了，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和理智。

是黛奥德。但是，她既没有穿着平时的舶用正装，也没有穿着最近给于的箭纹图案袴的女袴。她把银色长发拢起来，用洗澡用的毛巾包起来，脖子上放着一块饼干大小的发光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身体上下前后，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一个几乎全裸的娇小少女，匍匐在煞风景的通风管中。

准确地点是“芙蓉”的第五花瓣，行政中枢·台风阁的231层，萼片部换风管和排气用副管。换句通俗的话，那就是黛奥德被抓的政府大楼，背阴处杂乱的机械设备中的一部分，是通往上方地区的途径之一。日期是周回者历C.C304年109日。被瞑华抓住后的第十五天，进行了包括一般妄想具现测试在内的各种考试，听到了结果的当天。

少女在狭长的黑暗空间中毫不犹豫地前进。在十字路口，能感觉到声音的变化，在碰撞之前就停下来。有时也会用从墙上扒下来的发光板代替照明，让它在一瞬间发光，以便读取墙面上的记号，但在大多数转角处不会这样做。在错综复杂的通风管上，一左一右地果断拐着弯。

如果碰到以一定间隔堵住通道的吵闹的送气风扇，就摸索着拔下电源线，取下维修锁存器，将风扇向旁边旋转，通过。碰到竖直部分，就靠在墙上代替梯子的把手，就这样爬了几十米。

有这种能让人类通过的空间，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与可住大气层内的设施不同，宇宙设施的空气循环是最重要。因为不可能打开窗户让风进来，所以整个区域都连接着通风管。在中枢部设置了大规模的净气中心，制造出可以用来呼吸的空气，通过净气系统分配到各个角落，通过排气系统从各个角落回收。因为通风管的不畅通会直接导致窒息，所以有大直径的管道连接各处，其化学成分也由熟练的工人以ppb为单位*2进行监视，以便迅速清除有害物质。

所以奇怪的不是通风管，而是黛奥德本人。关于通风管路线的知识、方向感、爬来爬去的身体能力，以及果断行动的行动力。一切都不只是想逃出来的少女的程度。

钻进通风管二十分钟后，前方隐约可见微光。这是自己以外发出的，第一道光芒。她静静地爬近那里，从出口小心翼翼地窥视。

那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景象。

那是一个长宽两米见方、天花板很高的方形小竖穴的底部。配气井是被称为气井的地方，墙壁上有好几个洞，以前如其字所示，让空气流通在附近的通风管中。

现在是成了别的目的。墙边放着捡来的破旧长椅，地板中央摆着借来的桌子，杂乱地放着不知是否能正常运作的信息终端、通用分子打印机、镜子和化妆用具。地板上散落着食用调色剂的空包装、布偶、衣服、鞋子等物品，另一侧斜靠着一张被分割成两半的床垫，成为一个既不像沙发又不像床的鸟巢。

一个女人抱着单膝懒散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投影在桌子上的音乐会影像。她的黑发像鸟的翅膀一样用发蜡固定着，右半边脸印着猛禽眼睛一样的图案，外貌挺夸张的女人。虽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但能猜到是谁。因为她穿着那件短上衣。

也就是弦道女子校的学生。

氏族纲领中说的:“这里是教育和培养能够编织优秀渔网的女子的传统场所。”那就是弦道女子学校。然而那个学生在通风管里面杂乱的藏身之处舒服地休闲，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看到这不该发生的景象，黛奥德松了口气。她期待着这里还是老样子的。

话虽如此，还不能完全放心。从墙上的洞里只露出脸，咚咚地敲着墙壁。

“贵安，你在纺织吗?”

女人惊讶地看着她，说:“安，虽然是的……”回答道。

这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暗号，彼此这么对话的时候，姑且就是伙伴了。

但这和心情还是两码事。对方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很警惕，问“……是谁?”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她。这也难怪的。

黛奥德也没有斗争的空余。虽然很想笼络对方，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没办法，只好坦率地说出事实。

“宽和石灯笼弦道，我是以前在这里的人，因故来使用这的设备，可以进来吗?”

“哈?谁?”

对方更加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身高中等，但体格健壮，威风凛凛。

可能不妙了。黛奥德做好了向后逃跑的准备。

然而对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宽和、宽和……这么小的身体和银发，难道是‘一瓶宽和’小姐吗?”

“……你是说，那个服药过量事件吗?”

黛奥德皱起了眉头。以前，在和愚蠢伙伴们做过的蠢事中，是自己做过最蠢的，最后她还倒在地上了。那是发生在她们开玩笑地互相服用像糖果似的，药效很弱的安眠药的事情。

从那时起，她就用了现在的别名。无论是当时的朋友，还是最近认识的人，都认为这只是自己的主张，证明自己曾经做过一件可怕的事。即使被这样认为，她也仍然这样自称。

然而，眼前的女人却突然脸色放光。

“我听说了!宽和小姐为了不让其他孩子被老师抓到，一个人把剩下的药全部吃掉逃走了，对吧?那是叫’销毁证据’的吧!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会知道啊?”

还以为一直藏在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她带着这种感想反问了。

但对方似乎单纯地认为这是“yes”的回答，一口气凑过来滔滔不绝。

“真的吗?那是真的表情吧!哇——真的啊，太厉害了!又是嗑药，又是欺骗老师，一生气就砸坏桌子，烧毁了商店街的三家店铺，还被自警团通缉，最后还逃到外面上了渔船，真是个可怕的人，是这样吧?宽和小姐!”

“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啊……?”

虽然在描写上过激烈这一点上有挺多异议，但说的都是基于事实的传闻。本以为对方会更看不起自己的黛奥德，吃了一惊。

“大家都听瞑华小姐说过了!听说，是宽和小姐在通风管里爬来爬去寻找合适的地方，建造了这个聚集处吧!”

“……啊啊。”

“啊，我是比瞑华小姐小两岁的兰寿。兰寿终夜立待*3!能见到传说中的宽和前辈我很高兴，请多关照!”

“传说的，从那之后不过一年多而已……”

兰寿一改刚才的戒备，一脸感激地凑了过来。黛奥德暧昧地别过脸，点了点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后辈喜欢，而且除此外瞑华以前还夸奖过她，这让她很不自在……

然而，好意毕竟是好意。

“那么——那位宽和前辈，对这里的设备有什么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跟我说!”

因为兰寿这么说，所以现在勉强接受好意了。

在借用设备之前，先借了一件扔在这里的气密夹克，穿上了(因为她赤身裸体，多少让兰寿有些担心，然后硬是说服她只是从浴室里逃出来的)。然后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桌上的通讯终端。

“其实我是来跟外面联络的。”

“外面是指氏族外吗?是被禁止的哦。”

“嗯，我知道。不过能强行沟通的地方，就要用这个了。”

黛奥德手敲着旧式的输入型终端装置。这是瞑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以前在这里，黛奥德和朋友们肩并肩看着，曾经和特拉说过一下的，那些黑市的多媒体记录。

虽然族外通信是被禁止的，但是这个终端上有能用的账号。黛奥德启动它进行个体认证，寻求与氏族船外的连接——但无法连接。

然而她不会因此放弃。为了慎重起见，她以前还得到过预备的、假的、别人的账号，暗记住了并把它们一个个试了。

但是，都没有成功。

“嗯唔……”

她暂且投降无解，然后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这时兰寿怯生生地说道。

“那个，族外通信的话，其实我也有账号的……”

“真的吗？”黛奥德不由得转过头。“能借我一下吗?”

“可以借给你。但是——你能告诉我，你要跟谁说什么吗?”

黛奥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兰寿故意移开视线说道:

“那个，做这种事的话，很多时候账号马上就会被ban的。我也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它借出去有点不合适。”这是她的借口。

当然她是出于好奇，想问传说中的前辈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但也有可能不是这样，所以黛奥德非常在意这提问。

但是，兰寿的态度基本上，和黛奥德以前喜欢的，那些躲避学校眼睛来唱反调的伙伴们一样的。

因此，她决定告诉她。

“得了七分。”

“什么?”

“一般的妄想具现考试。为了去织网的那个，我得七分。”

“……真的吗?女校的学生，也能有这种分数吗?”

“真会说的呢”她知道兰寿很惊讶，只是苦笑了一下。“有的，我是史上最差的学生。”

今天早上，白胶木知道了这一点。当他发现黛奥德是个解构脱圧非常差的女孩时，他才注意到了。不是这个女孩，而是她的搭档。才是从未有过的珍贵控压员。

于是，他再次提出要把特拉叫到“芙蓉”来。

事到如今啊。

从黛奥德的角度来看，这只能是一种事到如今才意识到的落后认识，但也因此特拉的危险也提高了。为了告诉她，即使强硬也要取得联系。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太可能有族外通信的方法。嘛，劫持中央通信塔，或者在宇宙港传递纸质信件就行了。虽然对于传说中的‘一瓶宽和’来说，还是挺难的吧。”

“所以我就来这里了啊”黛奥德做样子地轻轻拍了拍桌子。

兰寿默默地听着，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开始在终端里输入账号。刚才的说明能让她接受吗?虽然黛奥德这么想，但还是让给她输入了。

“这样就能联系起来了吧……”

兰寿将发出连接指示的终端转给黛奥德看。不久，在两人注视面前，出现了围绕行星的24个点的图案。

“太好了……”“成功了!”

黛奥德立刻呼叫特拉的迷你平台和“爱达荷”的因特康蒂南尔特家，但遭到了拒绝。这并不是单纯的不在或对方地址不明，而是明确地被氏族国际服务器告知了拒绝连接。

“这是什么?”“能，能让我操作下吗？”

她好像对这方面的操作很熟悉，于是让兰寿来调查了详细情况。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新闻网站上出现了特拉的事。

[以五八K有名的控压员，搭乘未申报的宇宙飞船擅自脱船。]

“特拉小姐——!”

黛奥德不由得仰天长叹。没想到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手。

既然这样了，就只能以特拉会来的为前提，考虑未来。

得想办法逃走，和特拉会合。而且马上逃也不行的。很快就会被抓住。特拉里来的时候，有必要用和这次不同的手段逃跑。必须借助可以信任人的手。也必须和那个人取得联系——还要非常保密地联系上。

然而要怎么做?

正捂着额头烦恼的时候，兰寿问起。

“那个……我可以问问你吗?”

“什么?”

“这个人，是前辈的新女朋友吗?”

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开始思考要怎么装糊涂蒙过去的时候，但发觉提到“新”这个词，她就明白了兰寿所知道的事情。

“……你是从瞑华听说了吗?”

“被告诉了。宽和小姐的事。”

兰寿苦笑着说。各种各样的感情传达了出来，黛奥德想，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也许能说上几句了。

但现在很忙。努力用公事公办的方式回答。

“她是一起在础柱船工作的伙伴，也是我的重要人。”

“那么，那个人也会珍惜前辈的吗?”

“嗯，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特拉小姐是一个懂得爱惜他人的人，或者说，她爱惜我。”

说完之后她觉得回答得太坦率了。

然而兰寿微微一笑，说到:“哦，真好呢。”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费尽心思爬通风口，也想联系她……”

兰寿轻轻地搓着指尖。这样一看，和刚才欢呼雀跃时相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黛奥德觉得她是个表情起伏很大的孩子。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瞑华说……不，是在宿舍里是不能穿成这样听这样曲子的。”

兰寿摸了摸特意来这里做的发型，又拿出刚才显示的音乐会影像给她看。

“我在宿舍里听这个，受罚的时候，瞑华来跟我说，有一个可以随意做的地方，所以我就跟着那个人了。是个好人呢。”

“是吗”

“不过，那个人还跟很多人说过呢。”

“啊啊，这个我也知道的”

“是的。”

那是就更不用说了，黛奥德如此想到。

是时候撤退了。用桌上的通用分子打印机，打印了一张手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手指，塞进口袋，然后站了起来准备回去。

“要回去吗?不要逃走吗?”

兰寿不知所措地问起。黛奥德坏心眼地微笑着回答。

“感觉好像是知道我为了什么而逃出来的。”

“不、不是的……”

“在这里逃跑也会马上被抓住。所以，我现在是回去的。啊，这个谢谢你了，我借了。”

毕竟还再脱下来也太奇怪了，然后穿上气密夹克的黛奥德爬进了通风管。

“嗯，再来吧!不是的，小心点!”兰寿在背后叫道。

黛奥德沿着来时的路逆向而行。通过在外人看来像迷宫一样的路线，重新启动所有停止的风扇，消除痕迹恢复原样。

一边这么做，一边把口袋里的擦手纸撕成小块，随风飘去。

最后来到了出口明亮的横洞。首先脱下外套留在原地，趴在通风口上从洞里伸出脚尖。那是宽大房间墙壁高处的空气出风口，黛奥德仅靠握力吊在边缘，想要跳下去的时候。

脚尖被某个手掌撑着了。黛奥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以下来哦，宽和小姐。”

低头一看，瞑华正一脸陶醉地仰望她。

“景色真好，还是那么的美呢。”

全裸的黛奥德，刻意保持面无表情地问起。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怕你不好下来。”

“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因为你逃了，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原谅你了。”

“能不能不要直直地看?”

“因为太可爱了忍不了呢。”

黛奥德使劲把身体压在手心，想要一脚踩到底，却被她轻松地支撑着放到了地板上。

那是蒸汽弥漫的台风阁楼内的女子浴场。

马上就到入浴时间了，却空无一人，也许是瞑华驱散闲人吧。去的时候，黛奥德从这里用一根拖把当成梯子爬上了换风口。她这么做，是为了逃避男人的次号他的监视。女子浴场的话，男性是不能进来的。虽然变成了光着身子在通风管里走来走去。

瞑华饶有兴趣地说道。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在利用兰寿吧?”

“啊啦，发觉了吗?”

“我觉得真是太差劲了，竟然欺骗那么单纯的孩子。”

对于直言不讳的抱怨，瞑华面不改色。她以前就是这样的女人。

弦道氏特有的公共浴场分为现代式和古式两种，这里既古式又高级的。周围是天然的植栽和投影庭园，设置了能同时容纳二十人的大型共浴槽和立式花洒淋浴。是人类自己走，自己洗，自己泡澡的地方。

也就是说，无论是看还是摸，都不会受到监视和机械的干扰。

瞑华取下浴巾，挂在附近的装饰岩石上，拉了拉她的右手。

“光着身子一直被吹风的话，得好好取暖才行呢。来吧？”

“那邀请会珍惜你的人就行了吧。”

用美丽的裸体引诱她的瞑华，黛奥德松开了她的手，向更衣室走去——

1*白胶木隔帘鬼萤惑：原文 白胶木仕切鬼蛍惑，注音 ヌルデシキリヨーニケイワク

2*ppb单位：是一个无量纲量，表示溶质质量占全部溶液质量的十亿分比，也称为十亿分比浓度

3*兰寿终夜立待：原注音，ランジユヨモスガラタチマチ。

3

在巷子里的“共浴场”的招牌面前，穿着风管正装的女人正发出“唔~唔~”的鸣声。穿着和服的行人，一边侧目看着，一边避开这个一看就可疑的人。

“黛小姐一定能理解……不，还是会在意把……但是，又不是性命攸关的事……呜……”

一个人嘟嘟囔囔烦恼着。

离开船后的第五天，遇到了一个问题。

黛奥德的位置早就有了眉目。那是靠近第五花瓣底部的一个叫台风阁的政治区域。附近有一所女子学校，潜入情报通信系的艾达发现有人被关在附近。

问题是那里位于直径五公里“芙蓉”的外围，也就是距离宇宙港2500米的下方，对于只能使用笨重慢慢的货物电梯的特拉，想要在一天内返回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特拉定好了“工作位置”，定在靠近台风阁的市区，并做好了夺还的准备，但从第三天开始，感觉越来越吃力。

为了避人耳目，一直躲在暗处或通风管里生活。风管正装是为了在有细菌污染的风管内也能活动的，密封的构造。为了伪装穿着它来活动，但闷热得要命。

也就是说，开始想像平常一样洗澡换衣服了。

然而弦道的市区并没有面向旅人的宾馆，有的只是听说的公共共浴场。

共浴。和别人在同一个地方脱衣服洗澡。这是特拉所属的恩德巴氏和其他很多氏族都不会做的行为。如果可能的话，特拉也想避开。

但这样一来，就会在不理想的状态下迎来黛奥德。不过，在事关人生和生死的时候，在意这些也有点奇怪。烦恼中过了两天，情况越来越糟，终于来到了店前。

大概烦恼了十五分钟。突然有人从旁边拍了拍她的胳膊。

“外人*1，你在干什么?”

“在、在?外人?”

她吃惊地低头一看，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女性。不知为何，一只手拿着一根类似短杖的棍子。她抬头看着回答的特拉笑了。

“外人就是外人，你是其他氏族的人吧? 弦道氏是不会这么惊慌失措的。”

“啊，虽然是的……”

“果然。外人在澡堂前会磨磨蹭蹭的，你想进去吗?不知道怎么进去吗?”

“进入的方式，或者说是进入时的心态。”

“要什么心态准备吗?鼓足勇气，脱掉衣服，钻进去。是男人的话，就果断地进去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

特拉不由得打开了戴着粗犷的面具，风管正装的脸部遮阳板。

“我是女的。”

“啊咧，女人? !你真大啊!”她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的全身，一边佩服，一边又走近了。

“虽然挺大的，但是女人也不用担心的。这里是新式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也要进去，一起进来吧。”

“可以吗?”

“无所谓啦，你想来裸体交际对吧?不会赶走你啦，来吧来吧”

女人推着她的背。店门口垂着蒙眼的布当门，也许是喜欢旗的氏族个性吧。穿过那块布，特拉进了公共浴场。

“诶，等下，还没……”

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陌生的人催促着，之后大概要全部脱下来了。特拉一边动摇着一边只能往前走，她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顿时僵住了。

墙上有两个洞。一个是人一个个“嗉嘭、嗉嘭”的，从洞里滑了出来。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和服，一脸热乎乎，看起来很满足。大家都很熟练地用脚着地，走向旁边摆着长椅的小房间。应该是休息站

而另一个洞里，先进店的人都一个个一头扎进去了。洞口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是进去吗?”

“首先是小钱，小钱，你有零钱吗?”

姑且是有的。拿着装有环绕者共同的硅币(比电币交换率稍差)的币匣。但该怎么办呢?

然后再看站在前面的中年女性，往洞旁边的狭缝里塞了三枚硬币，挥了挥手说:“你也来吧!”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洞里。

“这就是公共浴场……?”

特拉呆立着。但当她感觉到周围有人时，回头一看，后面有人都默默地站在后面。特拉慌忙让出排队，但对方没有超过她。

看来弦道氏的人，似乎有固执地排队的习惯*2。

“啊那，那个……啊不管了!”

应该脱的衣服也没脱，但刚才那个女人也是。特拉放弃抵抗，付了零钱，跳进了洞里。

不知是压缩空气还是流水，猛地把特拉推了上去。令人惊讶的是，风管正装各部位的气密锁存器和拉链自动脱落，变成躯干、手臂和腿部的各个部分，不知流向何处了。似乎隐约看到了精密的操控装置，但没有确认或阻止的时间。

刚一想，就被温水扑通一声接住了，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之前是在空气中漂浮着的。但是不允许起身，喷嘴从四面八方猛地喷流。

“等、等一下……”

她焦急地以为自己会溺水，但不可思议的是，还能呼吸。虽然在强大的喷流下像轴承一样轰隆隆地滚动，却不会窒息。头盔掉了之后，头发也流出来了，但没有打结，也没有缠在脖子上，而是在头周围飘动着。莫名其妙，反正她被洗得很猛烈。

剧烈的清洗，随着“啪哒”的一声冲击，又突然中断了。刚才的骚动像假一样的变得安静，她仰面躺着。整个身体被某种温暖的棉花一样的东西包裹着。——特拉暂且叹了口气。但是手脚不能动。

“外人小姐来了呢，吓了一跳吧?”

循声望去，刚才那个中年女性正躺在旁边笑着。只是看到的只有头部，脖子以下的部分看不到。装在一个人用的水箱里。一看，自己也被同款水箱抓住了。

回过神来看，发现是一间温暖而细长的房间，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滚进来， “啪哒”的一声被装在水箱里，被传送带依次往里送。

特拉东张西望地问道。

“吓了我一跳，擅自就脱衣服，还以外差点淹死。”

“啊哈哈，预洗会哗啦哗啦地来，一开始会吓一跳的。不过会好好避开脸的，不会淹死的哦。虽然这里最后是洗脸，要小心哦。”

“预洗吗?那这是？”

“这里是深度洗澡间，泡沫会咕嘟咕嘟的，对吧?”

“咕嘟咕嘟……啊，是的。”

在自己看不见的身体周围，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涌出，让特拉想要逃掉。

“好像扔进锅里煮的感觉。”

“不是锅，是洗涤剂哦，别慌，放松一下就好了。因为也会按摩的。啊，还有头——”

话还没说完，洗头发的工程就来了，特拉的头部很快被抓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结束后，照预告来洗脸，但这对特拉来说也是个意外，吞了不少水，呛了不少。不过，是否会溺水似乎被检测得很清楚，直到咳嗽停下为止，洗脸都会停止了——不仅如此，更让人吃惊的是，整个大规模的“洗澡工厂链”都停止了——特拉总算调整好呼吸，啊哈啊哈呼吸正常后、铁水桶的队伍又开始运转了，她还听到另一个人“快点习惯吧，外人小姐!”的喊声。

之后，她又被扔进汹涌的水流中，被漂洗得精疲力竭，最后终于用海绵包裹了全身，轻轻吸去了湿气，没想到感觉还挺舒服的——就在她开始习惯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又被穿上和服，“嗉嘭”一下从出口洞出来。被扔在地板上，疏忽大意的特拉差点滚到店门外，被先出来的中年女性拦了下来。

“哦呀，还不能出去，衣服会在休息区里面出来，要去拿哦。”

“真是服务周道的呢，虽然气势有点太厉害了……”

“是的，‘芙蓉’是各方面都做得最周到的，放松就行了，外人小姐。”

那位亲切地说着的中年女性，看到第一次连头发都露出来站起来的特拉，说:“啊咧?你这脸，好像点印象。那个……”

特拉慌忙缩起身子。“啊，非常感谢!那我就告辞了。”

她从毛巾堆里拿了一条，戴在头上，慌慌张张地逃走。在休息处接过自己的风管正装，蹲在并排长椅的阴影处。

她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点点头，这程度的话还可以吧。然后苦笑说道:“我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在休息区墙壁上的平面显示器正在播放族际节目。一个档是介绍从爱塔尔氏开始流行的新型分子打印机的料理——小鱼油煮风味的料理节目；奥特氏的乐团举行了弦乐音乐会；还介绍了恒星——母沙滩球的耀斑警告等等。乍一看似乎其他氏族的信息可以自由流通，但实际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从特拉记忆来看，“外人”这一弦道语，应该是一种特别只关注出生地、区分自己和他人的，排他性贬义的表达，但之前对话过的人都似乎并不在意。一定是太熟悉了，区分不了褒贬了吧。

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幅陈旧得吓人的纤维纸说明画，仔细地罗列着这里这种大众公共浴场的优点。宣传着：疫病退散、健康增进、效率上升、电力节约。与传统式的大浴场相比，水桶输送型浴场每小时能容纳2.5倍的客人洗澡，电力节约效率也高。善良的弦道市民，请务必使用水桶输送型浴场。

虽然是奇怪的习惯，但因为当事人认为是符合道理的事，而且说善良的市民，所以很难说不去用。这似乎是一个只要一味接受就能轻松生活的社会。

——传统式的话，真的会赤身裸体一起进去吗?

她呆呆地想着这些，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座位上冷却身体，这时，有人在她旁边“咚”的一声坐下，压低声音说。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

特拉想要回答，却屏住了呼吸。不是刚才那个中年女性，而是另一个女人。但特拉在这里没有自报家门。

女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是特拉小姐吧?嘛，这身也没办法装傻的。”

“……是谁?”

“你好、是我。”

特拉看着旁边。一个和自己一样刚洗完澡、皮肤温热的女人把黄铜色乱蓬蓬的头发放在椅后背，侧目看着这边。似乎不是弦道氏的人。

“这样能明白吗?”

女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发左右拢在一起。她的面影和她那种享受的举止与她的记忆一致，啊……特拉差点叫出声来。

“你是，普拉小姐!万金油氏的——”

“嘘—!”

用手堵住了特拉的嘴唇，普拉斯包·巴库亚特·万金油·杰克，她眨了下一只眼。

“猜中了，请保持安静。虽然我并不是不速之客，但被吵嚷了也不会好的。”

“……为什么在这里?”

“我很喜欢现代型弦道浴场的装置呢。” 普拉明确地说了。

“虽然感觉就像变成烹饪工厂里的蔬菜似的，但连把指甲的间隙都洗干净，真是太感谢了呢。而且价格便宜。”

“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是的，我知道，因为我一直跟在特拉小姐后面。”

“后来……为什么?”

“这才是正题。虽然会花时间，待会儿再解释。”普拉说着把脸凑了过来。“我是来叫你的，有人要找你，我是那个的小喽啰。”

“是谁?”

“一个非常需要你的人。”说完，普莱调皮地眯起了眼睛。

“而且，作为说话对象，是一个很吃力的人……这样的感觉吧?”

“为什么非去不可呢?”

“可以见到黛奥德小姐哦。”

“我去。”

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特拉还是立刻回答。

从“芙蓉”里一口气升到了中心。爬升2500米，她和普雷一起进入高速电梯，不到三十分钟。这是一种不允许穿着奇怪的风管正装的外来者使用的交通工具，但当普莱举起迷你平台时，大门就打开了，谁也没有指责。

刚回到宇宙港旁边，就被带到了更中心的地方。可能因为已经过了洗澡和吃晚饭的时间，在人烟稀少的无重力通道里前进，穿过好几扇提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的门，最后进入从四面八方集中着特大型管道的设施。

门口写着“芙蓉净气中心”。

事态进展得太突然了。走在没人迹、煞风景的通道上，特拉把迷你平台凑近脸，试着轻轻呼唤艾达博士，不知是通信状态不好，还是受到保安的干扰，没有回答。

没办法只好放弃，问走在前面的普莱。

“普莱小姐，为什么能进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你这个万金油氏的。”

“真不可思议呢，真奇怪的呢。”

本应是氦采集船的吸引士女人笑着悠忽过去，但特拉心里却忐忑不安。她天生的想象力失控，连不可能的事情都想出来了。

“让我去见黛小姐，是你先去救了她吗?是要把我和黛小姐一起带走，向弦道氏和恩德巴氏勒索赎金吗?”

“我氏这边是对金钱很有执着，但不是做海盗啦。”

“那么，那个……是为了寻找封建的弦道氏，隐藏很久以前的宝物，而钻进来的吗?能使用电梯是因为有擅长黑客的伙伴，打算成让我和黛小姐也为伙伴一起打开保险箱吗……?”

“特拉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呢。不是这样的。”

普莱笑了出来，说着“到了，这里呢”，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

那是一间平淡无奇、十步尺寸的房间，如果不考虑这里是净气中心的话。

墙面上有错综复杂的细管，几根细管经过分支和阀门，连接到大大小小的水箱和水龙头。在附带钩环紧固件配件的，零重力用表面吸附办公桌上，狭窄地贴满了传统的试管、混合机、分离机、提取器和试剂等东西。总之，到处都是分析气体的设备和工具。

在书桌前，有一个身穿淡蓝色全新的上下连扣的印花服，用口罩挡住脸的小个子人物，每只手夹着四根试管，两手一共八根试管，眼神严肃得可怕地看着。

看到这一幕，特拉不由得想起了旧媒体中出现的人物形象——疯狂的科学家。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她有点为难，没有搭话只是看着他，然而那个人突然看向特拉，哇地叫了一声。

“这个大块壮硕的家伙是谁啊?”

特拉有点生气。既然有过会被她的高个子吓一跳，但绝不会被露骨地称呼为“壮硕”*4。这样也太过分——当她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

说起来，自己是穿着类似的壮硕的伪装状态。

听他的声音和动作，就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她看了看旁边的普莱，她只是伸出手说“请吧”，依然不做说明。坦率地看的话，应该是隶属于净气中心的分析科学家吧，找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呢?总之只能先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了。

特拉拉开风管正装的遮阳板，摘下头盔。把凌乱的金发向后拢了拢，说:“我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我听说这里黛奥德……宽和小姐在的。”

看到这一幕，男人发出“哦”的一声叹息，环视了一下特拉，毫不客气地说:“长得还行，但因为打扮都毁了呢。”

面对各种粗鲁的对待，特拉实在是来气了，反驳道。

“叫人来的结果这个态度吗。我想你的身姿应该也很奇怪的吧。那八瓶试管是什么啊?”

“哦，真会说呢。”男人佩服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左右两只夹着试管的手，“这是因为‘芙蓉’各处都有微量臭氧增加的现象，正在进行比较，追查出处。不过这可以往后再说吧。比起这个，是你的事，因特康蒂南尔特。嗯唔。”

男人一个动作就把八根试管安置在支架上，然后抓着桌子的把手来到她面前。在特拉胸前左右的高度，摘下面罩仰望着。

暗蓝色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芒，一瞬间看上去像个少年。——但从他的眉眼和半白的头发可以看出他的年龄，比特拉大得多。四十岁左右吧。

“你就是恩德巴的五八K吗……真的来了啊”

“请问，你是……”

“现在我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存在。因特康蒂南尔特，你不应该来‘芙蓉’。”

“诶?”特拉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怎么回事?”

“或者也可以在这里消失。”男人从桌子上拿起另一支试管。上面贴着剧烈物的黄色标签。

“你不在了，事情就会简单多了。”

“哈? !”

感到人身危险的特拉做好了准备，同时也看了看普莱。

“怎么了，是杀人吗?骗了我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个人是这样。”

普莱也一脸困惑地对男人说。

“头儿，从刚才的话，你好像很想被特拉小姐揍一顿，是这样吗?”

“什么?这女人会打人吗?”

“不，只是说说，她不会揍你的，大概……我的意思是，你想和特拉小姐为敌吗?”

“不是这样的，刚才的只是试案。”男人满不在乎地说着，把危险的试管放回桌上。“我只是想问这个叫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的女人，也就是说，她带着我家族的女孩乱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们家?”

几个词在特拉的脑海中联系在一起。“头儿”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使用了，但以前是作为船队长这词来使用的*4。而且这个男人把弦道氏的黛奥德称为家族。也就是说。

“你，是族长吗? !”

“提问的是我，因特康蒂南尔特。”

男人不耐烦地继续说：“为什么要夺取宽和 ?她是这个弦道氏的女儿。”

“才不是夺取!”

如果对方是族长，就能理解普莱的故弄玄虚了。也许是不想进行正式的面谈。但是，没有理由在意这种事。特拉决定趁这个机会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想抢的不是你们吗，不是已经抢了吗!把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让船飞起来，想要出去的黛小姐绑起来，带回来。甚至都不叫黛小姐。听好了，那个人想被叫作黛奥德。虽然名字很奇怪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的说法，跟那些恶质的心理污染网*5和古老的宗教洗脑者没什么两样。”

男人冷冷地继续说。“把巧舌如簧拉拢过来的人，强辩说是本人想去，然后把他带走，让他对家人和故乡的人说的话充耳不闻。和那些有什么区别吗?”

“我是渔民!是控压员!”特拉看了看地板，双脚踩在无重力固定脚用的踏杆上，激动地说。“控压员来救掌舵手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让年纪不大的女孩来控船的控压员!”男人也同样激动地反驳道。

“这样的家伙，弦道氏一个都没有。恩德巴氏有吗?有就说出来吧!那里到底是怎么捕鱼的?”

“这个——没有的，恩德巴也没有。”这句话让人难以反驳，特拉只能苦闷。

“但我想靠黛小姐的操纵飞行，黛小姐也说想要我的渔网，这样不行吗……”

“你一定要坚持这么说吗?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提高捕鱼成绩吧?哼，真是功利的——”

男子想了想，稍稍平息了语气。

“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打算去GI做什么?”

“g”特拉后背一阵发凉。“GI……是什么?”

“泛银河往来圈，我在问你和宽和两个人逃到那有什么打算。”男人说出正题后瞪了她一眼。

“这太鲁莽了。没有计划就去GI，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谁都会这么说吧。你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怎么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的? !”

“又是这样，我最讨厌不认真回答问题的人。”

“你不也一样不回答问题吗?”特拉拼命喊叫着。“请回答我，黛小姐在哪里?让我们两个人说话吧!”

“啊—，你们两个，可以等一下吗?”

两人沸腾超过了沸点的时候，普莱板着脸插嘴道。

“就私人问题的，我本来打算尽量不插嘴的，但现在好像聊到什么奇怪的话题。——特拉小姐，你要去GI吗?带上黛奥德小姐吗?”

“……”

“真的是这样吗?在想着不得了的事啊。这么说来，你来到‘芙蓉’的方法也是个谜，你有什么隐藏牌吧?”

“……”

特拉一声不吭，脸上满是汗水。她是被鉴定为最好不要说谎的女人。

普莱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是猜对了。——那头儿。”她转向男人。“你在意的，就是这点吧?”

“那是当然的。有人想把宽和绑架到莫名其妙的远方。我无法理解那个人的动机。所以可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计划，但应该听了就能接受的，我是想这么说的。”

“啊是的是的，是这样啊。”

“有什么问题吗? 巴库亚特?”

“你就叫我普莱吧。不对这个，你真的不知道特拉小姐和黛奥德小姐的关系吗?”

“除了欺骗，还有什么关系吗?”

普莱，她又变得像吞下了难吃东西的表情。

然后转向特拉开始道歉了。

“对不起，我本是想看看这个人惊讶的表情才没说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明白。这样的话，你也完全搞不懂吧?”

“是的，我也什么都搞不懂……”

“那我就先直说一个了，这个人，不是族长。”

“诶?”

“我叫小角石灯笼弦道。”

“哈?”

特拉眨了四下眼睛，重新审视。男人一脸“所以什么啊”的表情。特拉紧紧抓住他的双肩，拉进距离观察。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什么啊，喂，好近啊。”

“……你的反应!”

特拉最近发现了，她的传感器，能够敏锐检测到的某种类似行动模式。

“是黛小姐的父亲吗? !”

“刚才不是说了是家族吗?”

“因为家族是族长常用的表达方式——”说着说着，她明白了。

特拉抓着他的肩膀，垂头丧气。“……我明白了。不是名义上的家人，而是亲生父母的呢。”

“从遗传意义上来说。”

“对不起，我误会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你担心黛小，担心女儿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您的意思。对不起。”

反省并道歉后，那个男人——小角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知道就好。要是你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就好了……不。”

小角突然移开视线，小声说道。

“我，也不是能教训别人的优秀父母就是了。”

“……诶?”

“宽和不太……”说着看了下特拉。

“你没听她本人说过吗?”

“啊，是的，只说过那么一点。”特拉想起了在采集船上的对话。

“嗯，听说她在懂事之前就被抛弃了，但并不觉得寂寞。”

“不、不寂寞吗?”

看到小角动摇了，特拉又补充道。

“但她说不恨。说是普通的父女。”

“啊，是吗”，他按着胸口叹气的样子，比之前更像个人了。

“那就好……倒不如说我很感激。因为我什么都没帮她做。”

“所以事到如今才这么担心吗。”

“也不是那样……不，是这样吗?也许是这样。”他一个人沉思着嘟囔着。

“当我感到作为父亲的亏欠时，宽和向我求助，所以我才会挺有干劲的。这就是所谓的补偿行为吧，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呢。”

“是黛小姐来求助的吗?”

虽然特拉对别人父母的自问自答不太感兴趣，但这是另一回事。

“从哪里来的?说了什么?”

“靠气味。”

“气味?”

“对，就是气味。如你所见，我是这个中心的主任*6，在这里以十亿分之一克为单位监视‘芙蓉’整个区域的空气成分。监视对象主要是有毒物质，但任何成分的化学物质，只要事先准备好参考数据就能检测出来，而且宽和还散发出那特别的气味。”

“啊，是啊!那种草一样的味道——”说着，特拉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伯父大人，是平时就到处寻找有黛小姐的气味吗?”

“我并没有到处寻找，只是那种萜烯类的香味，原本是以前岩鱼她带着的。因为它一直残留在我的房间里，所以采集了数据，但大约两年前开始再次在船内被检测出来，所以调查是从哪里来的，结果发现是在女子学校的通风管里。”

“通风管?”

“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啊啊。这么小的地方，是能钻进去呢。”

“钻进去了。自从宽和消失后，有一段时间没有了这种气味，昨天又从通风管里检测出来了。”

隐藏在通风管中的黛奥德。特拉似乎理解了，和一脸理解感觉的小角互相点了点头。

之后她发觉彼此，其实还是没互相理解的，再次回到主题上。

“不，不管怎么说，我要把黛小姐带走!”

毅然决然地说道，小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瞬间，特拉意识到自己言过其实了。

下面这句话，不出所料，是关于最不想被发现的事情。

“黛小姐的黛小姐的，你就像恋人一样的想要宽和呢。”

“恋——”

否定的必要性和肯定的想法相互碰撞，特拉一瞬间僵住了。

不能只说不是这样的。必须说，这是不可能的。以前的同事曾对我说，为何会那么麻烦呢。然而环绕者社会就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特拉这么说。

“恋人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她硬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痛苦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对方回答却出乎意料。

“也不是不可能的。至少宽和有过女孩子的恋人。”

“诶?”

“作为父母，虽然不是本意，但也不得不承认有过。好像是和同班同学交往过。但是宽和离开了，就是说这段关系已经结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等、等一下可以吗，小角先生。”

特拉伸出双手制止。不久刚才还抱着的对事情败露的恐惧，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感情。

“你能说那个? !还那么直接的!”

“什么?不说怎么知道!”

“黛小姐和女孩子交往，我觉得不应该随便告诉别人，而且是同学，那个女孩子的事情不也会暴露吗?”

“嗯?那也是。那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忘了?”

“这不是就能解决的问题吧?我知道就好……”

“什么嘛，结果不就知道了吗?”小角扫兴地说。“这么说，你果然是喜欢宽和才追上来的吧?那你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我们做了很多无谓的对话啊。”

“从一开始就说出来的话，就没什么可照顾的了……”特拉累了，叹了口气。“那么，小角先生，你……承认我们的关系了吗?”

“再说一遍，我是不情愿的。我希望女儿能好好生个孩子。”

虽然特拉觉得这边才是不情愿的，但还是决定暂时不提出抗议。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即使不是本意，也还是同意了。谢谢。然后……”

特拉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转向一旁，着手处理另一件事。

“那个，普拉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离开下……”

一被搭话，在墙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的吸引士普拉，就苦笑说道。

“不，我已经全部听说过了，而且大概的我早就猜出来了。”

“是这样吗?”

“嘛，在‘破产号’上的气氛，在‘柔佛州之桌’慌乱的样子……”普拉的脸微微泛红，别过脸去。

“早就察觉了，说实话，是有点难为情了。”

“啊，是的……对不起。”

特拉忍不住道歉。普拉耸了耸肩，把目光转了回来。

“那件事就先不说了。我倒是想再问一下刚才你说的去GI的事。”

“那边的啊。唔……”

“我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但是去GI的事情，在别的地方说会有问题吧?虽然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普拉特意这么说，她用意很明显。特拉只好认输。

“我知道了，请对其他人保密。”

“我也想知道，我也一起来听听。”

小角也加入进来，最后特拉对两人说明。想离开FBB的封闭社会，想去其他地方捕鱼，已经和黛奥德商量好了。

“最先到达的应该是楚格峰星系，虽然也想调查之后的情况，但是在‘爱达荷’时间太紧，没有法调查。所以我必须在离开这里之前调查一下……”

“那交通工具呢?宇宙飞船是怎么办的?”

普拉探出身子，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之后的，等见了黛小姐之后再说了。”特拉反驳道。

“是啊，再磨磨蹭蹭也会被仪典部发现的。”

听了普拉的话，小角飘到房间的角落，把手放在配电盘的盖子上。

“嘛，也到时候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吧。因特康蒂南尔特——不对，特拉小姐，你能答应我之后再说明吧?”

“好的!可以带我去见吗?”

“哪里都不用去，就在这里。”

说着，小角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配电盘，而是通风管的一部分，一个穿着和服的银发少女滚了出来。

“黛小姐? !”

“是的特拉小姐，好久不——哇等一下!停下来!”

一看到她，特拉就想要抱住她，但被冷静的黛奥德用双手抵抗着。

特拉含泪的抗议道“为什么?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那里不是有多余的两个人在吗?”

“没问题!而且二十天没都见了，黛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不是的，我可担心你了。”

黛奥德按住正在慢慢缩小包围的特拉手臂说道。

“要是来了‘芙蓉’就糟了，来了就会被抓起来。而且从刚才开始，我就担心和我这个性格乖僻的父亲吵架会升级。”

“也就是说，黛小姐也在忍耐吗?”

“不——那个——”

“是在忍的吧？”

被逼问时，黛奥德低下头，点头说:“……是的。”

连同那抵抗力道都不大的手臂，特拉抱起那纤细瘦小的身体，“黛小姐……”特拉一边贴着她脸颊一边喊道。

“很想你啊!”

“——”

不知道黛奥德说了什么。

只是，感到她的抵抗力度稍稍放松了一些。

特拉高兴得再次用力抱紧她。然而这时，普拉一边看着迷你平台一边走到身边，说起:

“打扰你们了，仪典部来找人了。”

“现在—‘非现在不可吗? !’”特拉刚要喊，黛奥德反而喊出来掩盖掉了。

“非现在可不行呢。”本来应该是万金油氏船员的女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仪典部可以说是我族的安全保障部。恩德巴氏是叫什么来的?长老会的情报部吗?不管黛奥德小姐去哪里，那个仪典部都会马上行动呢。话说小角头儿，你救黛小姐的时候，有没有消除线索?”

“嗯?我没做那种事。”小角毫不在意地说，他的若无其事度丝毫不输给普拉。

“我只是把弦道氏家庭用电梯电子key寄给宽和，其他都是那孩子自己过来的。”

“呜诶诶? !真的吗……”

普拉惊讶地叫了一声，目光移向黛奥德，说道。

“那，我也没必要说明什么了吧?”

“是的。”黛奥德不情愿地松开手。

“我是尽量选择了应该连瞑华都不知道的路线，然而到达地点就是这里，所以被捉到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嘛，你没有计划就来了，宽和。”

“我不是说了我很着急吗，这个离题蒙昧父亲!”黛奥德指着特拉，对着小角大喊。

“之前听说她马上要潜入‘芙蓉’的某个地方了!所以找到这个人比找到我更危险啊!”

“啊，是这个意思啊。”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啊……在被抓前带她到这里来了，本来就可以了。”

说着，黛奥德垂下了眼睛。

黛奥德那种不融洽的样子，让特拉捉摸不透。虽然本来知道她就不老实的，但不知道这是单纯的乖僻还是其他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她察觉现在不是在意的时候。

“普拉小姐，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最好逃走吗?”

“嗯，怎么说呢，藏在这个头儿的收破烂的地方，大概不会被发现，但之后要出去的话就更难了。还是说，特拉小姐，你想马上逃离吗?如果有这种方法的话。”

“是的——”说到一半，她注意到普拉的笑嘻嘻的表情，稍微犹豫了一下，判断已经没有时间了。

“要逃出去，因为有这样的方法!”

“就是那个隐藏牌吧?藏在哪里?”

“港口。黛小姐，快逃吧!”

“等一下。”

小角一边在桌子抽屉里翻找东西，一边对特拉问起。

“特拉，你打算一离开这里就去GI吗?”

“是的，大概。”

“怎么做?不，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总之你可以把这个带走。”

说着，他伸出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金色立方体。对影像配送局员工的特拉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素子石。

“这是什么?”

“里面有GI的情报。”

“哈?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特拉一惊，小角又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她，反问道“你是问情报入手手段?还是为了给情报动机吗?”

“唔，都是……”

“这两件事都没时间说了。简而言之，因为我是研究人员。以前，我调查过环绕者的来历和GI的关系。”

“这么说，你不是为了我们才调查的?”

“那是当然的。虽然那只是各种资料的杂烩，但总比没有的强。”

“太好了，总比没有强!非常感谢!”

“动机呢——”

小角的视线落在靠在特拉旁边的黛奥德上。

“宽和。”

“什么啊，总是耍无赖的麻烦父亲。”

“谢谢你，依赖我。”

黛奥德狠狠地皱起眉头，转向别处。

“特拉小姐，快出去……”

“诶?啊，那就是说”

“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

“这边哦”普拉在通道里招手。像是经过毒气的表情的黛奥德，她推着特拉前进，然后特拉回过头，行了一礼。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人，竖起了两根手指。

三人离开净气中心，踏着无重力用扶手电梯，急忙地往前赶。由于已经进入就寝时间，通往作业港的通道比来时更空无一人。只是偶尔与货运用无人空中列车和吸引垃圾、液体的清扫机器人擦身而过。

因为没有追兵的迹象，特拉稍稍放松了警惕，说道。

“伯父大人，是个好人。”

“不是致命的不行吗?”

“嗯，有那么一下我也这么想过，但最后不是还是帮了我们吗?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因为那内心的想法会暴露出来，所以在一起两天就受不了的。”

“啊，那你们在一起带过吗?”

“那些事，别管了。” 黛奥德焦躁地挥挥手，然后她指着特拉的工作服上的口袋。

“现在的问题有三点，刚才给素子石的情报能不能用，能不能平安逃出这里。”

“是的。”

“首先问题，就是你是什么意图啊，普拉斯包·巴库亚特·杰克·万金油。”

黛奥德盯着一脸像队友一样走在旁边的普拉。

“为什么一个外人要和我那个不谙世事、脾气暴躁的父亲在一起?”

“啊~刚才特拉小姐答应过我不会问这个问题”

“这不是我的约定。”

“那么，我这边也会向你们要详情的。”

黛奥德“唔”一声闭上了嘴，普拉微笑着对他说。

“对我这边来说，还是互相交流、互相交流比较好。光沉默是不会增加财富的，只有不断进行交易才能创造财富——”

“……那我就说一些，请告诉我一些。”

“黛小姐? !”对于黛奥德的提议，特拉很吃惊。“真的说出来吗?有那么在意吗?”

“虽然是那种父亲，但应该也很了解氏族之间的局势，然而他却把外来者拉到‘芙蓉’做些什么，这很奇怪。在弦道，这是很严重的事情。所以应该是有相当大的问题。”

“是这样吗?”

特拉和黛奥德一起向邻居。柔软性质的集装箱群被密密麻麻的捆绑在墙壁上，穿过如此混乱的通道后，三人穿过通往作业港的大门。

“黛小姐，你的直觉真灵敏呢。”普拉眯起眼睛，似乎正盯着这边。

“不伦从台风阁一路警戒路线逃出来的，还是上次在采集船上突然大哭大叫的。真厉害哦，喜欢呢。”

“就算你吹捧——”

就在这时，耀眼的灯光突然地从上下左右照亮了特拉她们。

“呜。”

特拉和黛奥德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脸，但普拉不一样。她从腰间拔出携带推进器，突然全力向后飞去，挤进了大门外集装箱群的缝隙里。令人吃惊的逃跑速度。

“忠哉，快去追那家伙!”

光线中传来声音，黑衣青年如箭矢般从特拉她们身边掠过。特拉里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在她自报姓名之前，就猜到那个从探照灯后像演戏一样登场的女人是谁。

“你们在那里动不要动。宽和小姐，还有‘不眠号’的船主恩德巴氏的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瞑华隔帘鬼萤惑。”

照在脸上的灯光移开了，特拉终于看到了声音的主人。她穿着和黛奥德一样的衣服，年纪差不多。深蓝色的头发用荧光粉色的蝴蝶结盘起来，装饰感十足。她的身高比黛奥德还高，双手整齐地并拢在身前，看上去却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围在周围穿着暗色服装的大人们，与其说是保护者，不如说是随从吧。可能是刚才说的仪典部的人。

特拉姑且回答道。

“你认错人了，我叫普拉斯包。”

“只是船主登记是这样的，那应该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名字吧?不用再说谎了，好了。”

瞑华优雅地伸出手，微笑着。看来装傻也没什么意义，特拉只好重新自报家门。

“我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初次见面，瞑华小姐。”

“欢迎光临，特拉小姐，你来‘芙蓉’做什么?商业还是观光?”

“如你所见。”

“就算这么说，我还是不太明白。是不是把迷路的，我的好朋友宽和小姐，带回了我身边吧?”

“也不是。还有，黛小姐，是说宽和小姐，现在是我的搭档。”

“听说是少有的，同是女人一起掌舵和打网*7的吧?真的是工作上的同事吧?”

“当然是的。”

“真羡慕啊。我和宽和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也一起在女校学过解构脱圧，可从来没有在同一条船上打鱼呢。”

越听着，特拉越渐渐坐不住了。瞑华不停地宣传自己和黛奥德的关系。这让她很不舒服，忍不住回了一句。

“是没能织出好网吗?”

对特拉来说，顶多打算是报一箭之仇。在学校里认真学过解构脱圧的女孩，肯定比她这个织网乱来女人高明得多。

然而，瞑华的脸却僵住了。

“网——当然能织好了。这是我擅长的科目，考试也是全年级第三名。宽和小姐应该也知道这件事。”

她语速略快地说着，但与黛奥德目光相遇时，她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胡乱猜测，特拉小姐。”

特拉呆呆地看着这样的瞑华。

瞑华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然后，特拉小姐，你对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有兴趣吗?”

因为在意瞑华明香态度的变化，特拉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黛奥德代替她回答。

“反正都是你抓的，所以怎么样都是你的意思了吧，瞑华。别这么装模作样，直接说了吧?”

“我不是在装模作样，只是想告诉你们，特拉小姐你的立场很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瞑华高兴地说了下“呐，特拉小姐”，又看向他。

“你有擅自脱船、伪造船籍、非法侵入和绑架子女的嫌疑，哪一项都基本确定了。另外，我父亲白胶木看中了你，想邀请你去做婚约者的控压员。所以不能再让你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族长可以随便要了犯罪嫌疑人吗?虽然特拉很想吐槽，但她忍住了。她开始有一个想法，好像可以从这里摆脱掉。

瞑华名家继续说道。

“而且，你的船……那艘叫‘不眠号’的船，也已经被港湾警备部扣押，不能随便出港了。那艘船真有意思。本以为只是一艘龙骨吊型的货船，没想到系统防护特别硬，用警备部的司法key也打不开气闸，还吊着础柱船的驾驶舱。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那是……那个。”

特拉一边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地含糊言辞，一边感谢自己的幸运。连带来的操纵坑都找到了。但防御很坚固，一定是艾达保护了，不让船被劫持。

这样的话，也许能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瞒过瞑华名花。

特拉装作没有恶意的，轻轻微笑地说了。

“虽然那是解构脱圧的……很难懂吗?”

“诶?”

“打不开是因为用解构脱圧锁上的，而且是针对一般人用，如果对方是控压员的话可能会被打开的。”

“……这种事，我从没听说过。”

“啊，弦道氏的学校没教过的吧?不过，你一看就知道那个鱼骨部分是用解构脱圧做的吧?”

鱼骨那部分是真的，但锁是假的。特拉期待着她不能分辨出来。

于是瞑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般来说，学校是不会教用特洛伊木马船，来潜入其他氏族的，如此的坏事。恩德巴氏真的能想出很棒的点子呢。”

装模作样的效果意外非常有效。

特拉捕捉到对方变差的气势，进一步说道。

“这并不是恩德巴氏教的，而是我个人的努力。虽然都是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奇怪做法，但阿黛小姐说这样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去看看船哦?我想年级第三名的瞑华小姐，应该很快就能学会怎么做。”

按照特拉的计算，这样应该能彻底惹怒瞑华。

“把船——”

想要说些什么的瞑华明花，突然闭上了嘴。她看了看特拉等人，又看了看身边老老实实地看着事态发展的随从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这样吗”

“什么?”

“莫非你现在在想制造让我们上‘不眠号’的机会?”

“——不是。”

“你的策略是，稍微煽动一下自认很擅长解构脱圧的小姑娘，把她骗到自己的船上，然后让她关起来，然后自己乘上驾驶舱逃走，是吧?”

“怎么会！绝对不是!”

“特拉小姐，你的解构脱圧技术很好吧?我是知道，五八K的事。有这个本领的话，用弦道氏的储备黏土再生础柱船，然后整艘船逃走也是有可能的吧?是不是觉得能做到的吧!”

“真的—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特拉惊慌失措地挥动着手，然而黛奥德却偏偏在这里说了。

“你真的想用这样的作战计划吗?那我觉得这也太小看瞑华了。”

听了这话，瞑华有点高兴笑着说。

“特拉小姐，我有点生气了。”

“哦、哦……”

“还务必请你去父亲那里，不过在那之前，想先让你干点活的吧。你喜欢捕鱼吧?”

“哈，诶?”

特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然后瞑华用两只手指在空中勾画昏鱼的轮廓。

“我们去捕锦鲤吧。”

“为什么? !”

“我是年级第三名，我想让你看看，我能不能织一张好网。”

“我，没捕过锦鲤啊!”

“宽和小姐说过能行的。只要稍微让我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奇怪做法就行了。”

“而且你本来就没结婚吧?”

“这是我这边的事，不用担心。”

“可是……”

特拉寻找着还有什么可反驳的，瞑华突然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道。

“如果你没有干劲，我就告诉你一件事。父亲白胶木，当然是让控压员的女人找族外的男人生孩子，这里有三个女人，其中两个是父亲需要的，你觉得把谁拿出来比较合适呢?”

她还没来得及问，黛奥德就说:“特拉，你不用想这个!”。

特拉看了看瞑华，再看了黛奥德，又看回瞑华，说道。

“我知道了，我去陪你一起去捕鱼。”

“那太好了。——真的呢。”

看着微笑着的瞑华，特拉似乎稍微对她有点理解了——

1*外人：原注音，ガイジン。原意是指外国人，但好像现实里含有贬义。

2*固执地排队的习惯：现实日本有特别的排队文化：不插队，整齐队列，扶手电梯只排一条线。

3*壮硕：原文ゴツい，形容很粗犷，很肌肉的人。

4*头儿：原文チーフ，chief。意思指的是主要负责人。然后船队长的注音是グレート·チーフ，Great Chief。直译，伟大的酋长。

5*心理污染网：原文マインドクラッシャー，mind crasher。指的是给浏览者带来不快的图像、影像，或者登载这些内容的网页。

6*主任：原注音，チーフ。chief，直译长官，酋长。

7*掌舵和打网：原文汉字，舵取り和网打。弦道氏对掌舵手（ツイスタ）和控压员（デコンパ）的字面上认识有点不一样。

第二卷 第三章 铺抓锦鲤昏鱼

1

“‘芙蓉’港湾炮，通过了。连接到环绕者导航卫星CNS，下降轨道要素和参考倒计时来了。T 负450，正在进行自我诊断，础柱船的现有质量是175,500吨，形态是停泊用长圆柱型，生存资源余量是47小时，全方位电波和光学视野都清晰……可以去了，戴小姐!”

“逃走吧。”

特拉刚报告OK后，黛奥德就马上说起不得了的话，把节流推气门群的虚拟按钮全按上。虽然发出了推力全开的指示，但由于础柱船还没有变形出主引擎，所以从各部的控制姿势用小喷嘴中，含有有矢量效果的有效成分的部分喷嘴全部点火。想要迅速离开“芙蓉”。

作业港的港湾炮，立刻开始短脉冲速射，开始一个个摧毁了喷火的喷嘴。

“呀啊啊啊啊!?”

伴随着轰鸣声，特拉在摇晃的船内发出悲鸣，黛奥德则是咂嘴了一下，开始微调节气门。一下转船，将船轴朝向炮口减少中弹面积，直接将喷射转移到船体上面喷射，然后潜入到炮口的正下方试图逃跑。

然后，粉红色的细木桩从左右方面插到船上，把船从下面推了回来。是属于弦道氏的另两艘础柱船。

[刚把船借了就想逃走，这也太预料之中呢。反正如此了，还希望能采取更令人意外的行动呢。]

VUI上五花瓣的黑色花朵旋转，然后出现了瞑华的脸。同时，坐在掌舵手驾驶舱的忠哉也露脸了。本应该去追捕普拉的他，这次似乎成了瞑华的前驾驶舱里的人。

黛奥德不悦地举起双手。特拉在斜后方不好意思地问道。

“黛小姐，我说要去，是说要去捕鱼。”

“就这么笨蛋老实吗”

粗鲁的说法让特拉冒火了。

“笨蛋是什么啊”

“正如字面意思。一旦开始下降，黏土就会消耗好几成，但现在有了百分之百的推进剂，只要有推进剂，一口气冲到‘爱达荷’，只要逃掉了不就能避开弦道的追击了吗?”

黛奥德回过头，一脸服你了地说到。

“如果现在不逃走，那就是笨蛋。”

背景是夜晚的FBB。巨大气体行星的乌云上到处闪烁着紫色的闪电。以此为背景，俯视着一个穿着没有扣环之类的新鲜感的和服少女。一般印刷的舶用正装所没有的，弦道氏风格的服装，既整洁又充满异国情调，如果不是这种场合的话，魅力到让特拉想一直看下去。

看着这样的黛奥德，特拉用手指了指旁边耸立的“芙蓉”。

“船!那里有我们的船! 那个是绝对不会丢的。”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它当作瞑华用的诱饵逃走吗?”

黛奥德疑惑地问其，特拉咬紧牙关仔细解释。

“那是瞑华小姐的误解。我本来想以驾驶舱为诱饵，乘坐不眠号逃走，因为那是我之前说过的星系外逃脱船!”

黛奥德眨了眨眼，反问道。

“是说那个吗?那个可疑的人告诉你的，可疑的船。”

“就是这个。”特拉点点头，感到有些疲惫。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这是真的——”

“据说是能逃到GI的家伙!真的!”

在再次被怀疑之前，特拉强调道。不管怎么说，艾达主张的那个部分只有特拉直接听过，即使被追问也无法证明。

“所以现在只能服从，直到找到不眠号不被击落的逃跑机会为止。”

“……好吧，既然特拉小姐这么说了。”

黛奥德突然移开视线，转向前方。和服宽松的袖子和流动的银发，在体液性凝胶里残留着小小的泡沫。

好像想抓住她的头发，特拉这么想着。

除了头发以外，她还想做所有的事情。想抚摸她，想抱她，想告诉她自己的故事，也想听她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像说起再次见面她有多高兴。

但是，通信又进来了。

[你听到了吗?宽和小姐，明白了吗?马上要去下降了。]

“我有在听的。刚才只是手滑而已。”

[不错的问答。不过，下次再这么说，可不会原谅的哦？]

“好了好了好了。不会再逃了。”

黛奥德回嘴后，切断了通信。虽然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但明显是旧相识之间的气氛。

虽然知道和自己比较没有意义的，但特拉还是很在意在港口对峙时，瞑华那执着的主张。

“特拉小姐，你这身打扮……是什么啊?”

“诶?”

回过神来，发觉黛奥德又斜眼看着她。特拉穿着一身粗犷的风管正装。作为两个人重逢后坐础柱船去捕捉昏鱼的盛装，这工作服实在不搭调。

“这、这是那个，发生了很多事。”

“哦……辛苦了。”

“是的……”

平时的话应该会互相夸奖对方的装束，现在却是这么冷淡。让特拉垂头丧气地想哭。

船摇摇晃晃。直到刚才都压制着这边的两艘础柱船终于分开了。在虚拟输入输出VUI面板上，出现了渔夫六乔和渔夫莫克伦*1的名字。

因为她忙于我方说明而没有注意到，以船压制住船，是一般情况下不会有的强行行为。两艘船猛地扭过屁股，喷射似的离开了。也许只是偶然——不，不可能的。是被冷落了。

被小看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掌舵手是女人吗。是随处可见小屁孩的待遇的感觉。和往常一样，特拉是在事情发生后才察觉到，然后把难以言喻的思绪累积在内心。

——请不要小看我家的黛小姐!

“请切换成突入形态。”

前面的驾驶舱里传来了事务性的声音。特拉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是，是的。”

“能做吗?用极域规格。”

“我来做!交给我吧!”

特拉深呼吸，闭上眼睛。精神脱压——将船的一切，都反应她自身上。

精神脱压不充分放松是做不到的。教科书上都这么写的，特拉自己也很清楚的。所以她很担心以现在的精神状态能否顺利进行，但勉强开始解构脱圧了。

将意识的手指伸向巨大黏土的每一个角落——不用耳朵听，不用眼睛看，认识到“自己就是这个团块”，然后感受内部。用类似于用舌尖探寻口腔的感觉，掌握自己的轮廓，把某个地方撑开，某个地方拉紧，变化出形状和内容。尖锐的头部、结实的袋子、滚烫的囊，清晰而确切地呈现在眼前，不知不觉意识完全沉浸其中，人船内外区分不开，仿佛自己的肌肤就像接触到两万平方米以上真空的表层，强壮的翅膀，坚韧的喷嘴，展开能将视野延伸到遥远云平线的电磁波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的精神脱压，都能获得解放感与充实感，是一种足以当成人生意义的行为。特拉通过解构脱圧，就像诞生的第一个生命似的，创造出了活泼的础柱船。

“完成了，请重新航行!”

“……谢谢。配合倒数下降。”

隔了一会儿，黛奥德这样道谢。

22万公里的广阔黑夜的一角，几个光点划破夜空。光点是特拉她们和瞑华的两艘础柱船，以及弦道氏的其他础柱船和监视船等的五艘。七艘船被柔和的橘色光芒包围着。

特拉继续对从瞑华提供的借用的础柱船进行微调，开始下降后不久，发现包裹着船的光吓了一跳。这是平时捕鱼时看不到的光。

“黛小姐，是不是……速度太快了?”

“速度?”

“大气突入的光已经出来了，还太早了吧? 明明还没降到一千km的。”

“真的呢。”环视了一圈的黛奥德回答道。

“现在是每秒12.8千米，这是标准的下降速度才是。”

“也就是说……只有这一带大气会比较浓?”

“或者说，被动了什么手脚。”

黛奥德注视着前方稍为领先的瞑华，用指尖转动着虚拟触控面板。

“瞑华，你是不是放屁了?”

[啥？你这是在找碴吗!]

“我是在问你是不是在散步气体。一般情况下，这个高度的大气没有绝热压缩的。”

[气体什么才……]

说到一半，瞑华突然沉默了。不，能隐约听到她和忠哉窃窃私语商谈什么。不一会儿，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咳啃，我想再问一下，二位有捕锦鲤昏鱼的知识吗?]

“多少有点”

“我只是看了图鉴。”

[哎呀，是这样啊。不过它们在中、低纬度带是能自由自在地行动的哦？]

“弦道氏的人一般知道的东西我也知道的。”黛奥德像是在说别瞧不起我似的。

“每次捕鱼的时候，新闻上不是都会报道锦鲤昏鱼吗?应该就是从深层上升，一口气飞到电离层的家伙吧?大小从5000吨到2000吨。”

“2000吨重的大块头，是如何升到1000千米高空的电离层呢?”

“所以说当然是靠冲劲——”

这次黛奥德说了一半就沉默了。特拉里明白了。光靠冲劲是无法上升1000km的。不，能升是能升，但在她轻轻心算后，在FBB有 2G的表面重力下，需要每秒6.3千米的初速度。与之相对，通常的昏鱼速度是音速左右，最多也就是每秒0.4千米(虽然对于生物来说，这速度已经很惊人了)。

黛奥德回过头小声嘀咕。

“测候船的附近没有锦鲤昏鱼。”

“因为是中纬度地带呢。”

黛奥德对实战能力强，但对理论能力弱。她向特拉求助，特拉便鼓起干劲说：“我来回答。”

特拉接过通讯，说到。

“瞑华小姐，锦鲤昏鱼是利用极光上升的吧，而不是像人类的宇宙飞船那样进行反作用力喷射。极光是宇宙中飘落的带电粒子与高层大气碰撞后形成的等离子体，也就是说，锦鲤昏鱼是沿着等离子体瀑布逆流上升的。”

[是的，没错。那么瀑布的能量是什么?]

特拉沉默了。如果用迷你平台搜索的话，应该马上就有答案，但如果这是在超音速中捕鱼的时候，就没有时间搜索了。

[……那个，难道就这样结束没了吗?]

本以为会被嘲笑，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么说来，刚才的放屁疑惑，不，失礼了，对高层大气的无知，也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不知道吗?极光的防热措施、防眩鱼探、燃烧室防护墙的形成等等的，真的都没有吗?不会吧?明明我还自夸了季度第三名的成绩。]

瞑华似乎处在担心和嘲笑的中间程度。但感觉太夸张了，特拉反驳道。

“我们这边有础柱船，有足够性能发挥的。那个，话说极光的能量是多少?”

[随便的都会超过1.5兆瓦特。]

“一兆。”

[五千亿。刚好昨晚发布了五级耀斑警报，也观测到激光内爆*2现象，这次应该会到七、八千亿吧。]

“……好的。”

[特拉小姐?你没事吧?好像没什么精神，还能捕鱼吗?万一你和宽和小姐受伤了也挺可怜的，要回去吗?]

“回去后那胜负是”

[当然是不战而胜。]

“没事我们会努力的。”

特拉用力做出挥刀的手势，切断了通信。

“呼!”

她按住眉间呼出一口气。透过液体凝胶中漂浮的泡沫，可以看到黛奥德那张担心的脸。

“结果，你觉得这周围的光到底是什么?”

特拉稍微思考了一下，从刚才和瞑华的对话中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啊……黛小姐，你知道现在外面的温度吗?”

“高度超过一千公里的空间是没有温度的。”

“从掌舵手的感觉来看应该是真空吧，总之先测量一下。”

“哈啊，这样的话……”

她好像操作了红外线温度计之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回答:“大概有700摄氏度吧，明明气压还不到100万分之一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特拉回答。

“也就是说，在极区，高温大气已经从这一带开始了。”

“因为是极点，所以太阳光很斜照射吧?”

“不是太阳光，我想是瞑华小姐刚才说的极光余波。FBB，南北极比较热。”

“那么，从这里开始就必须按照平时的飞行热量，再加700度来考虑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概如此，不过应该会和平时不一样吧。”

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黛奥德嘀咕到。

“说实话，就这样冲进去，真的不会死吗?”

她那不像平常的，含糊低沉的声音，反而刺激了特拉。她在前面的空间里啪啦啪啦地敲击，显示出六张VUI显示屏，硬是压住心里的胆怯回答道。

“既然瞑华小姐能做到，就一定有能活回去的船舶方法和捕鱼方法。现在开始努力找出。我也是擅长搜索资料的。”

“毕竟是影像配送局的呢。”

“是的。”

“瞑华之前还只是个学生。”

“是的。”

——不过不单是活着回来，还要靠捕鱼取胜才行。

这些哭诉的话，黛奥德没有一一说出来，特拉也没有说出来。取代的是，黛奥德也打开了多余的VUI。

“刚才我也犯傻了。话说回来，昏鱼爬游到极光上是怎么回事呢?能不能先把基本情况弄清楚?离到达还有十分钟左右。”

“是啊。”

天上星野，下方乌云密布。七艘飞船在广阔的夜色中前行，前方的云平线开始飘扬成薰衣草色。离黎明还很远。那是黎明前的光芒。

那像是装饰行星的王冠。在比沙粒更小的人类的眼里，那道微光就像大窗帘，铺展在左右两边，放眼望去一望无际。

就像第二天早上要考试的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一样，埋头学习的两人，还没有注意到那光芒——

1*渔夫六城和渔夫木莲：原文ロクジョー和モクレン，按发音的感觉翻译了。

2*激光内爆：原文，影内ハンマリング，直译应该是耀斑内部锤撞。应该也就是等离子体的磁内爆，然后相近的现象应该是激光内爆。激光内爆，是一种激光核聚变（纯网上搜索考究）

2

扔出去的物体会掉下来。但加速就不会掉下去。被吹飞也不会掉下来。然后被磁铁推着的话也不会掉下来。

如同行星是巨大磁铁的理论可以适用于过去的地球一样，在大滩球星也同样适用的。南极和北极有强大的磁力线连接着。FBB本身也包覆着远比自身还要大的磁力圈，并且以一圈十小时的高速旋转。应该谁都有看过或感受过的，磁场会试图移动磁性物质。自转的FBB就像用扫帚扫灰尘一样，用磁场扫过周边空间，所以如果在附近100万平方千米撒下铁粉的话，可以清楚看到那些黑色的粉末会朝着南北极排列，同时被自转拖曳扭曲的情景。

另外，在电线旁边移动磁铁的话就会产生电。自从居住在地球上的弗莱明先生发现这现象，银河中的电线和磁铁也一直遵循着这个原理，而且在天文学的规模上也适用。如果有磁力的行星在旋转，周围的电线就会通电。然而，由于很少有地方有足够的电线环绕行星一周，因此多半是行星周围的等离子体产生电流。

等离子体通常被简单解释为电离化的气体。换个说法，就是变成气体的电线。明明是气体却能通电。原因是等离子体内部正负电荷被分散，七零八落地浮游着。七零八落浮游的原因因场景而异，只能去分别询问各处等离子体，然而行星附近的等离子体们，大多有以下两种原因：

一、被太阳风揍了一顿。

二、被银河宇宙射线揍了一顿。

FBB拥有数颗冰卫星。当这些表面被母恒星母沙滩球射出的太阳风撞击时，它们会释放出氢和其他的等离子气体。虽然不是肉眼可见的浓度，但也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味。气体离开重力很小的卫星表面，流向宇宙空间，成为自由之身，能随心所欲地旅行了——就在这时，被四面八方来的各种各样的力推挤着。

有故乡卫星继承的惯性力、有FBB具有的强大重力、有太阳风的挤压力、磁力线的牵引阻力*1。

从多个卫星流出的气体，最初会聚集在卫星附近。在FBB周围制作出甜甜圈形状的环状云。也许是因为它们还不熟悉社会，不知道该去哪里，认为这是惯性作用，这样才算对气体们不失礼吧。“扔出去的东西会掉下来。加速的话就不会掉下来。”从卫星出来的东西跟着卫星转。想掉落到FBB也顾不上。

然而磁力线与此无关。

FBB的磁力线毫不客气地横扫了规规矩矩缓慢旋转轨道的气体们。它的周期是10个小时，太快了的数字，一点也不关心气体各自的轨道周期。等离子气体是一种气体电线，当被磁力线横拉时，其内部就会产生电流，这让它们想起弗莱明先生的教导。必须出力移动了。穿过这条磁力线的方向。

于是气体就会获得额外的轨道速度并上升。

上升的气体在太阳风的推动下逐渐远去，但很难直接进入深宇宙空间旅行。仍然受到FBB的重力影响。在这一系列的流动中，最具影响力的是FBB的重力，所以即使不它们不显眼也不会被忘了。想要远离恒星MBB，却无法脱离FBB重力的气体。那想象下它们会去哪里呢，那就只能是各种力相互平衡的地方，也就是影子之中。

FBB是一颗较大的行星，但MBB更加大，所以FBB背光的阴影下。气体会集中在那影响阴影的尖尖处。在距离行星直径约100倍的地方，隐约形成了一层云状的东西。它们在不安地聚在一起。

或者说，磁力线依然延伸着。即使相隔这么远，FBB的磁力也能到达。在人类看来，这个地方一般被称为“各种力量相互平衡的区域”。但在气体看来，这里是被逼入绝境的死胡同。一动也不能动，被磁力线互相横着拉着。无处可逃的它们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因为是等离子气体，所以没有心理上的感情，但是可以储存物理上的热量。

在气体行星的阴影中，等离子体涡电流产生的巨大热量，不断积蓄着。

热量这种东西不可能无限蓄积的。这也是银河中的人们如同水壶一样的常识。在没有水壶的地方，那就是压力锅、火箭发动机、核反应堆、恒星等都有的常识。总之热量只要不散开，迟早会溢出。即使在行星的阴影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气体本来就被真空包围着，不能很好地发散热量。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发散，但只能采取放射的方法。然而体积越大，效率越低。

那么，到目前为止的流动，是恒星虽然具有激烈的热量，但它表情却很平静时候的样子。

但是，如果恒星突然“咚”一声发出金光，会怎么样呢？

就算想相信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但实际上它经常发生。太阳耀斑。这本身就是恒星内部磁力线的扭曲所造成的过剩热量的释放，但由此产生比正常强几百倍的太阳风，到达了FBB行星圈也会引起巨大的事件。

太阳风虽然称为太阳风，但实际上它也是等离子体。如果FBB阴影下的极限等离子体群，再来大量的等离子体，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产生冲击波。只能说那是必然的结果。就像敲打鼓鼓的热袋子一样，袋底破裂，里面的东西飞了出来。沸腾的高能等离子体像瀑布一样倾泻降临到的FBB上。

这就是环绕者的极地渔夫们称之为“影内锤击”的现象。据观测，此时向行星移动的气体速度是“础柱船”的20倍以上，达到每秒400千米至800千米，名副其实的“喷发”。

但是喷出的气体不能直接落在FBB上。行星磁场会随着与本体距离的平方而减弱，因此越接近行星磁场就会变得越强。磁力线朝着自转方向猛烈地拍打着它们。气体又获得了原来的轨道速度，想下降却被推了上去。毫无意义地在赤道上堆积（顺便一提，环绕者的氏族船在这条推动线的内侧里运行良好，所以不会受到等离子体的照射）。——不过它们还有办法。尽情地向极点跑去。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有很多有能量有干劲的家伙，它们能做到了。

极点的自转速度为零。自转轴和地表相交的地方被称为极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只要沿着磁力线走向南北极，横向的力量就会消失。实际上，在到达极地之前，在进入纬度80°左右的极点地圈时，磁力线就会被地表回收。

到了这个地步，气体终于倾泻落下。从天空的大袋子中倾泻而出的高能量粒子，在行星大气中溅起水花，引发绚丽光亮的光之乱舞。

这种能量，在如此漫长的过程中产生的极光辐射能，有1.5万亿瓦。力量来源是大滩球星的自转力。

奇妙的是，环绕者并不把进入大气层称为“突入”。现在仍称为“再突入”。人类圈几乎都是这样叫法。这是人类从地上出来又回到地上的古老公元时代的残余习惯之一。

环绕者历304年1130日凌晨5点，纬度77度，气压高度100公里。在清晨微明的云海上空，结束了被高热火焰包围的再突入，从弹道飞行转向空气动力学飞行的础柱船驾驶舱内，响起了不自然的铃声。

“诶？”

虽然为了不让人感到惊讶的平稳音色，VUI上的显示图标是无限接近红色的橙色。特拉她们还没来得及读取电荷上升的警报文字，体液性凝胶就突然变得白色混浊，眼前出现了女医生的虚拟角色。

“已在抗G液中添加了硫酸钡防御液了。你们是受到带电粒子炮的攻击，或者是受到高能天体的等离子体辐射。请立刻采取根本的对策，或者回避——”

比起本船，你们情况更可怕，AI是想这么说吧。即使不是这样，虚拟角色AI也只有在危机情况里才会出现。就在特拉慌忙准备采取应对措施的时候，毫无顾虑的高尖锐警报声贯穿了体液凝胶。在前驾驶舱的黛奥德比特拉更大声叫道。

“外壳烧损警报！特拉小姐，船皮要被烧了！”

“诶，我觉得已经过了再突入的难关才是。”

“不是下面，是上面！不是船腹部，而是背面！”

础柱船已经从突入用的阿波罗形态转变为用于高速巡航的扁平纺锤形态。她亮出第七张VUI画面，显示三面图，上面确实有一排警告标记。特拉提高声音。

“烤得真厉害呢，该形容是龟壳晒太阳还是箱烤的呢。”

“龟壳晒太阳是什么？”

“龟壳是乌龟这种生物的背面装甲，据说乌龟在战斗前会将其加热以提高防御力——”

“不，生物的话题不谈了，先看看这个烧伤是怎么回事。”

“是呢。”

放大被烧焦的部分，确认伤害的深度分布后，两人互相点头。

“是粒子的烧伤呢”

“是的，从正上方来的。”

正中了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等离子群。在再突入时候的那短时间对话所理解到的问题，马上就在实际中发生了。

特拉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烧焦了，但和突然烧焦不一样。感觉只有表面烧焦了。可能是因为能量高，热量本身不高的吧。”

“只有表面？也就是炙烤？*2”

“是的，香脆香脆地很好吃的感觉。”

“那个——那个啊，也太漫不经心了吧？”

黛奥德回过头来。特拉提起手掌道歉说“对不起”。

“我觉得不能慌张的。非常地需要”

“嗯……”

“我在想，对策。对策呢，那个”她紧紧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是鱼浆*3啊！”

“哈？”

“加工研磨后卷起来的！”

“哈？”

“不好意思，我先做！等下再说明！”

解构脱圧。这次还是非常困难的。不是改变船的形状。而是只改变功能不改变形状。

飞行船的右侧腹部裂开一条缝。沿着船首尾线，“咻”地伸出一条线。将船的背面整个卷过去。是回收烧毁部分的流程。将烧焦表面吃到船的肉中分解。另一侧的左腹也裂开一条缝。这边是把皮吐出来。只是用黏土做外皮硬化。做出新的背部。

在船的内部，右舷把吃了的部分向左舷伸出以保持平衡。而且不能妨碍航行功能和捕鱼功能。

从想象上来说明，这是一种膏药。又大又薄的黏土筒，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在外面持续捏着滚动——。

“做好了！”

“做好了什么？”

黛奥德像往常一样晃了一圈，确认舵效和推力后，没有什么特别的问——然后才注意到了。

“不这个还没完成吧，还在做解构脱圧吧？”

“是的！”

“外皮一直在运动。不是做一次就结束了，而是一直在动的设计吗？这次的？”

“没错！”

“这种事有可能吗？”

惊慌失措地望着她的黛奥德的脸，逐渐变得透明而明朗。凝胶内的钡素被回收了。也就是说，从天而降的荷电粒子，被特拉不断重新张开的外皮所遮挡了。

确认这个实际情况，特拉露出了笑容。

“可能的，现在已经做到了，效果也很好。”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而且这会给特拉小姐的负担！”

“别管那么多船的事就交给我吧，黛小姐就去捕鱼吧！”

特拉催促后闭上了眼睛。保持着立体表面持续滑动，需要惊人的集中力。

“交给我……可以吗？”

黛奥德转向前方，开始S形曲线飞行寻找猎物。船向左或向右倾斜。

然而那下后特拉注意到了更大的困难。所谓的础柱船，不会忍着一秒以上的水平飞行。它们盘旋寻找猎物，朝着猎物上升下降，张开渔网反击。

也就是说，上部会持续转动。从船背到船头，再到船底。

“啊，有了！”

具有远视能力的黛奥德盯着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使出了她擅长的副翼横滚。17万吨物体横滚下降。特拉眼中看到的云平线在滚动，她的脑内是在体验着船的滚动，然后三半规管为了将外皮卷与两者相匹配，精神旺盛地发起叛乱。

“呜呜”

“特拉小姐，上标记了！——特拉小姐？”

“是、是的！标记的吧？现在。”

“不，我来做了！”

在一片笼罩在蓝紫两色黑暗中的昏暗广阔云海上，黛奥德标记起一个清晰的白色记号针，注视着同样苍白特拉的脸色。——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特拉，第一次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解构脱圧晕船。

“那是锦鲤昏鱼吗？”

特拉忍着晕凝神细看。有什么东西。根据标记，是在左前方八千五百米的云与云的峡谷间，从纵方向距离感变得奇怪的深渊中，有东西正闪烁着微弱光芒，一口气往上升。一个、两个、三个——虽然没有成群，但好像有好几只。

“是的——大概。”

“我要冲去了，特拉小姐准备渔网！用拖网从下面刺上去的形式！”

黛奥德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远方的回音。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是——第一次捕鱼时的对话。这个，是特拉自己提议的网。

然后被她说过。[你是笨蛋吗？]的。

不知为何，特拉突然流下了眼泪。那个时候分不清是山是海的彼此，现在却成了如此知心的搭档，正在向难对付的昏鱼发起攻势。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幸运。

然而现在自己却连那时的一半力气都没有。

“拖网——明白了。”

础柱船像箭一样飞去。背后有长长的红金色喷射火焰。必须在那下面垂下拖网。

——诶？怎么做？

有能力烧毁并炸毁后方 45 度圆锥内的所有物质的核燃烧火焰，要在速度下吊着拉网，到底要用什么魔法才能做到呢？

不知道。

光是在黛奥德的突进使船左右摇晃的情况下，持续对上部面进行防御的解构脱圧，就让特拉的大脑就快烧坏了。

船头朝天，特拉们被压了下去。

“矢量接近……好，能交叉了。特拉小姐看到了吗？ 85秒就会交叉。因为不知道猎物会怎么动，所以就这样直行吧，渔网准备好了吗？”

础柱船正在急速上升，朝着锦鲤即将升起的预定地点前进。打算就此上钩的。这种事情本来是在开始捕鱼之前，伴随喊起“战术”由特拉提出的，但这次黛奥德却非常努力完成了。

虽然特拉也在努力，但现在光是处理从上面方向射来的等离子粒子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要说有什么困难，是从纺锤形的前端部分形成外皮，再拉伸到船身整体的过程，困难得令人生厌。并不是简单地把表面的皮滑下来就可以了。船的骨架形状也是同样的材质。不能改变那个部分。如果改变这一点，空气动力学特性就会发生变化，在这种高速飞行情况下，转眼间会削成锥子。

“特拉小姐！网呢？ ！”

网?

“啊！？对对对，网！”

她急忙把后部不干扰引擎的突起部分解开，做成袋子。

也就是说，四块水平垂直稳定板，全都变成了胡乱的毛球。

结果，础柱船急速减速——。

“特拉小……”

呜呜!听到了非常痛苦的呻吟，舌！特拉担心地想着。一定是咬到舌头了。

然而实际发生的事情是，一个六十米、一两千吨的大张着大嘴的巨大生物，在路过的时候撞了一下它的侧腹，础柱船因此被撞飞，尾朝天地掉下去，拖开网和捕鱼都失败了。

松开的网成了降落伞，遮住了等离子射线，昏迷了一段时间的两人也幸运地没有被辐射到。

[喂，特拉小姐？宽和小姐？你们在干什么啊？]

在遥远的高空，以毫不犹豫的直线上升，成功抓住一条昏余的瞑华，不可理喻地语气发来通信。

[好像是做了什么非常复杂的解构脱圧吧，但没有安装舷外电路吗？一般来说，等离子流淋浴都是靠磁力防御来处理的吧——？]

声音因为回音而听不清楚。

特拉的眼中，是第一次出现的点亮极夜的美丽极光，以及穿过极夜、从那个昏鱼驶向别的昏鱼础柱船。

等离子淋浴，本来就是通过磁性出现的。如果没有磁性了，它将落到赤道带。

正因为如此，只要用磁场包围船就能弹开。

连这种基础中的基础都没想出来，所以解构脱圧晕船问题之前，果然本身特拉的状态就很糟糕。

舷外电路*4这个词，在很久以前似乎有别的意思，然而在星十二指肠历A.D.8830年的气态行星这里，就是这个意思。就是在础柱船或其他宇宙飞船周围缠绕线圈状电线，防止高能等离子体的装置。用解构脱圧形成电路，只需要一次作业就完成防御，也不需要考虑船的朝向。眼睛看不见的力场把粒子移开，然后把忧心忡忡的医疗AI虚拟角色退下。

接着是，各种充满尴尬的零碎的改良。比如说，黎明后不久的这一幕。

“那个黛小姐，虽然有点难以言齿，刚才的突击和之前那个的。”

“请说吧。我想应该是我的舵手太差，路线失误，没能捕获吧。”

“不，不是那样的，虽然也不是不对但不是的！是因为太耀眼了的哦？ MBB正好在前进方向的正面而已吧？”

“虽然是的，但是掌舵手说‘因为太阳光进入了眼睛所以没能瞄准好’，这是即使在7000年前也不被允许的化石级借口。要这样问题的话，就是那个蠢蛋腌菜混蛋应该负起自己的责任，好好制定防眩对策。”

“我们是第一次来到几乎横着恒星的空域，没办法的！不是黛小姐不好，而是纬度不好！不然的话——”

“不然呢？”

“是控压员的我不好。对了……是防眩鱼探。探防眩鱼就是这样意思呢。在这种白夜能看清周围状态下，我就应该负责制作这样的东西。”

“你别再又这么自责了好吗？瞑华的话我也听到了哦，我也一样没注意到的！”

“对不起，那现在开始做！展开遮光罩和偏光滤光板！”

又或者，她们视野总算稳定下来之后，过了一会儿的一幕插曲。

“那个黛小姐，不好意思又要插嘴了，对比刚才的进化和之前的来说”

“请说吧。我没有注意到出力不够，只是用小看了的加速度来上升，没能追上上升的锦鲤昏鱼就没冲劲了，这一定是我的失误。”

“那个出力不够的，意思不明吧？那不会是黛小姐的操控错误吧？”

“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之后，在上升之前长时间下降加速，或者寻找热上升气流，方法有很多。就是因为偷懒了，才会像是昨天第一次坐在驾驶舱里的幼虫掌舵手似的，做出这种蠢事啦。”

“也许黛小姐说得没错，不过从我们这边所看到的数字来看，本来八个炉心就乱糟糟的！核聚变引擎根本就没有燃烧的！为什么要调整成这么不容易燃烧的状态呀……”

“核反应堆的燃烧条件不是只有三个吗？温度、压力、粒子数，对吧？”

“是的。温度和压力都很正常，只是粒子数特别少……啊，这也是等离子淋浴的影响？”

“虽然已经有了舷外电路了。”

“是装了，但喷嘴是另一回事。没有电线连接到喷着核聚变炎的喷嘴上！”所以喷嘴上充满了带电粒子。充满了的话……啊，就是这个。在燃烧阶段前的燃料就会被等离子照射，变得很稀薄的。就像用被白蚁弄得满是洞洞的柴火来烧洗澡水一样的。”

“白蚁是——不是生物吧？这个以后再说！”

“是的，白蚁的待会儿再说，总之我们最需要的是燃烧室防护墙，我也会尽快制作。——瞑华小姐说得没错。”

“所——以——说——极域捕鱼是弦道氏的传统艺能，然而弦道氏的掌舵手没有认真学习是不对的！就是那个叫黛奥德的女人！”

在极域的飞行与超乎想像之前的条件不同的，飞得越久越明白瞑华给出的建议都是直率到令人可恨的明白，即使不愿意也得听取来后面追赶的现实，让两人感到痛苦。

另一方面，瞑华他们的话——。

从深渊中扭动着身体浮了出来的昏鱼——锦鲤昏鱼，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雄伟的极光上爬登着。虽然目前还不能解密其爬极光的推进机制，但肯定是反向利用了等离子淋浴的高能量。

一艘想追赶它却弄错了方向，想追赶它却没能加速够，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艘的动向却很可靠。

“追击之法，八之乘！追回转鱼之痕迹而行！”

“了解*5，追回转鱼之痕迹而行。”

渔网的瞑华高声朗诵，掌舵人忠哉也回唱。每个人都梳着扬卷的头发，身穿振袖，头发梳成马尾，穿着带家徽的裙裤，是弦道式的舶用正装。那艘船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在下方深处盘旋的一条昏鱼，当它开始缓缓直行时，又正确地朝着同一水平方向加速。

锦鲤昏鱼上升。虽然是角度很大的豪迈溯游，严格来说并不是完全的垂直上升。角度约为80度，只要注意到这一点，就能从背面完美地追上去。两人这样行动了，但没有马上撒网。

“追击之法，八之乘！钻过上升之尾！”

“了解，钻过上升之尾。”

第二次朗诵和回唱。础柱船从昏鱼的下方经过。就在向量即将交错，准备直接通过的瞬间……

“追击之法，八之乘！磨蹭上登鱼之子！”

“了解，磨蹭上登鱼之子。”

随着第三次朗诵和翻唱，础柱船半侧翻。正处于垂直上升的最高点，接近古技所说的“英麦曼转弯”，但并没有恢复水平航行。垂直靠近昏鱼腹部。

那里有昏鱼的肚子。追击一方的小艇因侧翻而绝妙地减速，漂亮地与昏鱼并行。而且昏鱼完全没有逃跑。

锦鲤昏鱼看不到肚子。这个弱点适用于大部分昏鱼，然后这个种类的也是视野在自己上方的。从肚子那边靠近很容易的。

“追击之法，八之乘！对上登鱼于一网打尽！”

“了解，将上登鱼一网打尽！”

第四次朗诵。前三唱以终止形式结束，唯独“结”的朗诵，是以命令形式结束。因为到此为止都是掌舵人的工作。而且“结”是控压员的工作。

由此，作为船长的男性命令，作为船员的女性以服从的形式就完成了，也是遵循了弦道氏的古式法则。

“一网打尽！”

终于在这里展开网了。但不是用网从下面吞下去。

而是用回转机械臂，将原本在船前部背面的网往昏鱼正上方甩出，从前方压下去。

锦鲤昏鱼前进。总之这物种是推进力特化的昏鱼，只要靠近给予刺激，就会更往前移动。本来就以超音速上升的物体，会再用爆发性的力量冲出去。

所以从后面撒网是愚蠢的方法。要铺抓就要从前面。

为了达成目的，二人的朗诵中，融入了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捕鱼步骤。

然而，这次捕鱼也太离奇了。气压高度在这时候已经超过了10万米，但仍然在极光边缘的一半左右，这说明空间中充满了电分子。在倾盆而下的等离子淋浴里捕鱼。还是三个月前还只是学生的小姑娘。

随着瞑华的吆喝声，她分解过的臂木旋转，她分解过的网子张开。半圆形的白色雾气瞬间扩散，碰触到张开大口的怪鱼的下颚———。

那一瞬间，昏鱼用力往后一仰。尾鳍以惊人的力道拍打过来。

瞑华的飞船一转眼就翻倒，渔网因为空气阻力而断裂，机械臂折断，船也猛烈地往斜向飞去。猎物在空中旋转着远离去了。

在星光和光幕闪耀的天空中，逃跑和失败的这两个白点，逐渐分开。

“瞑华大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一口气从七万米高空坠落的础柱船里，对主人担心的随从的呼喊，女人对其立刻回应。

“只是鱼的脾气不太好，下次再去抓就行！”

瞑华摸了摸撞到驾驶舱内壁的额头，立刻打开VUI。用解构脱圧把变形的船体修整好，看向上空的一角。

那里有几艘观战船，和两艘伴随础柱船在游走。

“从木莲和六条*那里学来的，我是能做得很好的。可是宽和小姐和特拉小姐，是一胡乱来的。所以，当然会赢！追击之法，九之起！”

“遵命。追击之法，九之起。”

忠哉回答后，把船头转向下一个猎物。

瞑华他们的动作毫无新意，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华丽，或令人绝口的绝技。只是像傻瓜记住了就不断重复用似的，重复着氏族代代相传的古老做法。

但是，那就像扎根于大地的草木似的，是确实存在的——

1*磁力线的牵引阻力：原文，磁力线による扫引力。扫引力就是指牵引阻力，但应该是少见的说法。

2*炙烤：原文あぶり焼き。就是直火烤，和前面特拉比喻的箱烤（天火焼き）烹饪方法不一样（

3*鱼糜：原文，练り物。鱼糜，指日本用鱼糜制作的鱼肉制品类。特拉在这里比喻的，应该是指萨摩炸鱼饼或者竹轮吧。

4*舷外电路：现实的意思应该就是船舶或潜水器外部的电路系统。

5*了解：原文ようそうろう。就是以前日本操舵口令，也就是某偶像组里的曜酱口头禅（。

另外两人的都是用日语古文语法来朗诵口令的。例原文：「追い扬げ方の八の起！ 回りざかなの迹を踏む！」「ようそうろう、回りざかなの迹を踏み申す」

6*木莲和六条：原文クレン和ロクジョー。

3

“啊，又来了……”

不时望着上空的特拉，不由得这么低语一下，又慌忙捂住了嘴。

为了不让黛奥德听到，然而她本人也看到了同样的事情，苦涩的语气说到：“是第三头了吧。”

“瞑华已经挑战了九次，拿下了三头，而我们——”特拉的嘴巴不停地蠕动时，黛奥德接上了话。“还是零头，0，无，光头。”

“光头啊。——话说，光头是什么？”

“听说以前的渔夫如果抓不到鱼，作为惩罚会被抓起来剃光头。照这样看来，我们可能也会变成这样。”

“诶，黛小姐要被剃个光头吗？”想象着她那亮丽的银发消失的样子，特拉哼了一声。

“没问题——可以！还是可以摸的！”

“我不要。而且我还完全没有摸过特拉小姐的头发，我才不要两人光溜溜的去给瞑华投降啊。”

只有这个时候，黛奥德的毒舌也流露出几分无奈。

“可是，该怎么办呢……”

两人的础柱船在对流层中缓缓回旋。捕鱼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按FBB的昼夜来计算，已经过了中午，但太阳只从地平线露脸了一点点。如果面朝太阳捕鱼，就很难看到景色；相反，如果背对着太阳来的话，昏鱼就会变成非常难认出的颜色，很难发现。

“黛小姐，锦鲤昏鱼的，那是保护色吗？”

“没错。锦鲤昏鱼的锦，传说是指一种根据角度改变光泽的特殊布料，现代的分子打印机也无法再现的遗失技术*1，然后锦鲤昏鱼有模仿这神秘光泽的能力。那种颜色一旦捕捞到就会消失的。”

“哦哦，真有趣。也就是说，它们是在上升的过程中避免被攻击下而进化过来的吧。……不，真是这样吗”

特拉沉思了一下。FBB的昏鱼，是以爆才艾达博士提供的地球鱼类信息为基础，创造出各种各样的形态。然而这是否可以称为进化呢？

当她正歪着头想时，黛奥德不悦地说。

“这种事，要现在要考虑吗？”

“不知道。总之我想找到攻略的线索。虽然进化的话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呢。”

特拉苦笑着拨起头发，然后回到正题。

“目前更加在意的是，它们为什么会爬得那么高的呢？”

“……这么说来，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呼，黛奥德叹了口气附和着。

“鼓槌领航鲸的时候，你也说过为什么会跳起来的”

“是的是的。那时候，有个比看到个体更巨大的，在云中追逐着它。这次该不会也这样？”

“重播看看吧。”

特拉操作VUI，显示了至今为止的进攻记录，但期待落空了。

“雷达和光学都没找到有跟在后面的家伙。”

“也就是说，它不是在躲避掠食者。”

“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爬高？”

特拉说完，发出哈哈哈地傻笑。然而只是玩耍就来上升数百公里是不可能的。

黛奥德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或者说我很在意别的事情。”

“别的事？”

“那些家伙，为什么冲了这么强烈的等离子淋浴也没事？”

特拉也看向黛奥德指着的屏蔽表。虽然倾泻而下的荷电粒子可以用舷外电路来防御，但耗费的电力不容小看。消耗了总功率的10%以上。

“是啊。我们一开始都被辐射暴射，好不容易才中和了，它们却满不在乎，这也是个谜。”

“昏鱼别修原本就生活在暴风和雷电之中，所以在这里也没事吧？”

“但是闪电和等离子还是不一样的。要是一直淋到这种像是荷电粒子炮的攻击，我想低、中纬度带的昏鱼应该会被击倒的。可是它们不但没有累倒，反而越来越有精神了……”

“要不要再看一次锦鲤昏鱼的生态数据？”

两人重新看了一遍资料库，但关于这部分还是没有明确的解释——锦鲤昏鱼的器官在捕获后很短的时间内就溶解了，无法对细节进行调查。虽然是个奇妙的现象，但据说这种昏鱼并不罕见。

“嗯唔唔，目的不明，生态不明啊……”

特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和应用。

就在这时，船突然被扭转，开始下降。

“特拉小姐你就好好思考吧，我会尽我所能的。”

“有什么办法吗？ ！”

“模仿”她不情愿地宣言。“总之先做同样的动作。”

“也、也是呢！瞑华小姐也没说不准模仿的，而且只要跟着做，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改进的余地！”

“出力拜托你了。能行吗？如果不勉强的话。”

状况绝佳的黛拉奥德反而来担心她。不过特拉决定现在就接受她的温柔，尽力有干劲地回答“能发挥正常水平的。”

朝着已经盯上的在下方一只锦鲤昏鱼俯冲下去。观察那家伙的上升，确认方位，跟在后面上升。天空中摇曳的光幕中，划出双重螺旋轨迹。

这次的昏鱼似乎特别有活力。虽然全力上升，距离却怎么也缩短不了。黛奥德一边把油门推到几乎到达紧急输出了，一边磨牙。

“可恶……机速升不上去。”

“我会努力的，还能再提升三%！”

“我不是说不能勉强吗，你想削哪里？电路？”

“诶，那个……”

“是电路吧，不行！每次捕鱼的时候都直接吃等离子沐浴的话，有多少个DNA都不够！特拉重要的遗传基因，都会被破坏的！除此外的方法有吗？”

“——对不起，现在没其他办法了……！”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她正如所说的，仅舵面操作就增加了1%的速度，黛奥德的操纵技术堪称惊人。

锦鲤昏鱼用力扭动着身体向上爬升，础柱船划出剪刀般的轨迹，紧追其后。不久几乎并排朝上冲去，然后像一对翅膀似的整齐地翻转，露出腹部——。

“唔”“呀！”

突然砰的一声，船受到沉重的冲击，从船腹一侧传来剧烈的震动。“船身受震！*2”黛奥德大叫着，拉起油门面板。

础柱船迅速远离猎物，在弹道轨道下飞向不知名的方向。

“特拉小姐没事吧？”

“嗯，我没事。没有受伤，刚刚只是紧急回避吧？”

“是的。不是被拍打，应该是气流的扰动……啊，对了。”

追溯刚才记录的黛奥德点了点头。“在离昏鱼三米的地方，因为干扰形成了旋涡，是靠得太近了。”

“诶？不过能伸出渔网的机械臂不到20米。考虑昏鱼的大小，还是希望能靠近3米左右。”

“准确地说到逗号以下数字码？”

特拉把比例尺放在3D图上读取数字。

“可能的话，尽量控制在3.9米以下。”

“3.9米以下，3米以上……”

黛奥德嘟哝着，然后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是吗……糟了。”

“怎么了？”

“我太在意瞑华的事了，但真正不妙对手是次号先生。”

“忠哉次号先生，是说那边的掌舵手先生吧？” 因为这是重要的情报，所以在重新进入大气层的途中，特拉已经大致听说了。

“掌舵手是佣人吧？佣人居然会开础柱船，我觉得这也很了不起。”

“特拉小姐你误会了。他不是普通的佣人，而是从弦道氏的两位顶级渔夫那里直接学来的，技术高超的掌舵手。”

“诶，那就是职业的？”

“虽然不是职业的，但应该也是那程度的……不，这么说比较好理解吧。就是在十字乌贼的巢穴里互相追逐的时候，那个武装航天飞机的驾驶员。”

在抛物线顶端的无重力下的础柱船里，特拉表情瞬间变得空白。敬意和敌意，两个截然相反的要素在她脑海中冲突着。

“啊，那就是平安回去了……话说回来，不是就真正的敌人吗！”

“嗯，如果那时就坠落掉了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我不是这意思……”

“真是优柔寡断呢。”

黛奥德“哼”地噘起嘴，无重力下她在驾驶舱里内倒转着。

“总之，他技术高超，而且现在和那时不同，载着比生命还重要的大小姐，所以应该更加动真格才是，所以现在的他非常敏锐，误差会在一米以下了吧。”

“黛小姐不行吗？”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办不到。”

黛奥德立刻回答，但她的表情并不明朗。

“即使误差0.1米，我也会凑近给你看……只要。”

“我明白的。只要船完好的话。”

“……”

少女移开了视线。这也难怪。这实在是不能用互相体谅还能蒙混过关的事。这是即使炼度高的组合，但不能完全发挥出性能的话，是不会有结果的高水平对决。

“只要船完好……”特拉欲言又止，改口道。“要完全以上才行吧，这个。”

“……还没到那种程度吧。”

“不。用黛小姐的天才技术，让完整的船飞起来，才终于和忠哉先生同级的。根多的传统等级。但是我们，并不想做那种事才是吧。”

黛奥德仿佛在回味这句话意思，微微点头说：“嗯。”

“不来嘲笑传统的改进，就说不过去吧——”

从高空直坠入云间的础柱船里，黛奥德突然说话停顿下来，瞪着脚下的天空。

“——那是？”

特拉也看向脚边。在蓝紫色火焰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的深渊中，浮现出几个发出锐利光芒的小球。

“……那个……”

因为现在两人都倒转了的，所以把驾驶舱转回来。深渊再次变成天空，浮起来的球变成了落下的气球。现在，它们也发出闪着像是础柱船的喷射火焰，正要离开。

“那是什么？”

“好像是瞑华干的。”

用望远镜放大，确实是气球。直径将近300米的巨大物体，有发出强烈光芒、可能有在燃烧喷射的部分，下部还挂着一个细长的吊舱。那边也有50米以上。

“不像是……监视装置的大小。该不会是攻击或妨碍用的武器吧？”

黛奥德嘟囔着，看向她。然而特拉摇了摇头。

“不是的。你看不出来吗？”

“别悠忽拖拉啦……”

“没有拖拉。很简单的。从作业中的础柱船分离出一个又大又重的物体。它的来历和原因，是什么？”

“……那个，是猎物吗！”

“嗯，肯定是的。”特拉表情僵硬地点头。“明明要反复上下船，却还要抱着捕到的昏鱼，那样太辛苦了。所以才会用气球把猎物吊起来浮在空中吧？喷射只有一点点的，应该是热气球那种吧？”

“什么嘛，我们不也干过这种事吗？”

黛奥德说得没错，两人在中纬度带创造了相似的捕鱼方法。

特拉咂着舌头说。

“我们的方法是把基础柱船分成母船和降落机，让母船滞空。那边的方法是只把猎物用极薄的纤维包装起来放置。之后掌舵手和控压员两人操纵船也能一直操控船。你觉得哪个性能更好？”

“……嘁！”

黛奥德咂了咂嘴。

彻彻底底遵守传统方法的瞑华，居然能将那样的把气球拆装升空，也就是说在传统之中是有这攻略的。黛奥德一直认为那只是一种陈旧的传统仪式，然后特拉也非常清楚黛奥德现在的心情。

“黛小姐，我们找下一个的吧。”

就在特拉催促出发的时候。

突然，黛奥德将目光投向天空的一角。她迅速地操作VUI，将远摄影像放大给特拉看。

瞑华制作的气球中，一个变得皱巴巴的，开始坠落。看样子是碎了。

“……那个，是会掉落到这边来的吗？”

特拉的声音一出，平常的黛奥德的话总是会立刻反应——然而在这一刻她犹豫，也难怪吧。

尽管如此，黛奥德还是转动船头朝向落下的物体。物体似乎没有什么奇异的动作，只是以终端速度落下来，轨道很容易预测的。几分钟后汇合，以相同的矢量速度一起下降。

这是一个圆柱形物体，包裹在AMC粘土中，看起来确实像猎物。只是很小。顶多十五米左右吧。

“你要去捡吗？”

听了特拉的问题，黛奥德的后背又僵住了——特拉心想要是选个词就好了，但怎么说意思都一样的。

“黛小姐，我觉得捡起来交给她就行了。不要去抢了。”

“……也是啊。”

黛奥德一边让船往高耸的云层阴影处坠落，一边将船靠了过来。

用础柱船背部来解构脱圧，包住掉下来的失物，就像摘树枝上的果实一样简单——

1*遗失技术：原文ロストテクノロジー，Lost technology。现实中的锦鲤，会因为各种环境因素而变色，然后没见过真实锦鲤的环绕者们，以为是什么遗失技术吧。

2*船身受震：原文フラッター，furatta。应该是指航空术语里，气流引起的机翼震颤。

4

在始终受到监视的情况下回到“芙蓉”后，被指示进入了面向阳光一侧的商用港，而不是背阴一侧的作业港。

完了，特拉这么想着。如果进入作业港的话，还能赌一把，改搭乘上那里的“不眠号”逃走。但这方法也不可能了。

商用港位于花朵形状“芙蓉”的花柱顶端，是有色彩丰富彩灯装饰的正门玄关。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直径达400米的大型船库门*1，足以将大型太空船或船队全部吞进站内。其他港口是把栈桥延伸到真空的，只有我们这里是不一样的，弦道氏们经常如此自以为傲。

话虽如此，每次都去开关起直径400米的通道的话，氧气很快就会耗尽。因此听说大门只在重要人物来访或典礼时开放——。

[宽和小姐、特拉小姐，辛苦了。你们很努力了的呢。]

靠近港口的特拉她们，收到了前面另一艘船的通信。瞑华晃动着深宇宙色头发上面绑着的电樱色缎带，装模作样地透过摄像头窥视特拉她们。

[哎呀，能让我看看你们的脸吗？嘛，女人之间的，也懂会有这种时候吧。我很期待下船见面的那一刻——不过每次要你们都穿过气密舱，也很麻烦的。]

瞑华的影像在亲切地提议的同时，超大型的虹彩型闸门缓缓开启。

[机会难得，就请你们连同船一起进来吧。我想让港口的人看看你们的样子呢。]

瞑华开心地咯咯笑着，然后影像消失了。

“那个阴险的黑心女……完全打算把我们当成展示品了吧”

黛奥德一句话也没回的瞪着瞑华，然后现在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不用说，胜负彻底输了。瞑华等人的捕获量为六头、48000千吨。特拉等人只有瞑华掉落的那一头的小东西。质量为1800吨，完全不需要检测了。

接下来进行的，只是单纯而明确地让两人放弃的仪式。

特拉从后座观察周围的状况。两人的础柱船进入了自动入港模式，自动降落。由于不习惯捕鱼而过度动作，船体的剩余质量不到一万吨。在它的后面，还有两艘残留着大量燃料的础柱船，在脱离大气层之前就已经和这艘粘在一起了。另外，商用港里的港湾炮也一直处于锁定这边的状态。真是滴水不漏的警戒态势。

“虽然也算是展示，不过他们应该是打算把我们关在门里，完全封住退路吧”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那么……虽然有点早了，我还是再次向你道歉吧。”

特拉操纵驾驶舱，移动到黛奥德旁边。

“我太自以为是了，没能让黛小姐赢。之后，大概也会让你受苦吧。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哈”

少女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迅速地挑起眉毛。

“哈？诶，那态度是什么？”

“从年龄上来看，大概和姐姐差不多吧。”

“年纪差，你从哪里冒出的年纪差？这三个月半以来，我完全没把这放在心上，而且飞行时间也是我绝对比较久的哦？还有其他很多方面也是，为什么你突然就摆出一副要负责的态度啊？”

“必须做的事，做糟糕的事，没能做的事，这些绝对是我比较多。你一个人被抓了失去自由，既没有逃船也没有艾达小姐的帮助也没有钱，相比之下，我都有这些，也有时间制定有效的作战计划，甚至还有解构脱圧的能力。用黏土块破坏港口逃走，或者躲在黏土块里对付敌人，现在想起来，能采取的办法多得是。但是，呜哭，决心和点子都不够。”

“等，现在就哭了！？太狡猾了吧？要哭的话，我才是要哭的，把有这么多选择和能力的人，卷进氏族的毫无意义斗争和腐朽的因缘之中，从现在开始监禁幽禁繁殖路线，不，听说族长想要你的，那肯定是为了什么来路不明的欲望和计划而加以利用的，现在必须把喜欢的人送进那样的黑暗神殿。也请设身处地想着我啊！”

“呜呜呜呜，戴小姐啊~。”

特拉把两个驾驶舱凑在一起，想冲进去，但她说着“呜哇好烦”，用驾驶舱把特拉的弹开了。特拉哭诉着。

“为什么啊，可能是生离死别了啊！”

“也许吧，但我不希望最后是这种悲伤的场面！特拉小姐不是那种人！你应该更有精神的，去擦擦脸二十四岁！”

“呜咕咕咕。”

露出的最大弱点然后还贯穿到背部的感觉，让特拉闷了起来。向后一靠，用手臂擦了擦脸——现在还穿着粗厚的风管正装，胡乱擦鼻子眼睛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然后一脸无奈的转回来。

“擦了。”

“好的。”

“还有，稍微平静了一点。——对不起。”

稍微发泄了一下，恢复了理智，特拉红着脸低下了头。体液凝胶逐渐变成热。

“是的，怎么说呢……”穿着碎花花纹和服的黛奥德也显得有些憔悴，她叹了口气，在隔了三步位置露出厌烦的表情。

“特拉小姐，你还真容易慌乱呢。”

“对不起。”

“反而让这边非常冷静。”

“嗯。稍微奔溃太厉害了。不过，也是因为有这程度的痛苦。”

“嘛……表里如一也倒是好事。”

“黛小姐呢？”她试着问下了。“你能一直保持冷静吗？”

“哈？”

黛奥德瞪了一眼，看看斜上方，看看反下方，用力闭上眼睛，小声说。

“还可以的。只要你还活着。”

“——可以打开这里嘛？”

咚咚地敲着驾驶舱边界，黛奥德打开驾驶舱，嗯了一声背过脸去。

特拉拉慢吞吞地钻了进去，想要抱住她。

“黛小姐——！”

就在这时“哔”的一声，一个已登录的熟人来电铃声响起了。

[不好意思，特拉小姐，你能听到这个吗？我有个紧急提议哦。]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特拉像被弹开来似的，回到了自己的驾驶舱里。

“咦——那声音是普莱小姐？ ！你在偷看我们吗？”

“什么？我没有偷看，只是看到了船的。啊，其他的我就不解释了，没有时间了。”

万金油氏族的女人以一种没有特别意思的口吻，说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你们在捕鱼胜负中输了吧。然后，接下来就准备要公诸于众了吧？]

“我们也不是喜欢才去的。”

[那条路线，和破坏一切成为真正逃犯的路线，两条路线你会选哪一条？]

特拉呆呆地看着也看着自己的黛奥德。少女说道。

“是陷阱吧，搞不好搞砸什么，嫁祸给我们。”

“那个人有那么坏吗？不。”特拉摇了摇头。“就算是陷阱，也比那条好，普莱小姐！”

[是的，哪一个？请秒来决定。]

“破坏掉！”

[明白了，嘛也只能这样呢。]

在轻松的回答中，传来了平稳的震动。自动驾驶的础柱船碰到了站内的地板。头上的门开始关闭。

“那么，你要为我做什么呢？”

[你来当主角，现在那艘船可以卸货吗？]

“诶，我看看。”特拉隔着凝胶轻轻舒展了一下感官，确认自己和船还保持着一体感。

“可以的。”

“请把础柱船分成100个。”

“哈？ ！”

“把那99个当作诱饵，然后这边会去回收是本体的，你们在的那一个。能行吗？能做到吧？现在马上！”

特拉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与其和旁边的人商量，先在自己心中询问可否。

结论意外地的是“可以”。至少不会突然出现死者。周边没有大规模破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收拾的大混乱，或者说非常有冲击性的吧。

“黛小姐，别让驾驶舱分开。”

“OK。”

“三、二、一、上！”

爽快的回答让特拉心情舒畅，她决定行动了。——用精神脱压，把船压缩成一百个——也就是分成十个，再把它们分成成十个。

把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分成100等份，这很难想象。但把每几百吨分成10个就简单多了。用细纤维保持连接，从船头开始大致在九个地方切成圆片，每个地方大小和形状大致相同，然后呈放射状再切成十份。她的兴趣是料理，有点像亲手切食材的印象，这一点现在派上了用场。

把自己所在的零件系统和其他三个做成星形的记号，剩下的全部做成像切披萨一样的扇形。特拉一边注意尽量没有误差，一边以速度为优先，把整个工程控制在五秒之内，完成了任务。

在“芙蓉”商业港里的人们大吃一惊。——跟在瞑华的础柱船后面的，缓缓驶入的另一艘础柱船，突然从船头像被菜刀切开似的，变成圆片。

[发生大型爆炸！耐热·对污染态势！]

所有有压区域立即发出警报，所有附近的人都逃进避难所。即将关闭的大舱口紧急停止，为了将污染大气释放到真空中。紧急应对小组从氏族船的各个地方赶来。

然后只有他们的第一班会目击到了。散落在无重力下的港口内，随意移动或碰撞的集装箱般的碎片群，一艘工作艇冲进其中，紧紧抓住一块碎片，飞向宇宙空间——

1*大型船库门：原文，大型アイリスゲート。目前考据不出什么像样的，暂时的译名。如果以后找到适合的，会更改的。

第二卷 第四章 柔佛州之桌

1族外船来的爆炸恐怖袭击

环绕者历C.C.304年108日下午5点左右，我们氏族船“芙蓉”的北极商用港，其中的大闸门内发生了宇宙飞船爆炸事故。由于这次事故，18岁的宽和·伊西朵罗·弦道和24岁的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两名船员下落不明。另外，两名低压环境作业人员胳膊受轻伤。事故当时一艘正在入港的础柱船，因某种原因突然分解，由于港内处于非有气压状态，没有产生爆风，造成轻微的财产损失。事故发生后，万金油·杰克氏族的飞船在未获得出港许可的情况离开闸门，仪典部认为与事故原因有关，正在追查其下落。

弦道氏族新闻“登龙门”*1——四日早报文章

————

我们抗议不合理的指责

108日傍晚，弦道氏的氏族船发生了爆炸事故。因事故而失踪的人、受伤的人、感到心痛和物质损失的人，在此表示哀悼。

事故发生后出港的船，是隶属于本万金油·杰克氏族的航天飞机——“没钱号”，是一艘经过正当手续运行的无害飞船。那个爆炸事故的原因，应该通过详细调查来查明，然后我氏族的“没钱号”，无论以直接或间接的任何理由，都绝对不会引起爆炸的，可以用我们万金油老会的信用保证。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报道好像万金油·杰克氏族的成员和飞船是罪魁祸首是不允许的。我们万金油老会得到可靠的情报，指出这种部分的报道，是为了将群众的目光从更重大的问题上转移开的。

我们对不当的指责表示抗议。此外，也会继续详细调查这种指责是谁，基于何种目的进行的。

在族际网络ICN上，万金油氏长老会官方账号如此发布了声明。

————

“普莱小姐是监察官？”

逃离“芙蓉”后，在沿着椭圆轨道上升的“没钱号”的船内。又是连同驾驶舱一起收回来的两人，怀疑地提问起来。

“那是什么？”

“是大会议的？”

特拉似乎知识更丰富一些。黛奥德「唔」了一声，转头问道。

“特拉小姐知道吗？”

“因为大家在初等巡航生的时候就——不，监察官就是由大会议任命的临时调查员，据说是‘为了所有环绕者的安全，可以探知所有氏族的政情’。”

特拉把“这种事谁都知道”这句话吞了回去，解释道。然后视线回到VUI上。

“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吗？氦素吸引士是骗人的？”

普莱从本船那边以影像露面。双马尾的褐色女人带着开朗的笑容，含糊地点头。

[啊，是呢。捡起你们的驾驶舱，也算是一种任务吧。]

“是这样吗……”

“不是吧，不能被她悠忽了。这家伙是监察官吗，她是不可能担任那种职务的！”

特拉正要接受时，被黛奥德打断。

“诶，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我们能得到这氦气采集船的帮助，完全是偶然发生的事。在附近云海作业的飞船，会刚好有监察官在里面吗？不可能的吧”

“啊，那倒也是。”

“否则，她是在救了我们之后才被任命为监察官的，一个吸引士能那么容易当上监察官吗？普莱小姐，你这个要怎么解释？”

黛奥德指着影像，自认驳倒了她，然而普莱哈哈哈地轻松地笑道：

[是呢，你说得没错。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可能是监察官的话，那也行，把这些都忘掉吧——那么再见。]

“诶，等一下……”

[嗯？什么事？]

举起一只手准备切断通讯的普莱，停下动作，看向这边。一脸享受的眼神。

黛奥德觉得自己好像在说什么傻话，开始拼命地思考着。

“出现在那里是偶然，所以肯定是吸引士身份……然而，如果之前不是偶然呢？”

[啊啦]

“从一开始就是监视？监视我们？不是的。从‘爱达荷’出来的我们，没办法监视的。是监视武装航天飞机。是在监视之前攻击我们的，次号先生的那机体？从“芙蓉”出来之后就监视了？所以，在坠落后又爬升起来的时候，刚好在能够救助我们的位置上吧？”

[……宽和小姐，不，是黛奥德小姐，脑子转得真快啊。]

普莱只说了这些，就沉默了。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神没有笑意。

“不，请等一下”黛奥德按住额头。

“就算这是真的。如果监察官真的是特拉小姐所说的职位，不是重大事件就不会出现的吧？至少我被绑架，还有特拉小姐来救我的程度，为什么会出来呢？”

“这不是很严重吗？黛小姐！”

“这并不重要，对大会议来说的！对吧，普莱小姐？”

黛奥德推开逐渐逼近的特拉，看着普莱。普莱微笑着左右歪了一下脑袋，说了下[那个]，接着说道：

[……这次多亏你们两位帮了很多忙的，所以也顺便救了你们。这算是做了最低限度的说明。]

阳气地笑眯眯着，普莱朝影响里没出现的某个人看了一眼，[啊好的]一声，然后再开口 。

[——不过，好像还不能全部说出来。]

“……真的是监察官？”

[嘛关于这个，该相信的时候就相信就好了。然后宽和·伊西朵罗·弦道小姐和特拉小姐两位，今后暂时要在万金油氏那边保管了。这么说，或者说是必须了，否则可能又会被抢回去，这段时间我们会处理一下事态，事情结束后再放你们走。]“”

“是说要把我们关起来吗？关到什么时候？”

特拉探出身子问道，普莱耸耸肩。

[这个嘛，那要看那边的人了，这边也想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之后我也想问问黛奥德先生很多事情的呢。]

两人沉默不语。

[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普莱苦笑着摆摆手说道：

[请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们两个基本上都是受害者——虽然你们都做了很多事情，比如擅自脱离氏族船、贿赂嫌疑之类的。但这也不是我们的管辖领域——所以也不会把事情闹大。会把你们当成客人看待，尽量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那就好……”

[啊，还有，住宿费不用担心的！]

“你们会帮忙出吗？？”

[不，这种情况下是无息贷款的！]

“……”

[不用着急，慢慢来！按自己的节奏还钱就行哟。]

这或许是万金油氏族的玩笑，然而两人都笑不出来。

这时，普莱又在画面外某人对话，嗯嗯地点着头，说道。

[还有之前也提过的，两位要不要来我家生活？]

“那个我已经回答过了吧。我们两个女人一起开础柱船，要住在这样也能开础柱船的地方。”

黛奥德斩钉截铁地回答，但普莱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嗯，是这么说过了。后来我跟上面说了，风向有点变了。如果我说‘两个女人一起开的，也可以’，你们会怎么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四目相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开。

“让我们想想。”

特拉如此说道。

万金油氏族的氏族船“柔佛州之桌”，正如其名，是圆形的餐桌，朝向恒星旋转的构造，然而柔佛州这个名称的意义——忘却了。

虽然在抵达前在船内听过说明，然而特拉已经要筋疲力尽，不太记得了。这五天，特别是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最后一次好好地睡觉是在哪里？——是搭乘弦道氏的前一天晚上，不眠号的船内！把很多东西都留在那里了啊)

然后——

“嘛，虽然就像我刚才说是这样的房间，请好好休息吧。”

在普莱的带领下，她们被到只有一点重力和两张床的简单双人房，然后心情一下放下来了。

“我要睡了。对不起。”

“诶？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说。”

“嗯是的，不过已经撑不住了。”

特拉摇摇晃晃地把手伸向淋浴室的门，最后一瞬间突然回头问道。

“同一个房间可以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听了这句话，特拉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先躲进了淋浴房。

须思考或商量的事情还堆积如山，但脑中仿佛塞满了灰烬。她慢慢地脱掉至今仍穿着类似装甲服的风管正装，从头淋下热水。

紧接着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传来正装被扔下来的声音。

“诶？ ！等等——”

她的脸还盖着热水和刘海，正想回头时，随着关上房门的风压，纤细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特拉反射性地绷紧身体，拼命忍住想要尖叫，问道。

“黛、黛小姐？怎么了？ ！”

“没什么。”呼吸触及了她的肩骨下。对方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腰，有些粘稠，但却光滑又温暖。是光着身子的。

“没什么的。嗯唔……”

“那个，还有很多的事，等下——”

“如果真的不愿意的话，我就出去。”

惊慌想要挣扎的特拉，听到这句话，停下了动作。

倒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出现。与大胆的行为相比，他的手臂传递出一种极度紧张的僵硬感。

做了一次深呼吸，特拉一边想着，今天应该就是要来做的日子了吧，一边问道。

“不是出来之后，的吧？”

“出去了一定会说起很多事情的。”

“……嗯。”

“说了之后，必须考虑很多事情。”

各种各样的内容，比双手的手指还多的吧。特拉也理解她的心情。

“是呢。的确是现在比较好。”

“可以吗？”

“是的。——我真的，不讨厌的。”

似乎传达了决心。黛奥德抬起头，握住特拉的手。

“啊，不好意思突然袭击你——”

“是的。下次就不可以哦。”

特拉放松了身体。黛奥德也用同样的，柔软地皮肤互相贴紧。

“黛小姐……”

“是的，特拉小姐。”

热水不断从头上往下掉。

特拉把身体轻轻冲洗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黛奥德纤细的腋下，一下子移到自己面前。把热水倒在她头发上，冲洗肩膀。特拉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但这是她想做的事。心想黛奥德肯定也没什么抱怨吧，反复抚摸少女的身体。

用手的凹陷处提起头发，然后宛如水一般从指缝间流下的银发，连水蒸气都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特拉至今仍不知道黛奥德的头发为何如此美丽。她看得入迷，重复了好几次后。“那个……”黛奥德担心地问起来。

“你该不会只是帮我洗身体吧？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帮人洗身体什么的，这种事在恩德巴里可没有哦？”特拉微微苦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戴在手指上的那个套子也没……”

“那个，没有的话稍微调整一下力度就行了……这里可以洗掉的。”

“黛小姐真的很熟悉呢，有互相洗身体的经验？”

“……”

“有的呢，毕竟是异氏族嘛——”

特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疼痛，把对方纤细的手拉了过来。

“我啊，没有哦。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恩德瓦氏的女人。所以……我会用黛小姐的方法记住的。”

手掌吸附住她的皮肤。胸骨的深处开始用力跳动着。全身的皮肤都开始紧张起来。

“唔……”

黛奥德吞了一口水。那张脸本来就汗水淋淋的，现在看起来血色更浓了。

“……责、责任重大啊。”

“重大呢。而且这么大个子的，没问题吗？”

“我会努力的！”

黛奥德的小手把特拉的大手掌拉过来，特拉也随之跪在地板上，到达眼睛的高度后，双唇重合了。

迄今为止，看到了小小的黛奥德的各种形态。站姿、走路姿、睡姿、倒立姿。还看到她从街道的屋檐上跳过。当然，也看到了她穿着各种可爱的船用盛装，勇敢地驾驶着础柱船的身影。

每次特拉都能感到，这个人真的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的身体。虽然这种说法很奇怪，但与特拉自身相比确实如此。特拉也有肉体，但总是比自己的意识更大。一直觉得更低、更窄、更轻比较好，自己有多余的部分，这种自愧意识挥之不去。

与之相反，黛奥德的身体，从全部脱下的地方看，果然是毫无多余之处的美丽造型，至少在特拉触摸她的时候，只能有赞叹、憧憬和爱的感觉。但与此同时，这种感觉反过来变成了担心，又反过来变成了不安。

也就是说，自己到现在为止，都不喜欢被别人看到和触摸。所以黛奥德，可能也不喜欢被自己这样高大的人看到和接触。而自己，就算面对黛奥德这种喜欢的对象，或许也不喜欢被她触碰……

“那个，特拉小姐。”

这种担心和不安，一开始确实存在。

“什么？”

“你好温暖。”

热水从高处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在淋浴房的底部。黛奥德端坐着的特拉的膝盖上，在她身旁的黛奥德伸出舌头。

“特拉小姐，这么大，那么高，那么宽，那么深的。”

抱着特拉的脖子，从肩膀到胳膊肘，从胳膊肘到手腕，用双手爱抚好几次，反复亲吻她的手掌和手背，抚摸她的脸颊。

“哪里都不硬。软软的，光滑的，散发着柔和的气味，好温暖……”

说着，黛奥德把特拉敏感的手指，指尖和虎口都摸了，舔了个遍，让特拉的上臂和脖颈起了鸡皮疙瘩。她还时不时地，将自己修长的躯干压在泰拉丰满的胸膛上，并继续时强时弱地靠过去。

对特拉来说，她的身体就像个善意的高密度发热体，不断地摩擦着新的感觉。本应存在的担心和不安，随着汗水和吐息烟消云散，让她置身于意想不到的境地，反而涌起完全相反的不安。

“那个，黛、黛小姐。”

“什么？”

“有什么的，什么那个——”

只是黛奥德的什么东西擦到了身体的某个部位，她就猛地缩起肩膀，闭上了眼睛。“不妙。”

“哎？”

“不妙，非常不妙……觉得黛小姐的不足够。这是什么……”

“啊……”

她稍微松了口气后，满是亲吻和脸颊摩挲，在特拉耳边低语。

“对不起，我本来不是故意催你的，只是先想看看反应。”

“不够、再多不够的话，我——”

“哇啊”

特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抱紧黛奥德，把嘴唇贴在黛奥德嘴唇上，冲动地将手指在她的大腿凹陷处和内侧来回滑动。——尽可能地，控制力道。

眼看就要顺势把她推倒在地上，特拉用手掌托住她的头，像哄婴儿睡觉似的放了下来，投下巨大的阴影压黛奥德上面。

“我、我自己要来‘狩猎’黛小姐了……可以吗？”

仰面躺着的黛奥德瞪大了眼睛，但还是露出满面笑容，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随便来抓我吧。唔——”

给予多少就去反抓多少，特拉渐渐理解了这种作用方式。

“哈啊……”

两个小时后，特拉只是的头和身上包着浴巾，精疲力竭地坐在床上。然后穿着漂亮的蕾丝紧身胸衣、多条褶边的迷你短裤、吊袜带长筒袜、长至肘部的手套，甚至还戴着面纱风格*1的哥特式头饰的黛奥德，说着“让你久等了”，从淋浴室里的分子打印机走了出来。

“诶？戴，什”

“这是下了大功夫印刷的。用渔夫的说法，不是船用盛装，而是叫做床用盛装吧。”

右扭腰左扭腰，转个圈伸出手臂，强调身体曲线的黛奥德。

“怎么样？”

特拉红着脸挥挥手。“这有点，太刺激的吧。”

“您不喜欢吗？”

“美得要死，但看到的太多了！”

“刚才不是全都看过了吗？”

“那是在淋浴间——”

黛奥德“啪”一下的手势，关掉照明，只留下昏暗的脚灯，靠了过来。

“这样看不见就可以了吧。”

“啊呜……”

特拉任由黛奥黛剥光自己，然后把两人躺进被窝。特拉发出困惑的声音。

“黛小姐……没事吗？”

“没事？什么没事？”黛奥德依偎在被子下，反问道。

“我也紧张得不得了，担心得要死，你看起来没事吧？”

“感觉比我冷静多了……”

“特拉小姐很慌张吗？”

“我不着急，怎么说呢，只是有点为难。”

“什么？”

“和黛小姐……那个，做这种事，很开心，也很舒服。”

“明明很开心很舒服，为什么会困扰呢？”

“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的吧？”

“不是的，被说不愿意也没什么，被说了就不干就是了。”

黛奥德摇了摇头，隔了一段呼吸说道。

“我担心的是特拉小姐会说‘从常识来看，果然是那样的吧’之类的话。”

“……”

“你明白了吗？”

“是的。”

特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紧紧抱住黛奥德纤细的躯干。

“对不起，我绝对不会说的。”

原来呼、呼地喘着粗气的黛奥德，发出了一声喘息……缩起隆起的胸部。

“太好了……我很高兴。”

“是的。”

特拉把脸埋进靠过来的黛奥德的头发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那是和留在爱达荷的自宅阁楼上的，十五个软垫的气味相同。

“啊黛小姐，终于……”

“嗯？那个”

“黛小姐。”

光是把睡在旁边的她拉过来还不够，干脆把她抱到自己身上。“那个……”把困惑的黛奥德的重量全部压在胸前，特拉终于放心地叹了口气。

“终于抓住了。”

“……今天倒是被抓住很多了哦。”

“这是心情的问题。”

她用手捧着脸颊微笑。

“你没办法好好休息吧？”

“嗯，刚才也不是好好的，而是紧绷绷的。”

“哦，嗯是的。”她移开视线。

“刚才的呢……”

“现在不一样的吗？”

是回应她微微一笑的挑衅，还是岔开话题，还是说一大堆不得不说的事情呢，犹豫着——

“明天再说吧。今天，我的电池已”

特拉吐出一句投降的话后歪着头，终于滑入了沉睡的深渊——

1*面纱风格：原文，ナン·ヴェール风。ヴェール是面纱，ナン暂时查不出像样的考据。

2

“早上好，特拉小姐，黛奥德小姐！已经十点了，好晚啊，虽然我不会进来的，但请起床啦！有事情了！很多的！”

“好的，请给我十五分钟！”

“汪呼？”

咚咚敲门的，普莱的声音和与之对抗的叫喊声下，抱着枕头的特拉醒了。陌生的天花板上亮着白天的灯光。

“早上好，特拉小姐。”

这时她从旁边探出头来。

愣了一会儿。相反就算了，但这是特拉第一次在寝室里，被人看到刚睡醒的样子。而且黛奥德已经穿着完美了。半气密的贴身女性工作服和包臀裙，长袜，外套是绿色的有领夹克，银发的头顶上戴着船内水手风格的迷你贝雷帽。虽然不是舶用正装那种华丽的，但也是无论在哪个作业港都能胜任正式职员的，端正而实用穿着。

然而另一边，特拉身上只披着毛毯。

“早、早上好……你起得真早。”

“早上好，睡得真香呢。”黛奥德满意地微笑着，把手指向淋浴室。

“好了，请准备吧。我把衣服的样式留在分子打印机里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能转向那边吗？”

“好的，毕竟我已经看够了。”

特拉把揉成一团的毛毯扔向一脸不在意背对着她的黛奥德，冲进淋浴室。

虽然十五分钟根本不够用，特拉在赶紧模式下的淋浴和利用黛奥德设置的分子打印机，总算调整了外观。出来后，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像个设计师一样从脚到顶检查了特拉一遍。

“请站真好。横着身，在转向另一边。好的，衣领、下摆和袖子都很可爱。”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

“当然了。因为终于有机会可以帮早晨的特拉小姐打理。”

在以前从未见过的时间段里，黛奥德在身边滴溜溜地转动，特拉“哼”了一声，有点发痒。

本来想好好休息40分钟的，却只用了40秒就走到了走廊上。普莱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超过80分钟了，请仔细看通知。”

“没收到通知的。”

“我也是。”

“咦？啊，是弦道氏的规格吧”

弦道氏的女性用迷你平台，功能限制很严重——察觉到这点的普莱，对自己的迷你平台设定了些什么，然后和两人手背一碰，便响起了解除限制的凉爽铃声。

“这样可以了”

“限制解除了”

“哎呀，那我也……？”

在黛奥德高兴的样子旁边，特拉稍微歪了歪头。“好了，走了！”听到普莱的呼唤，她慌忙迈开步子跟上。

“今天黛奥德小姐要到安全保障部来一趟，因为想打听一下弦道氏的中枢里都有谁在做些什么。然后特拉小姐能去渔业中心一趟吗？”

“咦，要我们分开的吗？”

“是的，傍晚再会合。如果你们俩起得早的话，说不定在下午茶时间就能结束了的！”

虽然她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但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普莱回头看了下跟在后面的两人，“啊”一声笑起来。

“在担心吗？那我先把两位的迷你平台一直联网着吧。”

“哦……”

“还是不能相信？嗯，那该怎么办呢？”

事态变化莫测，有很多不明之处。特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立刻说道。

“听说万金油氏很讲究生意，如果我们在这里合作或工作，会产生工资吗？”

“嗯？那个，根据做的事情是的。不过，肯定产生费用的事会更多哦。”

普莱困惑地回答了，但特拉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在生活或利用其他东西的时候会借钱的，这个我知道的。但重要的是，这种交易会留下记录的。”

“记录吗？”

“是的。借出借款的都要留下记录吧？那是因为以后要还才做的吧？如果能一一记录下来，我就能干脆相信你们。”

“哈哈~，原来如此。也就是这个吧。”

普莱饶有兴趣地点点头，挥了一下手，然后在黛奥德和特拉的迷你平台上，浮现出一组数字。

“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有了珍惜你们的理由。这个想法很好，我赞成。”

“是、是的，嘛。”

虽然知道，但当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带减号的位数，还是让特拉的表情僵硬了。

“特拉小姐……”

在只有特拉自己认可的旁边，黛奥德诧异地问起。

“那么冲动吗？这个数字，只要对方愿意，想篡改多少都可以。”

“你从这里怀疑我们吗？我们昨晚整晚都像被打捞上来的领航鲸一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如果要做什么，我想早就干了。但没有吧？”

“这个嘛……”

“不管怎样，如果不去依赖别人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先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伙伴了。”

“那倒也是。”

“戴小姐——”特拉脸考靠过去点点头。“我知道啦，这件事待会儿再说。”

黛奥德微微睁大眼睛，点头同意了。

走在前面几步的普莱在通道的岔路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谈妥了吗？那么黛奥德小姐请跟我这边走，特拉小姐请按迷你平台的指示走那边。”

“好的。”

“晚些见。”

两人挥手道别，走到拐角回头看。然后发现对方也在看这边，都忍不住笑了。

既没被带到有精明男人虎视眈眈的禁闭室，也没被带到金属墙包围的冰冷审讯室。令人惊讶的是，黛奥德的侦讯是在镇上的露天咖啡馆进行。在万金油氏的一般人来人往的，开拓地风格的路边，和一个自称是安全保障部部长的男人与一个女性调查员握手，男人自称是斯坦利，女人自称是索莎*1。然后隔着桌子和普莱一起坐下来了。

“黛奥德小姐——就这么称呼吧——您只是在础柱船爆炸事故中被救出来的普通人，我们没有权利强行留住您。而且你现在也是弦道氏的一员，所以对自己氏族不利的事情，对我们万金油氏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能理解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可以在那条路线上逃跑，或者从现在开始沉默六小时吗？”

“如果真的那么做，我们也无能为力，如果可以的话，是不希望你这么做。希望你知道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之后，把觉得可以说的话说出来。”

斯坦利苦笑着问答。

黛奥德犹豫了。上次来的时候，对方的态度明显更加粗鲁，这次却变得相当温和且直率。是怀柔策略吗？不能大意。

“……我想先问你很多事。普莱小姐，可以吗？”

她转头看向旁边，普莱则看向监察官，然后说：“我是不能说话的，但这个人会代替说的。”

“那就请说吧。再之后我也会说的。”

“好吧，你想问什么？”

“什么都有的，那么先一个——” 黛奥德决定强制说起核心。

“白胶木族长的控压员利用计划，是很危险吗？”

女调查员“咔嚓”一声摇响椅子。那个声音连黛奥德都吓了一跳。

男人压抑着表情说：“是的。——您知道多少？”

反应相当坦率。也许这些人真是正直的询问而已。

“我也不太清楚的。首先，我刚刚才知道你们调查的是这件事。对不起，是侥幸命中了。”

“哦……”

“昨天普莱小姐不是说要防止特拉小姐被带走吗？所以我想起族长对特拉小姐很执着。而且那边的女儿，也是个相当变态的人，我还以为是族长那边的……”

“变态？是什么样的？”

“不，我说了多余的话，请当作没听到。”

黛奥德向疑惑的两人轻轻挥挥手，再问道。

“不是因为变态什么的吧。是不是因为控压员有捕鱼以外的实际用途，所以想利用？”

“是的。”男人探出身子。

“这是极其重大的事件。因为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弦道氏的内部，还关系到整个环绕者。说不定已经有受害了。”

“……受害？”

“是的，受害了。因为还不清楚，所以只能这么说的——索莎。”

“是的。”被投来目光的调查员轻咳了一声，开始说起：“到目前为止发现了三起可疑事件。第一次是在17个月前的C.C.302年十二月，基隆氏的氏族船发生了六分钟的全船通讯中断事故。第二次发生在C.C. 303年8月的爱塔尔氏族，清楚物块用炸弹的不正常起火事故，虽然规模较小，但也发生过三次了。第三次发生在同年12月的多隆与加密狗，氏族船主推进器的启动模拟器在无人的情况下，完全启动了四次。两次事故当时原因不明，但在这第三次，加密狗氏开始负责起各氏族船系统的重新检查工作后，发现了之前的两起故障和原因。毕竟加密狗氏是氏族船系统的专家。”*2

“他们在那个月召开的大会议上报告了这些事件。据说都是由系统被破解引起的事故，可能都有弦道氏的访问痕迹。”

斯坦利接过话继续说明着。然而黛奥德越听越睁大眼睛。

“请等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白胶木族长对其他氏族发动恐怖袭击的意思。”

“听起来是这样吗？”

“听起来根本就是那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我的意思是，白胶木族长可能掌握了其他氏族船的操纵权，正在做各种尝试。”

“操船权——”

黛奥德脑中涌出好几个疑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先在脑中整理了一下，然后继续问起：

“有这种权利吗？就算有还能用的吗？白胶木不会被抓吗？”

“这些就是难点了。”斯坦利在桌子上交叉手指。

“即使系统上有这种可能，大会议也不会允许这种行为，所以如果确实是他们干的，就会成为处罚对象。然而，正常运行的船队系统中，本来这种事是不可能才是的。除了大会议会让所有氏族船结合以外，现在的环绕者里并不存在船队指挥权*3。所以也不能公开去指责他们。”

“也就是说——”黛奥德试着简单来概括。“好像有不可能的东西，所以为了证明是叛乱还是犯罪，必须先去找到那个不可能的东西？”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呢。”

斯坦利微微一笑。

黛奥德差点趴在桌子上。

“什……总觉得变得很麻烦了。要是不问就好了……”

“嗯，很麻烦。但这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问题。你们就更不用说了吧？”

“我知道，只不过是抱怨一下。”

虽然她是不太明白的，但还是这么回答了。然后挺直腰。

“虽然我会耐心配合的……那么你们想问的是，那种不可能的东西是否存在的吗？”

“我们是暂且称它为舵轮*4。”

索莎这么说。斯坦利点头继续说道。

“虽说是舵轮，但和以前那个浮在水面上的木船零件并无关系，主要是白胶木氏有没有在很珍惜的工具。可能是物理装置，也可能是无形的软件，或者是专用终端、机器人，或者密码、代号……什么都可以，逗留期间有没有什么所见所闻？”

“终端里……密码？”

脑中某个角落的某件事吸引了她。在台风阁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和瞑华的对话(不情愿的)之中——像是无稽之谈的，左耳进右耳出的，但她好像说过什么意味深长的话。

“唔……那个，说不定有什么。”

“真的吗？那是什么？”

“对不起，因为我当时很敷衍地应付她，所以记不清楚了。现在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请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起来会记下来。”

“这样啊……”

斯坦利遗憾地退了回去。

然后黛奥德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这个故事跟控压员有什么关系呢？那个——索莎小姐。”

猜想两人当中负责系统架构的就是她，于是问起来。然后索莎微微点头回答。

“我们推测，那个舵轮应该是在解构脱圧上运作的”

“所以才把特拉小姐……！”

一切都明白了，黛奥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白胶木，过去总是制造小规模事故，以及为什么现在才盯上她了。

一定是为了做大事，才需要强大的控压员。

最大的疑问浮现出来。

“白胶木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想做什么？”

史丹利缓缓摇了摇头。

“这才是我们最想问你的问题——他们想要什么呢？”

另一方面，特拉的对手，却沉睡在零下270℃的液氦中。

“锦鲤昏鱼的幼体？你们把这个也带来了？”

“普莱说是来救你们时的顺手礼。”

近五十公尺的大型圆筒形储藏室，是由毫不吝惜地投入贵重的玻璃与钢铁制作而成。保持着极低温，肉眼无法看到里面。但是在附属的控制室里，显示着各种非破坏检查仪器的透视结果。

现在是位于柔佛州之桌的第四桌脚最前端——解构脱圧研究室。特拉按照普莱的指示前往渔业中心，然后被带到旁边的研究设施。

在那里他们给她看的是逃离“芙蓉”时，捡来的小型锦鲤昏鱼。

“那么，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看？”

“因为这是你们的猎物啊，还用说吗？”男性研究员抬头看着寺，不知为何点了点头。

“我们万金油氏里，没有捕过锦鲤的渔夫，总之这种鱼很难抓的。能捕到锦鲤，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家伙呢——嘛，的确也是不得了大的人呢！” *5

“啊，那个，哈啊，嘛……”

又是惯例对她身姿的微妙说法，让特拉只是暧昧地微笑。准确地说，不是捕获，只是捡到而已。

“虽然不是正式捕鱼到的猎物，但作为资源收购也可以，然而那样的话也赚不了多少钱，毕竟只有两千吨左右。所以我们有个提案……能把这个作为资料解剖一下吗？”

研究员说出了意外的话。

“解剖？”特拉歪着头。

“为什么？”

“我想知道这条昏鱼的超强抗电能力和抗放射线能力是从哪里来的。你也看到了吧？这家伙在能引起满天极光的激烈等离子淋浴中，平静地回溯的样子。”

“啊看到了看到了，太厉害了。在淋浴着船的外壳都快烧焦时候，它一口气地，“呼”一下子往上上爬，然后‘啪’地一声把我们吹飞了。”

“被吹飞了吗？”

“是的！啊，不，有时被吹飞，有时不被吹飞，的呢” 特拉心里想着：好的，没说谎。

“总之是个很厉害的昏鱼。不过要调查那个秘密——”

说着说着，她想起捕鱼时发生的对话，耸了下肩膀。

“不可能吧？听说这种昏鱼，死后内脏马上就会融化，所以至今年都没办法调查。”

“就是这点呢。啊，是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吧？”研究员微微一笑，开始调整透视图像。

“我们这边虽然没捕过锦鲤昏鱼，但也听过这昏鱼跑得快。啊，不是指移动速度，而是容易腐烂速度。所以当普莱逃离‘芙蓉’后联络过来的时候，我们马上就给出指示了。尽量把昏鱼的冷却后带回来，幸好‘没钱号’是氦采集船，所以不缺制冷剂。”

“啊，也就是说这孩子一直被冷冻保存着？”

“没错。然后结果就是这个！”

研究人员在特拉面前投影出巨大的剖面图。X光和超声波图。然后说“快看这里！”指了指前端，但特拉不明白那是什么。

“好像有个软软的影子……内脏吗？还是脑浆？”

“不知道！”对方也不明白。

“但是不知道也是收获之一。如果是青花昏鱼和鲑鱼等常见的昏鱼，不管是冷冻还是腐烂，都可以通过断层图像判断出来。不过锦鲤昏鱼的这种蠕动似乎不是已知的器官，也许这就是它耐性的秘密吧！”

“哦……所以你想解剖清楚吗？”

“没错！这是环绕者瑟克斯第一次捕捉到的珍贵冷冻样本，请务必让我做！”

“真有趣呢。”

特拉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然而马上说“不，请等一下“，竖起手掌。

“是我一个人的猎物，我得和另一个人商量再决定。”

“啊，是掌舵手啊。商量是没关系，但要尽快决定哦。可以的话，今天之内，或者现在马上就的！”

“现在恐怕不行，她也有别的事。”

“她？”研究员重新看了看特拉，“哦”地叫了一声。

“说起来，你和女孩子合伙打鱼吧，那能赚到吗？”

“哈？”

“不对，听说你是季度拿到第三名了。那看来是不用问了。”研究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

“赚了那么多，当然会想组队。”

“也不是那样的……”

“嗯？啊，你是赚到的一方吗？那样的话就去和自己喜欢的人组队才是吧。”

“我已经和喜欢的人……搭档了？”

“是吗？也就是说，因为兴趣爱好然后碰巧考出了好成绩。哈哈哈，那将来应该很辛苦吧——”

一开始特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似乎大家都不认为自己和黛奥德是一对。那大概是一深究会很麻烦的事情，特拉现在并不想深究，于是又含糊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是啊”。

微妙的尴尬沉默，被研究员大声喊着「对了！」打破了。

“关于解剖的事，我当然不会说免费要得，会把采集到的数据全部提供给你。”

“数据吗？”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数据也不是免费的哦。汇总发表的话既能赚业绩又能赚钱的，对你也肯定有用哦。”

“有用？对什么？”

“当然是捕鱼啦！如果了解了锦鲤生命力的秘密，下次捕鱼的渔获说不定会增加吧？”

“怎么说？”

“不清楚，考虑那些就是你的工作。”

“啊，这样啊……”

特拉虽然有些泄气，但仔细一想，他也说的没错。制定捕鱼计划，让“础柱船”变形，是控压员的工作。——问题是，不太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即使有，我们也是推辞不干的。

……不？真的是这样吗？

特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迷你平台给搭档发了一条信息。

“那么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我还有事想问你，可以吗？”

“啊，好的。什么事？”

“捕鱼的事啊，锦鲤捕鱼的秘诀！告诉我详细情况吧，有新情报的话我会买的！”

“真是什么都是钱啊……”

特拉虽然苦笑着但不觉得讨厌，说出自己的经验——

1*男人自称是斯坦利，女人自称是索萨：原人名，男スタンリー，女ソーサー。ソーサー，直译意思是茶杯碟。

2*多次事件中的各种氏族名：

第一次的，基隆氏：原文キールン氏，原梗是现实中的台湾省的基隆市。

第二次的，爱塔尔氏：原文アイタル氏，是初代环绕者的船队长——暴才艾达，那时代的掌炮长的名字。

第三次的，多隆与加密狗：原文ドローン＆ドングル氏，就是无人机和加密狗的意思，加密狗就是插在USB口上的加密小硬件的称呼。然后氏族简称ドングル氏，所以也直译加密狗氏族了。

3*船队指挥权：原注音コモドアヘルム。换成英文是 Commodore Helm，直译 海军准将的船舵。

4*舵轮：原注音ヘルム。Helm船舵。

5*的确也是不得了大的人呢：前后原文：どんなたいした野郎かと思ったら──まあ、大した人には违いないな！不得了的意思是たいした，然后后面换成日语汉字的大した，读音虽然一样但后面则是有说特拉大个子的意思。所以后文是：惯例微妙的说法（指对大个子特拉的形容）

3

当人造阳光渐渐褪成橙色的时间，各种男女挤在人群里，店铺的叫卖声也到处流动着。

在“柔佛州之桌”度过的这个夜晚，是特拉经历过的最热闹的，然而却又显得有些陌生，就像在别人家里举行的友好聚会似的。与“爱达荷”和“芙蓉”不同，这座城市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如果随心所欲地四处游荡，没有人会责怪你，但另一方面，也没有人会担心或来寻找你。

那种感觉就像呼吸清澈、轻盈的空气一样愉快的，同时，又像没有安全绳的太空行走那样的孤独。特拉感觉很新奇地走在陌生人群里。

“特”、“特拉小”、“姐”。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声，转过身。在人来人往的人群对面，有个头戴绿色迷你贝雷帽的人，正在高举双手不停跳跃。

当特拉一看到那个唯一的例外，顿时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然而她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撞飞两三个人，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低着头前进着。

在拥挤混杂的啤酒花园的角落里，黛奥德正拼命地霸占着一张圆桌。她向四周投放的威胁目光，让特拉联想到一只守护着觅食地的小动物。地点是由氏族船的观光AI指定的，虽然特拉要求在开放的地方见面吃饭。然而，这位置比预想的要花更长的时间，结果迷路了耽误了时间。正如的她预想，一走近，那双狭长的蓝眼睛怒视着这边。

“终于来了。别再走过龙了啊，明明用迷你平台不停呼叫着你啊。”

“啊唔，抱歉，人太多了。”

“不是因为这种时候才长这么高大的特拉小姐吗？这边只不过是一颗豌豆，所以你得好好地找到我啊。”

黛奥德这么说完，哼了一声扭过头了。

“嗯？”特拉地重新注视她。

虽然黛奥德平常就不是圆润的人，但刚才那句话却莫名尖锐。仔细一看，她总是白皙透明的脸颊微微泛红。特拉将椅子从圆桌对面移到黛奥德旁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难道，你觉得孤独了吗？”

黛奥德皱起眉头，看向远处。特拉兴奋趁机把肩膀靠到她旁边。

“我也是呢~”

“别靠过来，好挤，别说了，快吃饭吧！”

“是的！”

特拉用力地点点头。

因为这种地方黛奥德不擅长应付，没点任何东西，所以特拉照常也替她点了。把打印出来的食物分配好，举杯庆祝，再喝上几口仿啤酒后，她突然感到轻松起来。

“唔咕咕，嗯……哈啊。”

“你累了吗？”

“不，还好。”特拉撑着下巴说道：“只是觉得我们能正常地重逢了呢。”

“……是呢。”她淡淡地回应。

“太好了”

特拉感觉开心多了，一边吃着仿干肉和炸虾之类的食物，一边开始轻松地说话。

“黛小姐，今天过得怎么样？听说没什么问题，有被人骂或者被人做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所有环绕者的人都会表现出的，无意识的失礼之外，反应都很正常。”

“无意识的失礼……”

“这也是好的。反而因为对待得太好了，我差点不敢相信了呢。”

“哦，那太好了。”

“是的。话说特拉小姐呢？会因为迟到而被骂了吗？”

“不是这样的，反而是我这边在主动说话和听对方说的。我们在讨论捕锦鲤昏鱼的事，一直在谈这个呢！万金油氏从来没有抓到锦鲤昏鱼，所以当知道我们捕获了，他们非常惊讶，虽然很小的，啊是说捡到的那1,800吨，他们把那当作我们的渔获带过来，然后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实物，他们非常高兴的呢—”

“你不是说过要把那条鱼还给瞑华的吧”

“呜，虽然这么说了，但现在去还已经晚了……啊那么，我们来谈谈解剖的事情吧？你可以允许吗？”

“解剖的事？啊，是收到消息了的。没问题的。”

“好的，那我就发送OK了。如果有新发现，会通知过来的。如果有最好呢，希望能给下次做准备呢。”

“下次。下一次捕鲤鱼昏鱼的吗？唔……”

黛奥德歪着头，放下姜汁汽水的杯子，“那个“触摸特拉的手腕。

“是的？”

“把那个给我。”

“诶？”

特拉放下杯子，里面还装着一些啤酒，而黛奥德则拿起特拉的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咳咳！咳咳！”

“黛小姐？！怎么突然这样了？”

特拉慌忙搓揉了下她的后背，但被黛奥德用手推开了，说道：“没关系……我只想大口喝点什么的。”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在‘芙蓉’时突然被拉去捕鲤鱼昏鱼。”

“呃？为什么的，不是因为要一决胜负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其实是要测试。”

“测试？”

“精神脱圧的能力。如果特拉全力进行精神脱圧的话，会怎么样的，呢。”

“……”

刚才的兴奋心情一下子消失了。特拉一脸严肃地问道。

“是什么意思？”

然后，特拉第一次听说了黛奥德的氏族内部，正在酝酿的邪恶阴谋。

“船团指挥权……用精神脱圧启动的功能？”

“这意味着，白胶木可以由随意控制所有环绕者的飞船。哇啊听起来很刺激让人想知道他会做什么的心情呢。”

“会吗？”这次是特拉皱起眉头。“这……不是一个好事吧。”

“嘛，这不是一个好事，让我感觉想吐的心情MAX了”但她说完后环顾四周，并道歉道了。

“没事”特拉挥手接着说：“如果打算做点好事，也不会想要这些功能吧。”

然后她望向太空，又重新说起：“或者说，就是自己固执地认为这是为了大家好，结果做出了一些完全疯狂事情的规律。”

“有这种规律的吗？”

“就是B级动作影片里的坏人经常做的事。”

“哦……”黛奥德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点啤酒。

“一定是这样了。”然后又用猛地喝了下去。

“我被绑架的情况，还有那边的气氛，和我听到的，也大体一致了。弦道氏和大议会的冲突，完全成立了。他们把所有人都敌对了，准备做出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来。为什么…”

“戴小姐……”

你的家乡变成这样很伤心吧。特拉刚想这么说，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黛奥德就大声喊道。

“明明我们差点就能解放的这个该死的重要时刻，为什么那个该死的重力场的该死的变态该死的阴湿女人的家人，偏偏把我和特拉小姐拖入这种超黑洞级别的该死的爆炸级麻烦中啊！”

原本周围半径十米内和乐融融谈笑或互相叫骂的众人，都因为她的音量而瞬间安静下来。

“黛小姐，冷静一点啊……对不起各位，没事的。”

在向各方道歉之后，特拉悄悄地将黛奥德手中的杯子换成了姜汁汽水*1，并说道：“来吧，再喝一杯，喝完就忘掉这件事吧。”

黛奥德咕噜喝了一口，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然后转向特拉问起：“我刚才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有什么相关的吗？”

黛奥德想了一会儿后说道：“那个……是的，而且似乎普莱小姐他们正在试图阻止这计划。”又恢复了正常的说话方式

“那也就是说……”特拉恍然大悟。“和普莱小姐在一起的戴小姐的父亲，也是那边的人吗？就是试图阻止阴谋的人”

“我想是的。不过我没被告知更多。毕竟现在也是个活跃的间谍呢。”

“但得知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事吧，你父亲大人没有参与这个阴谋的呢”

“是吗？那就意味着我那个心胸狭窄的父亲，可能会被逮捕并被视为叛徒。”

“…对不起。”

“嘛即使他被抓住了也无所谓，虽然那个父亲可能也会马上逃跑掉”黛奥德停顿了一下，表达了自己的感受：“让瞑华他们为所欲为是感觉不爽的。”

“总之，如果那边也是那样的话，对特拉小姐来说就麻烦了……”

“诶？”

“你不是把逃脱船丢在那里吗？”

“嗯……嘛。”

特拉微弱的回答，引来一片沉默。

特拉本能地移开目光。黛奥德咬着下酒菜，盯着她的侧面。

然后突然开口。

“要分手吗？”

“什——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话啊！？

“特拉小姐，看起来你想住在这里。”

“那为什么是分手啊”

因为在意周围，特拉压低了声音，然而黛奥德简短地说道：“因为可能有不同的方针。”

“嘛那个，自从普莱小姐被救了之后，这点才是我最大的担忧。自从说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很担心。因为特拉小姐、在弦道氏和恩德巴氏似乎不太合群，然而我感觉这个地方对你可能还不错。”

“那是……”

“你没这么想吗？”

特拉低下头，轻轻地点点头。

“有那么……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的，是因为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捕鱼。黛小姐，普莱小姐是这么说过吧？两个女人能一起去捕鱼。”

“是的，这是最低要求。但是啊特拉小姐。”黛奥德将空盘子堆放在桌子角上，然后随意地在菜单上继续下了一道菜。“你不是说你想去GI吗？你说过你很期待看到这里不存在的生物和风景，做你从未做过的工作，吃你从未尝过的美食，对吧？”桌面上的分子打印机发出嗡嗡声，印出一些看起来像肉丸的东西，里面塞满了某种无法辨认的馅料。

“所以这些可以代替那些的吗？”她把从还只是打印到一半程度的肉丸，连同分子打印机一起推到特拉面前。

“继续居住在可恶长老会存在的没梦想也没有希望的，在这个大滩球星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仿肉末的仿肉球吗？呢，特拉小姐！”

“等一下黛小姐，稍等一下，我只是说这里可能没问题，我没说一定没问题！”

特拉拼命地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迪奥德吃完肉球后继续随意地点了一杯饮料，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特拉。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样还好呢？他们只答应我们一起去捕鱼，其他什么都没保证。即使我们同船，如果他们明天就邀请你参加相亲会，你会怎么做？”

“相——如果，竭尽全力拒绝它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紧紧抓住特拉的手腕。“不是那个意思的。明白吗？这不是如何逃脱的问题，也不是如何撑过去的问题。我不想和特拉小姐谈论这种事，这种事，啊啊，真是的！”

还没等特拉触碰到它，她的手就松开了，抓起打印机刚刚打印出来的透明琥珀色玻璃杯，一杯显然不能一口气喝完的饮料，送到她看起来痛苦的嘴唇边。

“黛小姐！”

特拉及时赶到了。在液体流入黛奥德的嘴之前，把玻璃杯夺了过来。

但也已经太晚了。黛奥德的时尚夹克胸前，沾满了不该沾上的液体，空气中飘散着酒精的味道。

“ 啊抱歉，我马上”

当特拉匆忙地用海绵擦拭她的前身，并让分子打印机打印更多的海绵时，黛奥德举起一只手推开说：“没关系—够了。”

“我要回房间了。”

“怎么这样！等一下，让我先纠正一下。如果我错了，会考虑的，你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可是我的裙子已经湿了。”

黛奥德站起来。她用阴沉的眼神注视着特拉。

特拉突然意识到了，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别走。”

“那个”

“不要。如果我放手就会消失了吧。”

“……”

“你以为你又要逃到后巷或者仓库什么的吗？别这样。这不是’ 爱达荷’啊！先——不，别动！”

如果一旦离开了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这种事情太害怕了没能说出口。特拉只是不断强调，连按打印机的服务键，喷出足以让周围桌子也能变得亮晶晶的大量海绵。用力将蓬松的白色毛茸茸在她手里的黛奥德上面摩擦着。

“衣服什么的这样擦一下就能干净了。如果介意的话，脱下衣服扔掉也行，而且只是沾上也不会要了命的啊。”

“你这样也太乱来了。”

“拜托了…！”

特拉终于用双手抓住黛奥德，然后跪倒在地。*2

黛奥德浑身沾满了粘稠的棉花，一脸极度懊恼站在那里，然后，发现没有多少人看着这边后，大叹一口气，开始挣扎起来。

“特拉小姐，那个，放手。”

“等下！”

“不我要坐下了。”

特拉抬起头。黛奥德粗鲁地甩掉她的手臂，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看向旁边说道。

“抱歉，我有点慌乱了。”

“呃？啊，是的……”

“现在冷静想来，我根本还没说过这件事。还没开口就发脾气，真是抱歉。——不过有一件事能说吗？”

“诶，啊是。”

原本已经慌乱不已的特拉，被搭档的突然冷静更吓了一跳，只能点了点头。

黛奥德上下看了一眼，似乎在说话前仔细选择用词。

“我本来就是想飞去其他星球，你忘了吗？”

“呃？啊！那个？”

特拉看起来很惊讶，也让黛奥德很惊讶。

“那这是。”

“不，我记得！我是记得的，但是你看，当我们在捕鱼锦鲤昏鱼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关于FBB的天空，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我们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星球……”

“特拉小姐可能这么想，但我不这么认为。”

“是、是这样吗？”

现在想起来，黛奥德确信可以以一米的误差幅度飞行。特拉只是在自责并自我退缩。

“是呢……黛小姐总是很乐观，总是向前看，努力向前进。但我却是唯一一个碰壁、害怕的人。”她的脸颊开始发烫。“我以为黛小姐也会这样，所以想妥协了……呜哇，我怎么会这样啊。”

“嘛也没办法了的，毕竟是大年纪了。”

“咦？！是谁说的啊？”

“你自己也这么说了。”

“~~~！虽然我是说过年纪大的！”

“那么，你就像个长辈一样赶紧冷静下来，然后得出结论再继续讨论吧。到底要不要住在这里，还有逃脱船怎么办。”

“这，这个，讨厌……！”

“肉的话这里有。” *3

黛奥德微笑着，手里拿着一盘还没煮熟的肉丸。

“至于是否应该分手——”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刚好一群男顾客恰巧坐到了隔壁的桌子。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这边。

特拉有预感会被搭话，然后黛奥德也用眼神表示着站起来离开了。特拉赶紧跟了上去。

“必、必须要逃走吗？”

“根据经验，我认为这是更安全的选择。”

“好吧，毕竟只有两个女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样。”

“照刚才的状况来看，应该更加严重。那么——嗯，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虽然事实证明，这种事也发生在这个镇上。” 黛奥德在商店出口的检查门前停下并转身这么说道。

特拉深信不疑。这或许也是她所经历过并敏锐意识到的，她的压力的一部分吧。

“也是呢……去找下一个城镇吧。”

“了解。”

“啊不过，现在要不要先去买东西再回去？我也错过了吃饭。”

黛奥德笑着说“明白了”，并将迷你平台放到闸门上——

1*姜汁汽水：ジンジャーエール。又称干姜水，是一种带有生姜香气的碳酸饮料，然后也有解酒的作用，所以让黛小姐马上就清醒了。

2*跪倒在地：就是某贝斯手的惊世一跪（

3*肉的话这里有：上下原文「こっの、にっく……！」「肉ならここにありますよ」。にっくき（憎き），就是讨厌的意思，然后和肉（にく）的发音接近。

4

既然不能住在这里了。就得自己找住处了。

虽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现实是无情的。第二天就得知两人能活动的区域，只有宿舍、市区、渔业中心以及其他两三个公共设施。第一天稍微感受到的自由气息，完全是一般市民那种的，然而两人刚要离开规定的区域，大门就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航天港、通信中心、发电厂和工厂等重要地区完全被拒绝了。

“那么，我去看看吧。”

“啊，戴小姐！？”

得知限制后的黛奥德，她又迅速展开单独行动，轻盈地跳上拱廊商店街的装饰屋顶，不知道跑哪去了。几个小时后回来，一脸无趣地报告。

“穿墙和钻通风管都不行。我能做的事基本上都被看穿了。”

“你还做了那些事啊……”

在这方面看来只能等普莱他们完成工作后了。

幸好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回到宿舍，特拉换好衣服，拿出放在那件粗糙的风管正装里的金色立方体。

“这么说来，应该先调查这边的！”

“那是？啊，那个偏见矫情父亲的。”

“这是黛小姐的父亲大人给我们的，泛银河往来圈的资料！我们应该先看了这个再吵架才是的吧。”

“嘛，我们也一直是冲动行事的……”

为了方便放大影像，特拉把桌子拉到房间正中央，放上素子石。坐到角落里的床，然后黛奥德说着“可以躺在旁边吗”，就在特拉旁边躺了下来。

“毕竟是那父亲给的。说不定是垃圾。”

“不用这么说啦，说不定是藏宝图呢。”

“他是不会告诉我们什么风景优美的行星或是有美味名产的空间站，是一起吃饭就开始解说元素含量的男人啊。”

“……嘛，如果是行星的元素量的话，或许可以作为捕鱼的参考……”

虽然如果真的是这些，也是挺难接受的。

那个人，小角先生说过什么来着，特拉回想着。记得说是大杂烩——是说环绕者的来历与GI的关系，的吗？会出现星际地图和贸易记录吗？

投影机启动，投影出目录栏。抱着些许不安又期待着的特拉，却 “诶？“一声张开嘴。

“……A.D.八五二六，往来圈防军，作战指示书？”

既不是星际地图也没有贸易记录，既不是名胜古迹VR视频，也没有当地美食介绍。出现的是泛银河往来圈防卫军的文件，有着泛银河往来圈防卫军的古老纹章，由星云、谷物与盾牌组合而成，然后一眼就能看出是公文格式的文言文。

一瞬间，她以为是哪里弄错了。因为仅仅扫着看第一行，就能看出这份文件是不可能的。

“黛小姐，这是……”

“嗯。”正在睡觉的黛奥德也坐起身来注视着。

“星十二指肠历八五二六年，环绕者来到这里，那一年的记录。”

“不，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跟我们没关系吧？”特拉感到一阵寒意，越说越起劲。

“我们是三百年前移民到这个星球的。24个氏族，50万人，本打算在新的土地上过上富裕的生活，在一族的’ 邻居’的邀请下，怀着梦想和希望来到这里——对吧？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常识吧？”

“嗯，这是常识。”黛奥德轻轻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是曾经的常识，的吧。”

“——曾经是？”

“会是这样吧。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黛奥德拉起特拉的手，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文件的标题。“好，你看看这。”

“精神脱圧者驱逐计划”*1

“我们好像是被赶出银河系的人？”

黛奥德夸张地睁大眼睛，更愉快地呵呵笑了。

文件内容确实如标题所示。在泛银河往来圈内发现的奇妙能力，精神脱压。把有这种素质的人、控压员聚集起来赶走。准备好宇宙飞船和最低限度的生产设备，和监视部队一起送往遥远的行星。等当地的生活上了轨道，部队就会撤退……。概要说明之后，是长长的船舶和人员的清单。

特拉罗茫然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父亲大人会有这种文件……”

“这是对情报获取手段的疑问吗？还是对提供动机的疑问？”

“呜哇，果然父女。”

“不，才不像，只是开玩笑而已。——不像的吧？”

“嗯嘛是吧。”声音是不像。

“果然不像呢。然后要取得的手段……有很多呢。毕竟是‘弦道’这个名字的人嘛。可能是访问了古老的记录，也可能是给船团长用的绝密文件。那么动机……”

这也不用想。

“是想叫我们离开‘芙蓉’吗？”

“不交给普莱小姐的理由是——”黛奥德也只是稍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马上猜到了。

“是不想被万金油氏利用的吧？”

不，这对万金油氏说也是一种打击吧。想象一下，我们的祖先应该是自发地、自豪地、堂堂正正地离开GI的。如果实际上是被驱逐了，那不是很不光彩的事吗？”

“不过，如果真是被放逐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会被送到这么麻烦的星球上了。”

“呜……”

“而且，从这个标题来看，‘因为有了控压员’所以被赶出来了，对吧？这符合逻辑了吧。为什么只有我们可以出口AMC粘土呢？我们怎么能捕到FBB的昏鱼？这些的”

“呜呜——”

“而且既然被驱逐了，那么大巡鸟两年才来一次，对想离开的人的态度变得异常不自然，这不是也可以理解的吗？如果知道整个家乡都是囚犯的话，就很难让我们回去，也很难交谈，矛和盾的大结合了！”

“呜呜呜呜，确、确实……”

环绕者的谜团和过去，悲伤而醒目地被揭开。惊讶和沮丧的特拉呻吟着，然后中途突然意识到。

“可是黛小姐。有奇怪的。”

“什么？”

“精神脱压不是我们人类的能力。昏鱼的根源，也就是深层行星——铁球，它本身想要离开星球，所以借用人类的想象力来改变形状的现象，这就是精神脱圧——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是艾达小姐所说的事吗？总之先问问吧。”

“是的！也就是说，昏鱼应该是艾达小姐移民后创造出来的，在那之前并没有昏鱼，但是这份文件上却写着移民前是防军*2召集了控压员。这里矛盾了啊。”

“唔。”

“这份文件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

“或许可能两方都是真的？也就是说，艾达小姐是防军的人，精神脱圧技术是她带来的。”

特拉被这话攻其不备，张开了嘴。

“这……这有点……”

“不是吗？之前提过的。那个，初期支配这个船团的人很没用，所以艾达和间切发动叛乱当上了船团长。然后两个人重建了社会——”

黛奥德轻轻耸耸肩。“如果把这两个人中的一个，看成是这份文件上提到的监视部队的人，不就很合理了吗？也能解释叛乱的成功了。”

“哈啊……”

被各种语言称呼的往来圈防军，是守护被成为银河共和国的泛银河往来圈，其安全的宇宙军。虽然几乎没有参与过特拉和黛奥德她们的生活里，但也至少知道军队的名字。

露西德博士是隶属于那里吗？搜索计划中的驱逐人员名单，艾达没在里面，而间切则有的。

特拉在想象中，让艾达穿上了深色军服。感觉还相当合适的。

特拉佩服地俯视旁边的她。

“一定是这样了。黛小姐太厉害了！”

“嘛虽然也就只有间接证据了。”黛奥德简短地说着，抱起了胳膊。

“话虽如此，这确实是令人屈辱的真相。环绕者，然后到控压员，是在往来圈被赶出来的麻烦一族。这份文件交给我们保管，是因为我们并不真正关心这些事情——是无所谓吧？”

“无所谓的——没关系。不管祖先好不好，我们就是我们。”

“但是对于那些相信祖先善良、高尚、勇敢、美丽的人来说，这个情报是会带来冲击的。如果公开的话，对祖先崇拜非常敏感的根多会皱起眉头吧。”

“从时机上来看，或许是想用这个来牵制那个舵轮计划吧。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说不定会成为谈判材料……”特拉想了想，却只能苦笑。

“话说回来，这真的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情报啊”

“是啊，不愧是那个思维不集中的怪人父亲。本来想知道附近行星的港口信息，至少也想知道局势和货币之类的……”

“啊，可是！父亲藏着这么重要的文件，请他好好调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我们想要的情报！”

“可能性嘛，倒是有，这个姑且不论——”

黛奥德漫不经心地肯定了一句，关掉文件，抬头看向特拉。

“先在这里澄清一下吧，一直拖拖拉拉了。”

“什么的？”

“是艾达”她直直盯着这边。

“那个叫艾达的人——其实有过好几次联络吧？”

“哈？”特拉吓了一跳，身体后退了下。

“为、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

“因为你太过相信了，说过是在云海底下跟你说话的人吧。如果只是这样，嘛，作为特拉的精神支柱，我本来不打算插嘴的。但听说在她的建议下，离开了《爱达荷》，真的拿到了逃离船，来到了《芙蓉》。这不是见一次面就能谈好的事吧？”

深蓝色瞳孔紧紧地盯着，黛奥德越发逼近。

“你应该谈过很多次了吧？让那人也跟我说一下吧。”

“……你该不会在嫉妒吧？”

“你竟然说这种话？”她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我们现在正按照那个人的建议去旅行呢，说不定会出人命。而且那家伙不是人类吧？想确认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嘛……是的。”

“所以请让我和她说说。”

她用手指戳了戳迷你平台。

特拉苦笑着回答。

“那个，虽然是猜中没错的。艾达小姐变成了逃离船的AI，所以从‘爱达荷’到‘芙蓉’的这段时间里还能正常说话。——不过，那艘船被留在那了，现在没办法和她说话了。”

“变成逃离船的AI了？”黛奥德皱起眉头。“在云海底下的家伙，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这中间有点经过的。那个……”

特拉终于把书库里的古旧的机器马，以及在它的指引下抵达的逃离船上，之前和之后的对话，都说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她从云海底部来到‘爱达荷’的方法，但我想’不眠号’的机器里肯定是在里面的，因为对话没有通信延时。”

“哦……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有真人在跟踪你，也不会有从哪艘船上用花言巧语通信来欺骗你吧。”

“你在想这种事吗？”

“那当然了。不管什么事，都比在云海底下和行星对话的濒死体验更有现实感。”

“是真实的啦！只要你谈话一次就能明白。”

“结果还是这问题……要是能对话上就好了。”

特拉拉试着叫了艾达一声，当然没有回应。小型迷你平台无法与远方的其他氏族船直接通信，只能通过中继卫星连接，但这种途径必须依靠氏族船的通信中心。这对现在的两人来说是无法利用的方法。

“这么一来，果然得在这里花点时间去调查‘不眠号’才行啊！赶快闯进‘芙蓉’号然后快快偷走那船，这样的小偷计划行不通吧”

“你还真谨慎啊。”

“我可不想以为是逃生船的，结果只是集装箱上长了点东西的破烂玩意儿飞到外太空去。”

黛奥德若无其事地说着，骨碌骨碌地滚到床上，然后回头瞥了一眼。

“这不是嫉妒哦？”

这天晚上，特拉总觉得被纠缠不休，但看到这一刻，就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了。

特拉把桌子在空中滑动，收进墙上，然后她盖在黛奥德身上了。

“这是公元时代的乌龟。”

“呜龟”

“对。草龟、海龟、象龟、平胸龟。这些都是战斗的样子、呀！”

“现在是我成龟壳。”

“呵呵，是呢。然后这边是之前说的白蚁——不过。”

“哪个？呜啊。”

“等、别拍打我啦，好啦好啦、这不是随便给人看的生物呢。”

“图鉴之后再看不行吗？”

“不是黛小姐说想休息一下吗？”

“虽然是的，不过这种时候的小休息不是这样的。”

“……哼~，你很了解‘这种时候’的呢。嘿。”

“呜哇？ ！”

趴在床上摆弄迷你平台的特拉，猛地抬起右肩。贴在背上的黛奥德滚落到旁边，发出不满的发言。

“请不要闹别扭啦，这只是一般常识而已。——还是说你在意以前的事？”

“谁知道呢~？”

“谁知道什么的。那我就直说了，我也很担心。”

“什么？”

“还用问吗。特拉小姐去相亲了。明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好像也没兴趣的。”

背对着的特拉改变方向，面面相觑。

“对黛小姐以外都不感兴趣的，这样不行吗？”

“你才是在无理取闹吧？我，已经骂了那个女人两次，然后逃了出来，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啊？”

互相瞪视——然后互相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是呢。不好意思，我太在意细节了。”

“是呢。除了我谁都不感兴趣，太棒了。”

“我说，你应该为你的说法道歉吧……？”

她那纠缠不休地细枝末节的嘴唇，被同样的嘴唇堵住了。黛奥德就像刚才在背后那样的，这次从前面抱住了特拉的脖子。特拉则包裹住她那单薄、热情的、窄肩的身体。

黛奥德的担心，在道理上明白了。虽然说过不想和异性结婚，但还是害怕特拉会变心，跟一个有出息的男人结婚吧。

然而，特拉已经完全把这种担心当成别人的事了。像这样重叠在一起的嘴唇和嗅着的香气，以及一只手握着的小小圆形物，是无可比拟的可爱。刚才还只是想陪在她身边，想抚摸她的欲望，现在已经发展到想要融合的地步，已经适合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然而反过来，对于黛奥德担心的另一个方面，能不能回答“没问题”，就稍微没有自信了。虽然现在还没被其他同性所吸引过，但那可能只是因为没被其他人所追求过的关系吧。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她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就是指，是应该回答已经有对象了呢；还是应该回答没兴趣、不知道的呢？

“那个，黛小姐，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样的……如果有别人来找我了，我该怎么拒绝呢？”

“说对不起，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同志吗？”

两人在一起时容易忘得一干二干净的特拉，也意识到这不是能走在环形者萨克斯社会大街上的关系。

“嗯？那……虽然是的，但也不用客气，说已经有对象了，之类的。”

“那如果是戴小姐，你会怎么拒绝呢？”

“对不起，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的。这样的话，意思都能传达了。”

“哇好强势！”

这句话特拉经常把它藏在心里，从来没有说出口。

然而黛奥德的触摸方式愉快、谨慎而有力，简直和特拉亲身感受到的础柱船的操控方式一模一样。和船一样被对待一点也不讨厌，反而亲身体验了是黛奥德最喜欢的行为，感到很高兴。

“特拉小姐，那个……不，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什么？”

“你现在好像做什么都不会NG的，但你真的没有在忍耐吗？”

“完全没有的？”确实上下左右前后都被她随性所欲了，但那也是她的姿态控制的手法。

“很好玩，很新鲜的。”

“……适应性很强的呢。”

“当然，虽然非常不好意思……居然这么多地方被你看到了，我，都不知道的。”

“——啊，那我可以play别的吗？”

眼睛闪闪发光的黛奥德，但她触摸的手却一点也不感觉害怕，要说不可思议也真是不可思议。

当黛奥德被戳、被擦、被勒、被抬起来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信号在体内游走，有让人心情平静的，有沸腾的，有麻木的，有刺痛的。大多数是24年来也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信号，自己的身体竟然有这种功能，简直就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我好几次感到惊讶和高兴。

特拉原以为自己是第一次，但一问才发现并非如此。

“黛小姐，会舒服吗？”

“是……是的。摸着特拉小姐感觉很舒服，被特拉小姐摸着也好，骑着也好，都好像不是自己一样，好厉害……唔唔！”

“太好了。”

特拉心想，虽然我们会一边看图鉴一边互相抱怨。

怎么说呢，我们应该是相性非常好。

第五天好事发生了，第六天好事又发生了，然而第七天最坏的事发生了。

第五天发生的事情，是锦鲤昏鱼的神秘器官的真面目被查明了。如果用类似地球物种的器官来比喻的话，那就是奇网*3。然后其功能比名字更奇妙的。

第六天发生的事情是，还在“芙蓉”号潜伏的谍报员，告知了不眠号平安无事了。

然后第七天，发生了全船队停电事件。环绕者的氏族船，十六艘中有十五艘突然同时停电六分钟，唯一没停电的“芙蓉”上。族长白胶木，时隔304年的再次出现，环绕者呼唤要回去泛银河往来圈——

1*精神脱圧者驱逐计划：原文，精神脱圧者追放计画（注音：デコンプレツサー·デポーテーシヨン·プログラム）。

2*防军：原本注音：バオジユン。就是中文的读音，保军（baojun）。也是字面和读音不一样的。

*3奇网：原本注音：ワンダーネツト

第二卷 第五章 精神増圧

1

事件的那一刻，两人运气很差，正在穿过繁华街的大道上。

“啊，特拉小姐，那边有一家合成器系列的香氛店。”

“等等、黛小姐？”

黛奥德看到马路对面的合成香料店，直角转向了。身穿白色和橙色连衣裙的特拉，慌忙追上逐渐在人群中远去的，蓝色配黑色的无袖紧身衣和短裤的身影。

突然，黑暗降临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眼前被覆盖了一般。特拉慌忙停下脚步，却被旁边的谁撞了一下，又摇摇晃晃地撞到谁的手。“啊，对不起——”反射性地叫出声后，周围开始响起不安和困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特拉也被恐惧感包围了。

——这是什么？眼睛出问题了吗？还是照明故障？

虽然没有响起脱气警报，是否应该去采取行动去拉响警报呢？话虽如此，特拉也不太记得附近的口罩存库站*1和避难所在哪里，而且在那之前她想先找到黛奥德——在一片嘈杂中，有人的手掌发出小小的白光。看到这光，大家都想起了迷你平台的额外小用途，开始照亮周围，特拉也跟着这么做了。

越过众人的头顶，朝那人应该在的方向挥手。

“黛小姐~”

从低处跑过来的影子扑通一声抱住了她的裙子。让特拉放心了。

“黛小姐，你没事吧？我吓了一跳——”

“没事，先到这边来。”

少女急忙地拉起她的手。特拉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跟着她来到路肩，背对着建筑物的墙壁，这时黛奥德终于吐了一口气。特拉问起。

“怎么了？这么慌张？”

“避难所的警示灯也熄灭了。”

听她这么一说，特拉也看了看马路前后，注意到了。熟悉的绿色四角形灯也没亮。就连环绕者在紧急情况下，最依赖的加压避难所*2的标志也消失了，是非常异常的事情。

路上到处传来紧张的喊声。似乎是想逃走的人撞到了在原地观望的人。在人群之间增幅的不安转化为恐慌气氛。然后还能听见远处传来惨叫声。

两人互相点点头，朝叫声那边跑去，发现了倒在花坛里的女人。把她扶起来一看，好像没有受伤，但她的迷你平台没有亮，看不见周围，她正非常害怕着。

“没事的，一起走吧。”

旁边的店铺为了保护商品，拒绝进店了。感觉走进小巷反而也危险。无可奈何，只好带着女性再次回到墙边。

“你觉得会是什么？”

特拉问起。然而黛奥德没有回答，只是瞪着前方半步处的周围。特拉意识到这半步的，勇敢的意味，但并没有提议换人，而是决定从高处进行彻底的监视。

弥漫着商人的热情，以古老星球上某个洲命名的氏族船，柔佛州之桌。后来才得知，当时氏族船内的居住空间，70%以上都出现了停电现象。

过了一会儿，景色突然又变回来了。天花板上的灯光晒下来，商店和小摊混杂的街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变回原状。人们放心地面面相觑，继续往前走。蜷缩在两人脚边的女人也恢复了平静，道谢后离开了。

“好像没事了呢。”

正当特拉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迷你平台的电话铃响了。总之先接了。

“是，我是因特康蒂南尔特。嗯，现在在一起。两个人都没事——啊，要去政府机关？”

谈话很短。特拉挂断电话后，告诉黛奥德。

“普莱小姐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不是什么好事吧？”

“这个还不清楚——”

“没问题，肯定不会是好事。”

确实如此。

☆ ☆ ☆

【环绕着险峻又粗大美丽星云的兄弟们，弦道“芙蓉”的传来通知，值得欢喜的解放时刻来了。

在星十二指肠历8526年，受到泛银河往来圈迫害的50万人被集中到一处，以单程票被赶到了泛银河往来圈的外野。他们被分配到的是缺乏资源的气体行星，在那里过着被弃养的生活。直到三年后囚犯们发动叛乱打倒监视者为止，都过着凄惨的苦日子。

这就是我们的祖先。这就是我们自称为“环绕者”之前的样子。

现在，相信不少人受到了冲击吧。我的祖先是囚犯，这怎么可能呢？你们一定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吧。这种心境在弦道氏里也明白的。我们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试图拒绝不光彩的真相。

但是希望能考虑一下。被压迫者强加于人的，蛮不讲理的境遇，真的是不光彩的吗？真正不光彩的，难道不是一直被无能为力和冷漠的支配下吗？我们的祖先站起来，实现了自给自足，赢得了自主独尊的自治。不仅如此，我们还成功地确保了宝贵的资源，向银河提供粘土，使暴政的银行圈承认了我们存在的意义。

这才正是所谓的名誉。即使不是从一开始就强大又尊贵，但靠自己的双手从困境中爬上来，是更有价值的行为。

但是持续了300年又如何呢？还能说是继续保持着名誉吗？

这是一个很不当的想法。名誉是靠不断的奋斗来维持的。我们被迫在这个星球上完成了昏鱼捕捞，但我们的目标并不在此。只有在我们自己选择的星球上，为我们自己去打鱼，才算是实现了我们的愿望。

现在正是这个时刻了。是时候拥有我们自己的星球和大地了。

此时此刻，离我们最近的楚格峰星系中，正在出现了大量的昏鱼。这并非谎言或猜测。弦道氏从上次到来的大巡鸟里，独自得到的机密情报。泛银河往来圈的人们，因为不知道去昏鱼的退治方法而大伤脑筋。

但是，我们是知道的。

这就是解放了。现在，我们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回到曾经被驱逐的土地，捕获那些猖獗的生物，赢得真正的名誉和明星。

我们需要优秀的渔民。环绕者最优秀的十六组渔夫会来打头阵吧。我们都知道每个季节的排名。但是，如果你们能自己报上名来，会更加热烈地喝彩的。

我们弦道氏承担了帮助这十六组的重大责任。我们会准备一些有用的建议，包括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回到遥远的泛银河往来圈的。

对于比听到这里时，更能简洁理解状况的各位，希望你们能想起对我们这些环绕者来说，环绕行星时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也就是事情的进展速度。

要提升速度，需要强力的发动机与确实的指挥。所谓的确实指挥，就是指命令能毫无延迟地执行。

我们相信你们拥有这样的意志与能力。】

☆ ☆ ☆

“以上就是刚才市区停电时，‘芙蓉’送来的宣告文……两位都能理解吗？”

听完录音的普莱，环视着两人的脸。

“不太懂……”“就算不想懂也得懂……”

特拉含糊其辞地笑了，而黛奥德是皱着眉头，然后两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柔佛州市政厅、在气氛嘈杂的安保部，其后方的作战室。第一次被邀请到这的两人，还有普莱，和看上去有些憔悴的斯坦利和索萨，围坐在情报桌周围。

黛奥德对特拉说道。

“整个船队已经到手了，要听我们的，白胶木就是这么说。”

“诶！？我怎么没听到？”

“最后一部分。不，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那说法吧。就是威胁。”

“啊，原来是这样啊？刚才的停电，是白胶木族长故意引起的吗？”

特拉移开视线，看到部长斯坦利点了点头。

“我们安全保障部和万金油长老会确信了。这是利用各种非法和合法的电子信息渠道，进行的攻击。更进一步说，受害的不仅是万金油。与各氏族紧急联络后得知，竟然十五个氏族同时受到攻击。

“全体船队都停电了？”

“真是粗暴啊。啊——也就是说，就是那个船队指挥权的发动了的吗？迄今为止偷偷地远程操作其他氏族船的分离装置和引擎模拟装置，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进行的测试？”

“恐怕是吧。”

黛奥德和特拉虽然很惊讶，但一方面也理解了。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理解的天灾，而是他们试图阻止的事态。

“白胶木说了很多不得了的话呢。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黛奥德以提问的形式说，回答的斯坦利等人却是愁眉苦脸。

“叫你们来，就是想知道这件事。他们说什么祖先被驱逐啦，楚格峰星系的昏鱼数量增加啦，要由十六组渔夫去捕抓啦，他们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胡说八道。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它呢？是某种比喻或暗号，还是白胶木先生精神错乱了呢？”

“或者是真的？”

黛奥德像窥视似的抬眼说道，但被斯坦利说“不可能是真的”立刻否定的。

然后黛奥德看了看特拉，说：“用那个吧。”

特拉拿出金色的素子石，默默地递给索萨。索萨一脸狐疑地接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然后，看到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驱逐计划，大家都同样惊讶。

“这是什么？” 普莱带着半笑不笑的表情说道。

黛奥德故意说出全名说：“这是从父亲小角石灯笼弦道那里得到的。”

“小角石主任？啊，那个时候的那个！”

“请等一下，前几天的调查，没听说还你带回这种东西啊？”

斯坦利用严厉的眼神说道，黛奥德却若无其事地反驳。

“这块石头，本来是想要给我们的旅行指南的。昨天才确认过里面的东西。我还以为是为了藏起来才托付给我保管的，不过好像是为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拿出来的。那么，我想问一下，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不用等问起，负责技术的索瑟已经开始看了一眼文件后，又大吃一惊，把情报桌连接到族间网络开始分析。迅速确认了纹章、文体、与史实名册的整合等等，然后说：“好像是真品”。

“上面有应该只有万金油氏才知道的早期万金油人的名字。至少这不是假的。”

“这么说，白胶木先生的演说也是真的啊，啊哈哈。”普莱发出空虚的笑声。

“他真的打算带领十五个氏族回到泛银河往来圈吗……”

“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的来历。”斯坦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环绕者的祖先是流亡者，这是很严重的事实……首先，各氏族的长老会是不接受的，但如果这部分是真的，被人知道了的话，可能会一下子动摇。根据氏族的不同，说不定马上就站到弦道氏那边的。”

“这也担心的，但我也担心其他事情。”索瑟说。

“白胶木族长在宣告文中并没有提到停电的事，我们推测那是船舵装置的发动，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偶然的灾难或未知的攻击。未知的时候，力量的上限是不清楚的，所以人们可能会认为弦道是个非常强大的氏族，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隐瞒了返回银河的方法，也很高明吧？事实上，如果没有光贯环航行装置，应该是无法返回的去，但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肥大化氏族船的古老内部深处，每个氏族都有传说残留着哦。”

黛奥德与索萨的对话让众人皱起眉头。

“总之”斯坦利像是代表所有人似的严肃地说。

“事态，已经超出了我们安全保障部能够处理的范围。这样一来，就不能再稳妥地解决了。只能让所有的环绕者联合起来，团结一致对抗弦道氏。”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大家抬头看着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的特拉。

“刚才没提到，白胶木先生召集控压员的事情，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事实上那个人把整个船团弄得一片漆黑，所以船舵是发动了。一定是也解决了吧。因为我们的调查不够深入。”

普莱苦笑着耸耸肩。

“不。”黛奥德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夺取了全部船队的指挥权，那么指挥出来就行了。不要用停电这种小伎俩，启动主引擎让十五艘氏族船都动起来就行了。可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是的。相反的，说了些奇怪的话吧？让各氏族一组渔夫出来。听起来像是优秀渔夫的大放异彩舞台，但实际上，这不就是想把优秀的控压员聚集在一起吗？”

“啊”

听到特拉提出的疑问，万金油方面的三个人都发出了声音。

“是控压员不够吗！”

“是吧，白胶木还没有完全掌握指挥权。”

“船舵只是转了一点。那么——”

特拉点点头，在黛奥德的耳边低声问了几句，得到同意后对其他人说。

“我们可以临时充当万金油氏的渔夫吗？”

斯坦利探出身子说：“说说看？”，特拉点点头。

“白胶木先生还想要控压员，所以我想先别拒绝或无视，而是先装出服从的样子，送冒牌货进去就行了。冒牌货进去调查内情……找到船舵，然后破坏掉。”

“哦？可是你们去的话，会不会连船一起被抓吗？”

“我想让万金油氏来帮忙，把这里渔夫的脸和名字都借用一下。我们乘坐的是变形了的础柱船，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大概到最后的最后也不会实际面对面，只要进了港口，就可以进行潜入和偷袭了，怎么样？”

特拉兴奋地说。

这次是万金油氏那方，开始低声对话。

“……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要做的话就小心谨慎吧。把这个伪装潜入计划传达给几个值得信赖的氏族，请他们协助。作为备份和紧急时刻的替身。然后要让两位接受训练，等找到舵轮的时候，能把它破坏的。”

“有时间接受训练吗？”

“也有针对这种情况的急速训练。”

斯坦利露出的笑容，让两人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两位都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了。”普莱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要想让万金油氏的渔民有同样的计划，首先必须从长篇大论的现状说明开始。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人能真正了解白胶木先生背后有什么阴谋，也可能会被表面上的花言巧语所诱惑而相信。”

听到这句话，特拉忍不住嘀咕说起。

“不过，多少还是有可以接受的部分吧？在自己选择的星球上为了自己捕鱼，这样不也挺好吗？”

大家都投以困惑的目光，让特拉的脸颊红了起来。黛奥德苦涩地说。

“特拉小姐，那正是花言巧语啊。怎么可以被那种话骗到呢拜托你振作一点啊，你不是被‘芙蓉’威胁过了吗？”

“是、是！”

看着缩着身子点头的特拉，果然那句邀请的话语，很危险啊……普莱和索萨互相点了点头。

斯坦利则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们，现在就把这个伪装作战作为主要任务来行动吧。特拉小姐、黛奥德小姐，如果这个作战成功的话，我保证会承认那件事哦。”

“那个……”特拉注意到身旁的人，不由得身体僵硬起来。

“是我们两个人去捕鱼吗？”

“嗯，一般都是夫妻一起当渔夫，但我想可以给你们开个特例，婚后两个女人也可以一起乘船。”

特拉又愣了四秒，笑着说：“非常感谢。”

然后旁边沉默的理由，不用看也知道了。

“这样的感觉，巧妙地骗过了万金油氏的人，到来外面了，太好了吧？”

在夜晚FBB椭圆轨道上行驶的础柱船。在前驾驶舱听着特拉说话的黛奥德，「啊！」了一声后低下头。

“……黛小姐？”

“——那啊啊还用说吗啊！”

“哦哇！”

“什么结婚后也可以搭档啊这种事谁拜托了你啊首先一看是外来女人就想把她嫁给氏族的男人从根本上来说就愚昧和原始不要以为女人和女人是为了钱在一起的卑鄙啊别以你们那卑鄙龌龊集团*3的许可形式来判断我和特拉小姐怎么去捕鱼啊倒不如说让我们结婚啊！对吧！？”

说完流畅的痛骂后，少女转过头来。只听懂最后一部分的特拉，僵住了。

“诶？啊，那、结婚？是吗？”

“不，等下。不——等一下啊。我可以重来吗？”

“哈？好的。”

黛奥德僵硬地转向前方，肩膀上下起伏呼吸了几下，又突然转过头说道。

“特拉小姐那个时候也不行啊！你不是被白胶木的广告吸引，露出一副那感觉那还行的表情吗？结果被万金油氏怀疑，差点就被拒绝这计划了，真的不妙了呢！”

啊，特拉理解到她已经切换心情，便顺势道歉说：“是的！对不起！”

黛奥德再次转过头去，脸颊泛红。在后面忍着笑意的特拉，也脸红了。

因为久违的一起搭船了，两人本来想让舶用正装更漂亮的，但因为不是单纯的捕鱼，而是特殊任务，所以不能穿复杂华丽的。两人都穿着符合身体曲线的紧身套装和保护长发的发套。只是固执地讲究了色彩和装饰。黛奥德是在黑暗土地上散射橙色的城市光那样的，夜行星色。特拉是海军蓝色上缠绕着淡白色的卷云那样的，海行星色*4。另外，在脸颊、手背、脚踝等处配置了模仿山区的翠绿色和棕色的低视认性金属配件。是特拉假托的，一颗肉眼从未见过的固体行星模型。

如果TPO*5也平稳的话，特拉也会看得入迷。但遗憾的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她继续回味前几天的谈话内容。

“那时候的斯坦利先生他们，根本连考虑都没就直接放弃了吗？去外星旅行的事，你对这事没不是滋味的吗？”

“……你这么一说倒也没错，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因为，又不是非得同意白杨木提出的意见不可。”

“那，倒也是。”

“我们想出去和那个人想出去，理由是不一样的哦。”

“是呢，没错。”

特拉总算点头表示理解，但一深入思考，又再度陷入困境……

“不过，泛银河往来圈、真的是对控压员的暴政了吗？如果真是这样，将来的前景……”

“唔、在白胶木演说的中间部分，他说要让的往来圈人承认自己，所以说要以渔夫的身分前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和300年前不同，当今世情可以出去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感觉就像只挑那人说的里面顺耳的话，让人不太能接受呢。”

“这个嘛……”黛奥德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以妥协的态度说。“那么，要不要在任务计划表上写上：遇到那个人后也追问他，如何？”

“嗯。”特拉点点头，补充道。“也就是说，在这场舵轮骚动解决之前，是不会逃跑的吧？”

“应该……是的呢。如果中途逃走的话，最坏有可能会被成为船团长的白胶木全力追捕。”

“哇啊~那可不要啊……”

特拉摇了摇头。

然后突然想起来，试着用无线电询问。

“喂喂，艾达小姐？不眠号，听得见吗？”

从“柔佛州之桌”出发，乘坐础柱船移动，通信路线应该有所改变。但是，还是没有回应。

“不行，大概是‘芙蓉’那边封锁了。”

“那当然了，因为黑客船队和船队宣战了，所以当然会警戒被黑客回来的。”

“那么，只能去电波或光线能直接到达的地方……黛小姐，请有意识地以‘芙蓉’背阴侧的作业港为目标地位，虽然不是最优先的。”

“明白了，只要教训完白胶木，之后就能去作业港了。”

特拉在脑海中对她们的目标，和实际做的事情对照着。潜入“芙蓉”，破坏白胶木手中的舵轮，与黛奥德的父亲小角一次交谈，最后乘上逃脱船逃走。逃跑时，也别忘了把现在两人所在的这个驾驶舱也带走。

为此，础柱船正在驶向指定的轨道。

就在特拉感到心情复杂，忍着不叹气时，黛欧德喊着「特拉小姐！」并指向下方。

“你看，宇宙飞船团。”

“……哇啊~。”

从前面、从下面、从斜前方、从侧面。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点，逐渐聚集在一起。每艘船在进入来这里的椭圆轨道时，应该都离得很近，但实际还是相隔了几百公里，现在为了组成编队进行了微调整，所以看起来像是从周围一口气开过来的。

逐渐成形的，是由十几艘础柱船组成的巨大倒V字编队。由于阳光深深照射进来，背后耸立着仿佛燃烧的绵海般的，正午的FBB。

“就像候鸟群一样呢……”

“是一种叫候鸟的鸟吗？”

“啊哈，不是的。”

“什么？”

黛奥德照例的歪着头，但特拉用标记标示出他们的待命位置后，她只用左小指轻轻进行修正喷射，就让船轻而易举地滑到那个位置。第十六艘，是编队的最左翼。

这时，几个通话窗口突然打开，男人们探出头来。

[哟萨林扎，来了吗！打扮得很漂亮呢]

[老婆还好吗？]

[自从大会议之后半年没见了，那时候没有一起喝酒的时间呢。]

身穿古风的黑色大衣、全身的皮肤能接收情报的雷达服、长及脚踝的长袍上绣着许多人工贝壳和珠子的舞蹈服等等，穿着毫不逊色的船舶用正装的礼服下，显示着“赫布里厄氏的谁谁谁”， “多隆与加密狗氏的谁谁谁”、“基隆氏的谁谁谁”等名字。

黛奥德轻咳了一下，用低沉的假声线回答。

“啊，我来了。我家那位还是很漂亮很精神的。之前没喝的分，下次再喝吧！”

“~唔”

特拉立刻捂住嘴。“那里不准笑！”少女头也不回地怒吼着，然而紧身衣下露出的肩膀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当然，黛奥德不是作为弦道氏的黛奥德来回答的，而是作为万金油氏的萨林扎*6，这个名字来回答的。她的形象和声音被船系统改变，以男人的形象传出去。虽然没有编辑发言内容，但似乎并没有偏离主题，对面愉快地回答[哦，让你喝够两次哦！]。

丈夫也就是船长之间的问候结束后，紧接着又打开了另外几扇通话窗。这次都是女人，也就是控压员们。

[嗨，阿萨伊。看起来很有精神呢，那个手镯真不错。][ 突然被叫来这种地方，真让人吃不消呢。也要顾及奶妈的状况啊。][我出去的时候小儿子已经在哭了][阿萨伊那边怎么样？小孩有乖乖听话吗？]

“呜……”

特拉不知该如何回应。听说萨林赞的妻子阿萨伊*7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在柔佛州与夫妻见面时，由于时间紧迫，几乎没交流。关于她的孩子和交友关系的信息为零。

她只能拼命模仿语气。

“还、还好啦。这次心情不错吧，没哭。”

女人们皱起眉头。

[没哭吗？你的儿子，初中毕业了吧？平时会哭吗？]

[是亲妈的孩子啦。很爱她啦。]

“啊那个，平时不是这样的，那个——”

“对不起，夫人们”黛奥德干脆地插了进来。

“这次的捕鱼好像和平时不一样，我家的人满脑子都是担心的事，能不能让她集中下精神？”

听到这句话，[哎呀这样啊，那就再见了。]通讯窗的女人们这么说了挥挥手消失了。

黛奥德眯起眼睛，回头瞥了一眼。

“我笑着旁观会更好吗？”

“不、不是……帮了我大忙了……”

这次轮到特拉脸红了。

在这样的对话过程中，前方座舱里的掌舵手们也在继续着对话。

[如果不是这种聚会，那就更好了……]

[要不是这种聚会，推进剂的钱也不会出呢。]

说得没错。不会为了集合而派出础柱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十六艘编队呢。]

[一想到这群人合伙捕鱼，就兴奋得不得了。]

男人们聊得很起劲。不过只要仔细听，或许就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感到振奋，哪些人是演戏装出来的。演戏的那些，是答应协助特雷斯先生的氏族渔夫，约有六人，他们将与特拉等人一起阻止白胶木的企图。

“黛小姐，剩下的九个人都相信白胶木先生的计划吗？”

“那种笨蛋还有九个？我想应该没有吧，虽然程度不同，但我想应该都是先来调查的。”

“也是啊……”

这么一想，热烈的通信也让人觉得有些扫兴了的，但也没有人会突然对弦道氏表现出敌意吧。在紧要危机之前，应该会尽量保持友好的态度。

弦道氏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没好意的人呢——。

特拉正这么想的时候，公共频道上新打开了一个通话窗口，一个黑衣黑发的年轻人露出了端正的白脸。

[首先向在座的各位表示深深的感谢。担任本编队的指路艇的，我是忠哉幻日斋次号，虽年轻，已名列弦道氏渔夫排行榜第三位。]

[次号先生！][这个人……是瞑华小姐的掌舵手吧！]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在这个编队的最前面。

在紧张的两人面前，还有其他十四班的人面前，忠哉用和其年轻不相称的沉稳态度,继续说道。

[奉本氏族族长，白胶木之命，恕我僭越，将负责挑选人选。因为这次是个横跨恒星间捕捉外星昏鱼的大计划，所以只能技术娴熟的渔夫才能参加。]

[喂喂，你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可是基隆氏的顶级哦。其他的人也都很有实力。让弦道的第三位来挑选，不是有点没礼貌吗？]

[若冒犯到您们，我在此致歉。但是，如果不能和氏族三位一样捕鱼的话，氏族第一位的招牌也要蒙羞了吧？]

[你说什么……？]

用电波连接的通信网中，怒气似乎突然膨胀起来。特拉咽了一口唾沫。

“在煽动了啊。忠哉先生好大的胆量啊，明明那么瘦的。”

“那个人虽然长得好看，但骨子却是铁板的，毕竟他可是那个瞑华的掌舵手。”

黛小姐，你这是在称赞吧——特拉抑制住想这么吐槽的心情，然后突然又发觉了。

到目前为止，瞑华本人都没有发言。虽然捕昏鱼的世界里，确实是男性占主导地位，但在作为男人的控压员，应该至少会打声招呼才对。

她没有这么做，究竟是怎么回事……?

特拉小姐正想着，但忠哉接下来的发言，把细小的疑问都吹飞了。

[请您们挑战的，是鲤鱼昏鱼——沿着极光流追捕，有等离子垂直耐性的昏鱼。]

“……黛小姐！”

特拉小姐内两种心情膨胀起来。一种是糟糕透顶的徒劳感，另一种是「下次一定要这样干掉他们」的懊悔。

居然这么快就到来了。黛奥德眯起眼睛对探出身体的特拉微笑着。

“不是很棒吗？在这里复仇战吧。”

十六道轨迹，朝着像是欢迎渔夫们的盛大天幕，延伸而去——

1*口罩存库站：原名マスクストック。现实里就是放口罩的盒子，但考虑SF里的肯定不是指普通防尘口罩，而是呼吸口罩，所以这么译名了。

2*加压避难所：原名：与圧シェルター。因为太空里没有气压，所以避难所也要加压的。

3*卑鄙龌龊集团：原文さもしい根性の集団。さもしい根性，形容品行低下、心地卑劣的人。

4*夜行星色和海行星色：原注音，ナイト·プラネツト和シラサンド·シー

5*TPO：TPO原则是国际服饰礼仪中遵循的一个基本原则，它要求人们在选择服装时必须兼顾时间（Time）、地点（Place）和场合（Occasion）这三个因素。

6*萨林扎：原文サリンザーン

7*阿萨伊：原文アサーイ。Acai，中国的叫法是巴西莓，属棕榈科。

2

[哈哈哈，混账！这家伙真的能哪里都爬得上去啊。大家能跟上吗？]

[当然的，但等离子淋浴真好猛啊。感觉需要多花点工夫防护辐射。]

[加油吧，我这边是勉强撑得住。]

[700℃的高温低压大气，还真是有趣……传感器之类的都被烧坏了，方向舵却根本不起作用。太恶劣了。]

[不是有趣而是难缠才对吧。至少该知道怎么处理表面损伤吧？]

[别煽风了，没有经验可撑不过这关的。]

在蓝色和紫色光的褶皱飘荡的极域，拖着红光的凶猛肉食鱼们乱舞。每一种都拥有足以驱动都市的巨大力量和积累的智慧，是能够自由变换形态的不可思议的鱼群，但昨晚的舞蹈却略显粗糙。

[这个猎物，要逃到恒星去了。芙罗莉娜*1——嘁。]

[啊，又落单了一头。别怪你老婆哦？]

[谁说这种话啊？我家的可厉害了，少在那边乱讲话。]

现在也有一艘船被不沉的极夜恒星迷惑，迷失了猎物，又回到了起点的深渊去寻找猎物。在这片天空中，天气、昏鱼、自船的性能都比平时严格，对技术娴熟的渔夫们来说，捕鱼也并非易事。

而且一般捕鱼的时候不会播放自船对话的，但正因为都是些喜欢自吹自擂的男人们，所以不断夹杂着虚张声势的炫耀和经过计算的挑衅，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在这种情况下，特拉和黛奥德二人对那些争先恐后地想提高渔获量的竞争对手们，不屑一顾——只是专心地重复着上升与下降。

“特拉小姐，拜托你出力，可以吗？”

“好的。”

“第四支，开始。”

从成排的高积云的云顶高度附近，开始降落到目标山谷中的猎物那里。从开始上升的昏鱼下方，从腹部接近追击的剪式飞行。模仿瞑华的做法，重现传统的手法。

“追得上……出力很足呢。这次还有余力的？”

黛奥德不慌不忙地安静地调整节流阀。在她身后的特拉也平静地监视着VUI面板群。

“是啊，不过手法和上次一样，只是把必要的要素组合起来而已。”

她放大两个面板。是垂直上升的筒状物体的精细影像。从侧面沐浴着光，蜿蜒扭动的外星奇异飞行生物。体长六十五米，估测质量一万六千吨，从极光的褶皱力爬上去的身影，似乎让人感到一种熟悉而迫切的渴望。

“舷外电路、防眩鱼探、燃烧室防御壁。从一开始就全部配备了，所以能集中精神。但只是这样的话，不行。”

“不过也比那些连这些都没有的家伙，要强上一百倍。”

黛奥德向下瞥了一眼。在2万米的下方，可以看到以错误的方式半吊子上升，然后又软绵绵地坠落回去。但笑不出来。那也是上次她们的样子。如果没有瞑华的建议，不可能从那里爬上来的。

黛奥德突然想到，瞑华是怎么看待白胶木的行动呢？她和她父亲都想得到她们，但原因不同。瞑华追求的只是某种爱，并不像白胶木那样追求支配与飞跃。——那么，现在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飞行呢？

这么思考的黛奥德，突然将目光停留在视野的一角。乱舞的一艘“础柱船”在比自己高得多的天空中追上锦鲤，用旋转臂把网罩在锦鲤头上。捕获成功后，画出缓慢的弧线，转入水平飞行。

那架机体通过船机的导航，冠上了黑色的花朵图标。

“瞑华她抓到了——”

“请再靠近一点！”

尖锐的声音从后背敲醒了她，立即将意识拉回眼前，对在五十米外并肩而行的昏鱼略加位置修整。黛奥德现在，为比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比她还更重要的人，而工作的。是的，为了特拉。自己平时最优先的飞行本能也摆一遍了。因为——。

“呜呜呜呜，粒子密度好大……为什么那家伙不会死？或者不会掉下去呢？”

特拉嘴里自言自语着。不是说给黛奥德 听，而是非常烦恼着。现在黛奥德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船靠近昏鱼区，但特拉的操纵舱内开着三段四列十二枚VUI。它们正利用多个传感器对猎物进行精密调查。温度传感器、流速传感器、从超短波到X射线的各种波长的有源传感器和无源传感器，甚至还有不适合这种调查用途的重力计。

“明明知道那里是有什么东西的，却不知道在干什么……！”

蓝色飞沫四溅，顺着高空大气逆流而上，特拉对在张开大嘴的猎物的嘴巴附近点了几个标记。黛奥德小心翼翼地喃喃自语。

“用血管网冷却高温……的吗？”

“普通的奇网，不是冷却而是加热用的”黛奥德用平时不怎么说的，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这么说。

“可是这里的环境，反而需要冷却，而且冷却也没有意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

听着特拉的苦恼，黛奥德想起了在万金油的精神脱压研究室*2里听到的话。

☆ ☆

“从结构来看，我认为这个未知器官应该是奇网的一种。”

负责解剖锦鲤的男研究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实验室的信息表上显示出红色和蓝色不同颜色的细管，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构造。最初，黛奥德以为那是胎盘之类的东西，但研究员开始说明是不同的器官。

“奇网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网。进化后的生物中，通往身体末端的动脉和返回中心的静脉构成了的循环系统，而形成于中间部分，由动脉和静脉交缠而成的网，被称为奇网。这张网具有调节温度的功能，可以在过冷的静脉血返回心脏之前加热，或者在过热的动脉血进入大脑之前先降温。”

“不是胎盘而是热水器吗？”

听到黛奥德的喃喃自语，研究员点了点头。

“是啊，奇网就是由血管构成的热交换器。”

“啊，我想起来了。奇网就是公元时代的地球上，旗鱼体内有的那个吧。”

听特拉这么一说，研究员也点了点头。

“其他拥有奇网的生物还有鲨鱼、长颈鹿、红色的古尔基利鱼*3等等，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旗鱼比较接近吧。旗鱼是游速非常快的鱼，然后使其可能的就是奇网。多亏了这个器官，让接触海水的冰冷体表血液回到心脏得以加热，旗鱼虽然是变温动物，却能保持肌肉的活动性。”

“真是个设计得精巧的生物啊。”

“所有生物都设计得很厉害哦。就拿这锦鲤昏鱼来说，它有两个独立的循环系统，中间只有奇网来连接着。就像多级热交换器。不，是看起来像热交换器……”

滔滔不绝的研究员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迟疑。

“其实有个很大的谜团。”

“谜团？”

“这不是奇网。”研究员突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话。“形状是那样，但这个器官不可能是那样的。”

“什么意思？”

“旗鱼游动的地方是冰冷的海水，而属于昏鱼的锦鲤在飞的地方，是气体星球上700℃的天空，根本不需要让身体变暖。那为什么会有热交换器官呢？你猜得到吗？”

被问到的特拉歪歪头。

“反而是为了冷却？”

“热量可以从燃料中产生，但是冷气无法直接产生。应该马上就会热到身体的核心。没有可以用热交换器交换的东西了。那是在交换什么呢？”

“唔……是什么呢？”

“没错，完全是个谜！”

研究员把胳膊肘支在信息桌上，抱着头。“解剖后马上就融化了，所以材质和成分也是个谜。我想应该是组织自我破坏了吧……昏鱼的研究一直都是这样。大大小小的谜题经常冒出来，最大的谜题更是毫无线索。”

“最大的谜题？”

“这种长得像地球生物的昏鱼，为什么会在气体星球上诞生的啊！”

“哦……”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两人因为立场的关系，无法开心地来解谜这个谜团，所以只是默默微笑。

“真是……无法回应的。”

沉默片刻后，黛奥德从旁边开口。

“但是啊，既然锦鲤昏鱼有这种器官，至少可以说有什么用处吧？”

接着研究员和特拉就像同伴似的耸耸肩，俯视看着她。

“我希望是这样，但也不一定的。生物并不一定拥有环境里最有用的身体，很多时候都是利用偶然具备的器官和能力，设法勉强活下去的。”

☆ ☆

想起几天前的对话，黛奥德只在嘴里嘟囔着。

“……也就是说，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这时，放大腹部特写的锦鲤动了起来。准确地说，只有“有改变姿势的迹象”这种微妙的痕迹，黛奥德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迅速启动旋转机械臂，将渔网罩在昏鱼的头上。

但她也知道希望渺茫。因为她们没有进行这种捕鱼所需的精密接近，而且至今也没有成功过。然而现在也明白了，按住鱼头的这个动作，会触发这种昏鱼的下一个动作。

咕咚一下，巨鱼扭动身体。紧接着黛奥德全开其中一个推进器。本应伴随着昏鱼的爆发性加速而遭到的，鱼鳍的一击，让其在半开闭的状态下回避开了。

当然，作为回避的代价，姿势会失去平衡。特拉发出惨叫。

“呀啊，你、你这个杠精！”

“对不起。”

“不是说黛小姐，是这个——”

“是这个棘手的家伙，和这个弦道的命运。”

“是呢！”

础柱船在背面坠落，昏鱼继续强力上升。注视着场景的黛奥德，她耳朵听到了顽强的话声。

“黛小姐先生，第五支拜托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将船身猛地一个侧滚，修正为顺风方向缓缓降下后，黛奥德问道。“什么事？”特拉回应了。

“如果锦鲤昏鱼只能在误差90厘米以内的超音速精密飞行中才能捕获的话。要做到这一点，只能用古式的弦道氏捕鱼方法，和那个意味不明的网没有关系，我们完全搞错了攻略方向的话——怎么办？现在要转换成弦道流吗？”

后驾驶舱安静下来。黛奥德俯瞰云海，确认VUI仪表，仰望天空，又环视下方。一头、两头、三头、四头、当数到第五头猎物时，终于快要受不了了。

或许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或许自己让拼命想解决难题的搭档，失去了干劲。

如果是这样，背后的特拉一定意气消沉。那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她至今已经好几次看到她这样。

既然如此，就必须再训斥一番——老实说她也觉得那样很烦——但让她恢复干劲才行。也只能这么做。

黛奥德下定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

“特拉小姐！”

“啊，等一下哦。”

“……诶？”

吃惊地回头一看。后座上浮现出一张放大的VUI画面。在那里映出的昏鱼别氏的三维模型中，蓝、黄、红、绿的多个箭头复杂地流动着。

特拉正全神贯注地跟那副看起来就超卡顿的模拟画面和信息处理搏斗着，却在这时笑了。准确来说——她双颊泛红，眼睛闪闪发亮，嘴角诡异地扬起，露出一副让人不太想靠近的诡异笑容。让黛奥德退缩了。

“呜哇”

“这个……大概是这个呢，没想到只有这程度的器官就有这么高的效率，但只有个了，还有电场计呢？能测量出来已经是奇迹了吧？原来如此啊，不觉得是吗！？”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脸也很吓人。”

“诶吓人吗？”

特拉慌忙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然后露出无力的微笑。

“这样可以吗。——话说，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

黛奥德摇了摇头，用自己所能做出的最灿烂笑容低下头。

“对不起，我还是没完全相信你。你，太棒了。”

“哈？”

“没什么，继续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诶？啊，好的！那就慢慢追捕下一个猎物吧！”

“慢慢来，可以吗？”

确认了一下，特拉则回答“慢慢来我会想办法的。”

“然后这段时间我要去精神脱圧。”

“……变成什么样子？”

形状和以前一样。要把那个器官抄袭过来，不，要把它消化吸收掉。”

“消化？”

“是的！”

特拉因为太过兴奋，稻草色的金发在凝胶中明显浮现起来，她比手画脚地解释。

“把这片天空的光和风，消化后旋转起来飞出去！说地有点模糊了吧，具体来说——”

“不用说。”

黛奥德再次预感到，过去无数次体会到的赞叹和惊叹，她内心激动着。

“没关系，不用说出来。你就尽情表现，用尽全力去做吧。”——

1*芙罗莉娜：原文，フロリナ。

2*精神脱压研究室：原注音，デコンプ·ラボ。

3*古尔基利鱼：原文，グルギュリ。可能是原创词，考究不出什么，直译了。

3

在忠哉眼下，又有一艘础柱船追上了昏鱼并抓住了它。紧接着实施精神脱圧，在船体上变出两个纺锤形的大气囊，改成水平巡航。

这次捕鱼只是比较抓锦鲤昏鱼的技术，所以没必要提高渔获量。是抓了一头后，打算待在上空观察情况吧。

就像其他四艘那样的。

[辛钦氏的卢先生*1做得很好啊。辛钦氏这十年来，应该都没有轮到极冠轨道的。]

[嘛，那边也等待很长时间了。估计是在哪里学过这种做法，或是看到别人做就马上模仿吧。]

[这种捕鱼方式，能马上模仿吗？]

[虽然条件复杂，但没有什么危险。比起在深部逆流层’ 潜行捕鱼’，或是在浮游喷出物上面捞鱼，都要简单得多。]

[毕竟只要几个环境对策和提升直线精度就行的。]

[嘛不知道对策的话，也没法下手的……]

已经捕获到的渔夫们悠然自得地飞在高处观望。都是出航捕鱼资历二十年以上的老手，也有捕捞锦鲤昏鱼的经验。实际上他们的技术都很厉害，其中两人还比忠哉更早捕获。剩下的两个人和刚才成功的那个人，年龄都比忠哉大。

其中一人向忠哉搭话。

[喂，弦道氏的，这个运动会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这人，那个一开始找碴的基隆氏的渔夫。自称其血统来自被温暖海水包围的古老岛屿——福尔摩沙*2，他也确实漂亮地捕获了锦鲤。然而他的语气之所以比较柔和，是因为在捕鱼比赛时输给忠哉。不过差距只有两分左右，与其说是实力差，不如说是运气。

[就我看来，年轻人似乎没什么成果。我觉得可以随便找个时间点结束了吧。]

“可以的话，请让他们干到时间满为止。”

忠哉不像其他础柱船那样制造气囊，而是靠空气动力和推力继续飞行，回答道。[哦，你好温柔啊？] 基隆氏渔夫疑惑地问起来。

[不是要把技术差的家伙甩下去吗？]

“我们也不是想减少渔夫的数量。如果这里有人能熟练地捕锦鲤的话，那就更好了。”

[嗯？嘛，别浪费推进剂的话倒没所谓。]

他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谈话，大概是因为有输给了忠哉的自卑感吧。

推进剂什么的都无所谓，忠哉心里这么想的。虽然也因为这次有防止燃料耗尽和事故发生的救助船也在上空待命，但不仅是这个。因为是为了任务。

忠哉无论如何也要多带一个优秀的控压员回去。所谓优秀，不仅仅是经验丰富、会捕鱼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里的四组——算上刚才那艘已经上来的，有五组就足够了。

但是，这五组全都从剪型航迹开始的对腹并行，从头部捕捉了昏鱼。虽然有细微的差异，但都是弦道氏古式的变种。这是在环绕者早期发明的，之后固定下来的方法。

实践了这个，只能说是展示了捕鱼的本领，但不能说是展示了出色的精神脱圧能力。优秀的控压员，并不是指能够巧妙地模仿其他氏族的控压员。既不擅长飞行的，也不是指擅长捕捉昏鱼的。

真正优秀的控压员是——。

[啊，抓到了。]

上岸组的其中一人这么说，大家便问「哪个？]都注视着。[那个，是那个]一个坐标光点被共享开了。

[——万金油·杰克氏的萨林扎。不过，有人认识他吗？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哦，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那家伙很有趣，喝醉了也不会醉倒，反而会变得更有精神。越喝越抬头挺胸。是个当作渔夫未免太可惜了的，认真的男人。所以怎么了？]

[他的捕获方式很惊人。——你说他是个认真的男人？]

[惊人的捕获方式？]

老手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各自认真地开始望远观测。忠哉也跟着做。虽然不知道萨林赞这个男人，但听说他是前几天刚发生过争执的万金油氏的渔夫，所以对他怀有戒心。

然后，他听到了。

[本空域的各位，特别是还没抓到的各位！请听我说，这里是恩德、不对，是万金油·杰克氏的萨林扎！]

公用频道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名报上了男人的名字。这么说，是萨林扎的妻子阿萨伊吗？基本都这么想的众多渔夫中，只有忠哉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阿萨伊？怎么可能，明明是没说过话女人的声音？但好像哪里听过……。

这个疑惑，听了下面这句话，马上变成确信了。

[发明了新的锦鲤昏鱼捕鱼法！这样的话，即使是不擅长弦道式的人也能做到！现在就开始示范，请大家拭目以待！]

“你说什么？”

平时很少发出这种惊讶音的忠哉，忍不住喃喃自语。刚发明出来的捕鱼方法本来就不是可以轻易向人炫耀的东西。

当然，公共频道充满了渔夫和他妻子们的呐喊。

[要示范吗？ ！][ 新的捕鱼方法是真的吗？][ 那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 好啊！刚才的急加速是怎么做到的？][ 坐标在哪里？][ 等一下，突然给别人看什么的，也太心急了吧！]

惊愕、制止、欢迎与茫然等各种各样的呼喊声，被标记着追赶万金油氏的础柱船全然不加理会，追着下一个猎物。下降到云间后，突然像觉醒了什么似的急速上升，与全力指向天空的，色彩鲜艳的昏鱼互相缠绕，开始了长长的上升。到此为止，已经是这一天看惯的情景了。

但是，穿过对流层越过云顶进入平流层后不久，础柱船突然绕到对方的背部——嗖地一下飞了上去。

“咦？”

每个人都发出奇怪的声音。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VUI影像的处理延迟。

因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作。明明没有很厉害的喷射推进，却像下船后从船用盛装的口袋里喷出体液性凝胶似的不礼貌，还多余到前进了几步。

这时，昏鱼用力咬了上去。

“啊！”

又有人叫出声了。这次是见过的动作。这是渔夫想用渔网罩住头部的瞬间，昏鱼发生的冲刺。

但现在，它并没有试图逃离渔网，而是像追随础柱船似的，紧紧地跟在后面。

在前后并排的情况下，双方竟然还在加速。

“诶诶诶……？”

不再是惊讶或疑问的呐喊。第一次看到莫名其妙的东西时，人们发出的混杂着钦佩和困惑的，不可靠的声音飘荡在频道里。为什么要往前走？为什么跟着了？是怎么加快速度的？是如何进行等离子防御的？

这是什么，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所有一切疑问都被抛到5000高的低空下，成为一体的础柱船和昏鱼，高高地升上了天空，越过了100,000米高空的，穿越宇宙界线的100千米高度。快要到达锦鲤昏鱼的传说所说的，能到达遥远的高度——在就要到达1000千米的时候，啪一下停了下来。

连动断了。就是础柱船和昏鱼的，宛如一体的连动断了。

停止了动作，几乎不发射任何可见光、红外光或微波以下无线电波的巨大生物，倾斜着分离开了。不，因为一直以来的惯性，不会突然掉下去，但已经跟不上础柱船了。慢慢地变成抛物线的下滑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础柱船回转了一百八十度，以平稳的喷射回去追后退着的昏鱼，即使紧贴在旁边昏鱼也毫无反应。

一边自由落体，一边用精神脱圧把昏鱼包起来，把它分离出来做成热气球，留在上空。然后础柱船得意洋洋地开始动力下降，控压员宣言道：

“这就是戴、不对，是‘溯河鱼飞尽后捕获’！”*3

“拜托再想一下”

再想下吧，名字。

对话后半部分虽然忽略了，但忠哉已经完全被他们吸引住了。他立即将拍摄到的影像传进船机进行分析，即使从开捕到退捕，整个全鱼程*4都进行分析，但其中大部分都还是意义不明。意图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意图，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几乎什么都不知道。昏鱼自己跟了过来，自己筋疲力尽了。能读懂的只有这两点。

环绕者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捕鱼方法。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刚想到这里，萨林扎就送来了二进制的全渔程。不只是忠哉。是送给了全船。忠哉肩膀颤抖着看了一遍的，虽然一时对内容无语了，不久后才终于开怀大笑起来。

“电荷交换加速……！原来如此！”

马上，第一个完成这方法的础柱船的周围，有十多艘也开始尝试了。

“电荷交换加速！”

成功进行两次捕获后，开始下降的础柱船。黛奥德终于听到了原理，回头用力点头。

“好，继续说。”

“嘛，至少一个单词当然也不知道呢。”特拉轻轻苦笑。

“简单来说，就是用等离子体的力量来加速。”

“也说得太简单了吧？”

“是呢，如果简单的话大家都去做了。首先等离子淋浴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上升的话会正面被击中，一般来说别说加速了，甚至会受到辐射而出问题。”

“是啊，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说完，一脸狐疑地继续问道。“该不会是那个奇网的效果吧？明明说过没有热交换的。”

“是的，没有交换的热量。那是透过膜，交换别的东西的网。”

特拉把一直不停摆弄的一张VUI图像，飞到了黛奥德的手边。

“你看。锦鲤昏鱼张开的嘴巴周围，血管密集着，首先在这里接受等离子淋浴。被大量等离子射线照射的血液如果循环到全身的话，应该会发生很多麻烦的事情，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这些血液会通过稍微里面的奇网，再次回到嘴边。另一方面，在奇网更深处还有其他的血管系统，这些血管系统会循环到内脏和后部的体表。反正奇网会交换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电荷。”

“电荷？交换电荷有什么用？”是掌舵手而不是化学家的黛奥德，拼命地想要理解。

“就是说血管流动着运动饮料吗？”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运动饮料，但我觉得人类喝了的话身体会爆炸的那种。”

特拉似乎也不打算勉强解释细节，一脸困惑地继续说。

“总之，它在那里接收等离子淋浴的能量，然后通过体内的磁场来获得推进力……”

“推进力？怎么可能？”听到了能理解的单词，黛奥德起劲起来了。

“现在什么都没喷射吧？不用喷射就能前进吗？物理上不危险吗？”

“即使不喷射也会产生推力，这是洛伦兹力。”特拉双手推出图解来对抗。

“有在磁场中通电产生力量的有名的物理现象吧？比如说电动机。那是用火箭喷射的吗？会喷火来旋转的吗？”

“怎么可能是喷射，你是在说我是笨蛋吗？不虽然笨蛋是我说的。”黛奥德拼命地想要用语言表达出，那巨大的难以置信感情。

“明明已经接受了从前面冲过来的等离子淋浴，却还能继续前进，这绝对很奇怪！这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

“等离子淋浴除了动能外还带来电能，然后电能比动能还大得多！”特拉以明显的现实为理由，而不是观念来强调。

“从电力能源收支来看，并没有产生矛盾！锦鲤的构造是吸收带电粒子线的电荷在体内旋转，只有在正面照射时才能获取电荷，所以它是只在瞄准极光落下的天空时，才会产生惊人的加速效果的，不得了的生物哦！”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船也在慢慢下降。

“……你说锦鲤昏鱼是吧？”

“嗯。”

“鲤鱼昏鱼的事暂且放一边吧。那船呢？刚才说的话，能说明这艘船刚才那不得了的升力吗？”

黛奥德环视自己周围的VUI，敲打起特拉刚才捕鱼追加的虚拟控制杆。

“只是推了一下这个，怎么就能做出那种滑溜溜的、恶心的加速呢？”

“因为我是这么精神脱圧的。”特拉第一次露出清澈的笑容。

“以前我试过让船的外板持续变形，不过失败了。所以这次我们在船上打通了血管。”

“……对不起，你说血管是。”黛奥德试着想象，按住了额头，。

“现在这艘船全长大约200米，你是说全凭想像力，在里面都布下了管道吗？”

“不是整个船内，只是后半部分，有引擎支撑结构的部分。”

“那也需要足以盖一栋饭店的管道啊！？”

“怎么说呢，就是模仿自己体内血管的感觉？”

“一般来说，没有人能知道自己体内的所有血管吧？”

“不用那么担心啦，管道这种东西，只要启动水泵，液体就会擅自流动循环。”特拉笑着，但那是用尽全力的，心满意足地倒下之前的笑容。

“比起让外板持续变形、滑动要轻松多了。”

“不，那个，特拉小姐……啊啊。”

因为太过乱来了，让黛奥德还没有什么实感。本来想说些什么，黛奥德放弃了。也就是说，即使是模拟的，她也再现了一个生物的身体。应该责备她不要乱来的，不是她的挑战，而是捕鱼这事情。不，该说是在这个残酷的极地生存本身吧。

黛奥德轻轻摇头，准备说出最后的疑问。

但才刚想说，她就隐约知道答案了。自己和那家伙一样。

“那么，锦鲤昏鱼为什么爬得那么高呢？”

“这个嘛，黛小姐” 特拉轻轻摇头，说道。“毕竟都是艾达小姐的孩子呢。”

“……云海的？”

“总有一天要离开云海，的呢。”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大大的哈欠。

“等一下，特拉小姐？”

黛奥德向后看了一眼，随意操作了下虚拟油门面板，使船进入水平巡航。试了一次，再试了两次确认。确认了我们，捕鱼成功了。

至少20,000吨相当的大鱼。暂时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把驾驶舱连接起来，来到了搭档身边。

“辛苦了。”

呼呼地歪着头，打瞌睡的特拉，黛奥德抓住她的肩膀让她浮了起来，抚摸着飘散的金发，抱着她的头。

周围的天空中，渔民们正在乱舞。没有人能再现那种做法。与传统艺术根本不同的，那种建筑生物学的设计，不是轻易精神脱圧就能做出来的。就算能，最多也就一两个老手吧。一般来说，这种做法的可行性会受到怀疑，但特拉已经将程序全部公开了，所以不会产生怀疑。只会再次强调特拉的才能强大——。

“……呵呵。”

不，我们现在是作为万金油氏的渔夫来到这里的。

因此，让弦道氏大吃一惊的，在环绕者史上留下名字的，是萨林扎和阿萨伊夫妇的名字。原本两人一定会被突如其来的荣誉所困扰吧。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接受呢？

嘛，反正都无所谓的。这种话题火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这个星球上了——不然的话，就环绕者本身被一个男人支配，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吧。

想起那件事，黛奥德紧张起来的时候，然后VUI上闪烁着黑色花朵图标的通信。

[萨林扎先生，恭喜你成功捕捞。我可以跟你说一些私人的事情吗？]

是忠哉。黛奥德紧张起来，轻轻地摸着喉咙回答。

“啊，啊—这里是萨林扎。谢谢，有什么事吗？”

[您，是宽和大人吧？]

呜，她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叹了口气，关掉变声，露出了真实的声音和形象。

“是的，为什么会暴露呢？”

[契机是声音，决定性因素是精神脱圧，那是旁人很难做到的。]

“嘛，不可能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您不仅活了下来，还以这种形式来了。]忠哉望着黛奥德，行了注目礼。

[吓了一跳。因为‘芙蓉’那边已经有去世了的传闻。]

“还活着呢，如你所见。然后呢？你还打算抓我们吗？”

问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他想那么做的话，应该会默默行动才是。

[不，我有事想拜托两位。虽然我没有资格拜托您们，但可以听我说吗？]

“拜托？”

震荡黛奥德皱起眉头时候。

“这跟瞑华小姐不在船上有关吗？”

旁边的特拉睁着眼睛。对黛奥德微微一笑，然后重新面对忠哉说道。

“不在那里吧？”

忠哉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突然说什么呢？]

“不是突然，因为那个人一直没有发言，我一直很在意。但关键是船的形状。”特拉放大了上空的忠哉飞船影像。

“现在没有放出气囊对吧？瞑华小姐不在，所以没办法进行大规模的精神脱圧作业吧？你今天一直都是，用可以系统自动完成的固定变形。”

[……]

“这样的船状态下还能捕到一头，我觉得真的很厉害，你的技术应该是这里最好的。”

黛欧德以为他会肯定，就算不肯定，也会说出明显的否定。

但是迟迟没有回音。特拉呼唤了。

“忠哉先生？”

[……虽然您明察秋毫，不过有一点猜错了。请允许我再拜托一下，关于秘密的事情，可以说下吗？]

特拉转过头来看黛奥德，她点了点头。

“请说吧，忠哉先生。”

[请救救瞑华大人。]

虽然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似乎包含着很大的感情。两人停下动作。

“……这是怎么一回事？”

[瞑华大人和其他几位打网大人，都被囚禁在‘芙蓉’轴心院。我方的族长，白胶木隔帘鬼萤惑，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玉匣的钥匙了，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瓦解崩溃，请救救她……！]

“请等一下，忠哉先生，不要一口气说这么多。”

特拉安抚他后小声说道。

“玉手箱，就是指那个舵轮吗？”

“大概吧。玉手箱是弦道氏的童话里，装满急速加龄气体的陷阱箱。肯定是有重要功能的危险装置，所以才取这个名字。不过比起这个——”

黛奥德接管了特拉跟对方通讯。她对通讯对象叫 “次号先生”，然后接着说。

[我有件事想对你说——那是阴谋吧？你一直跟随这个阴谋行动，现在才求助，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忘记至今对我们做过什么了吗？]

青年深深鞠躬，然后回答。

[关于这点，我实在无从致歉。我不能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确实曾一度打算抓住你们，将你们交给白胶木大人。可是……那一切都是为了瞑华大人。]

“我可是很想把瞑华塞进箱子里，再射向恒星——母沙滩球的人，然后你对我说这种话？”

[我理解你的心情，您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结束后，全部惩罚由次号我来承担。所以，这可以请您先听我说吗。]

“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在说拜托，拜托什么的！”

“黛小姐，那个！”

黛奥德正准备对VUI怒吼，却被特拉摇了摇，指着上空的影像。

那里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本来吐着火焰盘旋着的础柱船，缓缓地融化般失去轮廓，要开始坠落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又变成一个倒过来的大壶，又再次静静地开始上升。

“精神脱圧……”

“不是定型的，那是有人在做的！”

“——次号先生吗？”

黛奥德还没听明白特拉的意思，视线就回到VUI画面上。

忠哉弯着腰按着额头。黛奥德知道他不是单纯地低头。那是忍着痛苦的样子。

“醉精神脱圧……？”

[是的——]呜一下，青年捂着嘴，声音颤抖。

“我也会撒网，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在弦道氏，撒网是女人的工作，男人去干甚至被认为是一种耻辱。然后当然，如果这件事被白胶木隔帘鬼萤惑大人知道的话，我也会被当成箱子的钥匙。]

忠实的随从，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

[正因为如此，瞑华大人才会把我送到这里来。]

[那个其实也是有为了我哦！]

突然，一个女人从忠哉身后探出头来。黛奥德一瞬间吃了一惊，然后想起了对方的脸。

“你好像……是兰寿？”

[是的，兰寿终夜立待，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呢！]

“刚才是你的精神脱圧吗？”

“不是呢，我只是坐着而已！我还以为能做到，可是真正的础柱船精神脱圧很难呢啊呜呜呜！”

虽然和服稍微高级了些，发型却保持着上次的鸟头，一直待在驾驶舱内的女学生，像被关在大型兽笼里的中型兽似的，虚弱地诉说着。

“原本我应该是被白胶木大人召见的，但是瞑华小姐介入了，所以我反而来到了忠哉的后驾驶舱了。”

[宽和大人，正如您所听到的，瞑华大人现在正代替这些人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黛奥德挥挥手，关掉了对方的影像，堵住了耳朵。“我才不想听这种话！”

“黛小姐……”

“她那样为所欲为，害我和特拉小姐被追得那么惨，要是没有逃走，说不定我们就变成那个什么钥匙了。就算你说那种女人只是对养的狗好一点，其实是个好人，我也是没感觉的，谁管她啊，我一亿年都不想见到她啊！”

“黛小姐。”

手被握住了。黛奥德做好准备，以为对方要开导自己的时候，但这时她也察觉到了。

“那么，我们逃掉吧。”

特拉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露出微笑……

“总之，就是有些事情生理上无法接受的嘛。那我们还是逃吧。现在我们还是可以装成萨林扎，去别的氏族船……”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那些由此产生的麻烦事，我们一起承担想办法解决吧。

“…哈啊啊啊啊……！”

黛奥德重重地垂下肩膀。

“你太狡猾了。”

“嗯？”

“把自己当人质。”

“能当吗？我这种人。”

“太能当了。不过特拉小姐。”她抬起头。” 你真的能原谅吗，那个变态女和其他人？”

“这方面的事情就先搁置吧。我觉得只要给忠哉先生卖个人情，今后的行动就会容易一些。这是最合适的路线。”

特拉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也就是说，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谈话的过程中，黛奥德的心情也多少改变了。也就是说，她现在只能用一杯水来咽下这口气。

她再次打开频道。

“次号先生。”

[是的。]

“我明白了，我们会帮助你和瞑华明香。但请你答应我们，之后会尽力协助我们逃亡。”

“要是你敢毁约，我就会把一切都抖出来。”

特拉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让她心情好像稍微好了一些。

[我同意。]

忠哉幻日斋次号，以眼神回应致意——

1*辛钦氏的卢先生：原文，シンチン氏のルウ。ルウ，roux，奶油炒面糊，法国菜常用的增稠剂。

2*福尔摩沙：是台湾的国际名称。据传在16世纪，当葡萄牙航海者首次发现台湾时，便说出：“Ilha formosa!”（美丽之岛），因而得名。

3*溯河鱼飞尽后捕获：原文升り鱼の飞び尽くし渔

4*开捕，退捕，全鱼程：原注音，アプローチ ， エグジツト，トラジエクトリー。分别意思是：approach（处理），Exit（退出），tradiectory（轨迹）

4

由二十多艘船组成的船队，从闪耀着北极光的大滩球星上升起，陆续完成远点的大喷射，进入卫星轨道。调整队形缓缓接近的目标，是在宇宙空间中绽放出鲜艳桃红色花瓣的氏族船“芙蓉”。这是赞同前往遥远泛银河往来圈去捕鱼的构想，而聚集来的各氏族础柱船十五艘，及数艘领航的弦道氏飞船。渔船中有熬过考验的也有没熬过考验的，但反正需要补给，总得进港一次。完成与“芙蓉”航管的通信后，开始最终进入程度，进入南极一侧的萼筒港。

然而，以这种表面理由来访的船队，其实全都是反抗者的集团，这点“芙蓉”里谁都不知道。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因为是今天的MVP，被安排在梯形队列前的特拉不安地前后打量了一番。

“没事吧？不会突然被航管发现吗？”

“应该没问题吧？只要监视船的船员不来打什么主意。”

“这种事的话，会有预谋吧！？在动作片之类里的的话。”

“希望我们不会成为痛快爆炸华丽效果的内容。”

十四艘渔夫们，其实全员都是以打倒白胶木为目的的袭击者，在原本就和万金油氏有密约的四艘船的号召下，其余的船也全都同意了。担任裁判的弦道氏的监视船，忠哉找他们说话时让他们露出破绽，被数艘础柱船连人带船一起压制了。

那艘船现在在船队的中间被础柱船包围着。虽然他们威胁要是敢轻举妄动，就会用分解炮把船夹成三明治，但要是他们赌命抵抗，其实这边也无从防范。

另外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特拉她们还没有向渔夫同盟表明身份。虽然打算在对白胶木有胜算时再揭露，但不知道这会是吉还是凶。

另一个，是如何找到胜算。

“虽然次号先生说要找亲戚什么的帮忙，但光是那样有点靠不住呢。”

黛奥德还是往常那样，灵巧地用手动操作完成需要精密调整的港湾进入，这么说道。特拉一边佩服她的技巧，一边问道。

“不可靠吗？看起来是个很可靠的人。”

“不是本人不可靠，而是次号家太弱了。现在弦道最有势力的是白胶木的萤惑家，以及与之相关的仪典部，在人事与资源分配上，萤惑家的份额占整体的10分之六，然后次号家只是占20分之一左右吧，因为以前稍微违逆族长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一直被压榨的可怜家族。”

“20分之一！啊，对了，黛小姐的父亲呢？听说他放弃了长老地位了。”

“那个人在家族之间的势力竞争中，存在感就跟打印机的碳粉颗粒差不多。嘛总比没有强吧。”

黛奥德联络忠哉，问他能不能和父亲取得联系。听到回答后，她露出牙齿。

“啊我那粗心大意的父亲，听说已经被抓了。我还以为他至少有逃跑的智慧呢！”

“啊啊……”

“特拉小姐，该到你也使出杀手锏了吧？”

“王牌？啊，好的。”

特拉试着用事先订好的通信协议来叫那个人。

“艾达小姐，还活着吗？”

她，和不眠号，现在是否平安无事呢？

经过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迷你平台发出哔声，手掌大小的白衣女子出现在眼前。在特拉面前挥挥手。

[哦小特拉，今天也很可爱呢。这边没事，假装故障动不了的坏船，骗过了警卫呢。那边现在在哪里了？]

“太好了，就在港口外面了。”

就在特拉松口气时，黛奥德突然连同驾驶舱一起滑到她旁边位置。她对吓了一跳的特拉比了个手势，要把手上的人放到这边。

“是的——”

“我通称叫黛奥德，本名宽和石灯笼弦道，是特拉小姐的私人搭档。看这边，叫艾达什么的。”

她盛气方刚地说着，看着特拉的左手。特拉慌忙制止。

“黛小姐！？也不用突然用那种语气说话吧。”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刚才也太亲昵了吧！别开玩笑了，说什么可爱啊，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还有小特拉？你为什么允许她那样叫你啊！”

“那、那不是我允许的，是她擅自那样叫我，这个人是初代船团长，地位很高，我没办法反驳。”

“初代算什么，不是已死人吗！没关系，我来抗议，让她叫因特康蒂南尔特小姐。听到了吗，艾达，禁止叫小特拉——”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是这样啊，你们是这样的啊？好年轻好可爱呢~！]

艾达捧腹大笑，两人暂时闭上了嘴。但是黛奥德清了清嗓子挑战。

“我们是认真在说话，不要拐骗特拉小姐。”

[咦～我没有拐骗她啊，这在必要的情报交换，只是作为润滑剂添加了亲密感而已。对吧，小特拉?]

“不好意思，请别这样……我是黛小姐的。”

[嗯]

艾达低下头，用手按着眼镜，微微颤抖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是你想要取回的东西？]

时光突然倒流。特拉想起了“爱达荷”里，她提出的问题。

“那个，虽然黛小姐的性格也是，我想要的，应该是存在或可触碰的东西，也就是身体吧……我是这想的，是的。”

“拜托你别说了，真的不用全讲也没关系！”

[明白了。]

简短回答后，艾达轻轻撩起短发，一只手放在胸前对黛奥德行了一礼。

“德莱艾达·德·拉·露西德，享年二十九岁，不好意思取笑你们，以后我会注意。虽然很想和你们一直聊到早上，但现在没那种时间，大概只有到抵达前能喝杯茶程度的时间吧。可以专心来交换情报吗？”

因为艾达态度的突然变化，让黛奥德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但还是表示同意：“好吧。”

[那么，就暂时由我和相互理解比较多的特拉来说明。特拉，我要说明了。]

“啊，好的！”

“唔……”黛奥德咬着牙闭上了嘴。

[这边那个叫白胶木的现任族长，那家伙准备打开玉手箱作恶。玉手箱是旧放逐船队时代塞进去的，是什么都不有趣的机器——]

“那个，我知道玉手箱的。”

[你知道吗？]

“是的，忠哉先生有跟我说过，还有其他各种情报。是可以随意操纵十六艘氏族船的装置吧？”

[对，就是这样。这样事情就好办了。然后大家就提议要一起搭泛银河往来圈。真是无聊的发展。]

听了这话，特拉怯生生地问起。

“那个……艾达小姐，你想回到往来圈吧？那你不考虑和白胶木联手吗？”

虽然觉得不说比较好，但肯定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结果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不，这倒不会，连考虑都不用。]

“是这样吗？”

[我的目的很分散，很模糊，很不确定。即使和身轻如命的你们联手，也不知道能不能追查抓到，更别说跟肩负氏族或社会的迟钝大块头联手了，那会是都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

艾达露出让人猜不透心思的试探性眼神。不，迷你平台上的小投影，看不太清楚，但如果追问她的目的，肯定会有很多难以捉摸的错综复杂吧。

所以特拉说。

“虽然不太懂，但你愿意暂时跟着我们，对吧？”

[是哦。当面，而且一定会到最后呢。]

她故意大胆地来个有利的结论。至少目前是这样。

“……那个，话说回来。我们必须阻止白胶木先生支配环绕者呢。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想帮助那些被抓的控压员。”

[啊，是说箱子的钥匙吧。]

“就是那个！忠哉也说过，钥匙是什么？”

[玉手箱是和24人以上的控压员进行物理连接，才能启动的系统。]

“和24个人的……物理上连接？”

[是的。‘芙蓉’的中央附近有个隐藏的房间，里面设置了核心装置和成排的床。然后在那让13个控压员在昏睡状态下的时候，就可以阶段性地启动，填满所有的床的话，所有的机能就能解放了。]

“这听起来有点，不，非常不人道的装置啊！？”

[那当然是的。因为玉手箱是防军的管理者在镇压被流放的脱压者的情况下，使用的装置。]

“被流放的脱压者……”

[环绕者的祖先不是开拓者，而是流放者，你们已经听过了吧。如果这些人掌握了指挥装置，擅自返回泛银河往来圈，那就麻烦了吧？所以防军在装置里装上叛乱者们无法自发使用的装置，这就是玉手箱。知道为什么需要24个人吗？]

“因为当时流放者有二十四个氏族？也就是说……只有每个氏族都交出人质了，才能启动的装置？”

[对对，就是这样。特拉君今天理解得真快，摸摸头~]

艾达开玩笑地说着，为什么不跟白胶木搭把手，特拉似乎明白了。她捂着嘴看向旁边，黛奥德也同样苦着脸点了点头。

“真是个糟糕的装置……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呢？”

[这得问制作人才知道，不过从回忆里的来看，当时普通人都觉得精神脱圧很恶心，所以那些人才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吧。]

“艾达小姐不一样吗？”

[如果我是那边人的话，肯定在第三年的叛乱时期被杀了。]

“哈哈……”

特拉心想，艾达之所以能用如此轻快的语气说这些话，或许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在对人说这些事情吧。

“总之——我有个熟人被这种装置逮住了。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救她？比如用艾达小姐的船团长权限什么——”

[玉手箱的功能跟船团长权限是重叠。但要说谁更强，当然是经过严格认证程序的那个更强。]

“可、可是现在还没有完全运作吧？”特拉立刻咬住不放。

“那个，我们可以偷偷利用对方还不用的功能，来巧妙地突破对方的漏洞吗？”

[噢特拉君，你注意到有趣的地方呢。]艾达啪地打了个响指。

[是利用准启动状态下没有开启的权能，进行死角攻击吗？嗯……那这样的怎么样？]

艾达的身影消失，切换成简单的平面图。

虽然特拉一眼就看懂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这、这样不会太乱来吗……？”

[虽然很乱来，但应该死不了，最重要的是不会被发现。偷袭的关键在于时机和单纯性。复杂的手法既没用也行不通，而且我们也没有练习时间。]

“唔……的确是这样吧。”

[包括你们在内共有十五组渔夫去找白胶木，我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解决掉这事吧。这次可别抱着观望的心态，对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纠纷，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但愿如此。不过，请艾达小姐帮忙这一点……啊，说是托小角父亲的福来蒙混过去就行吧？黛小姐，可以吗？”

[黛小姐，她在前面工作呢。]

特拉猛然回神，环视船的周围。她们已经通过了有如花蕾外皮的，反太空残骸防护壳，以及粗犷的港湾炮，进入了萼筒港。金属管形状的栈桥逐渐靠近，不知何时回到前驾驶舱里的黛奥德，小心翼翼地掌舵。

她微微转过脸说。

“我们正在最后一次进入。本船对接后，距离整个船队全部到达还有一段时间，请在这段时间内和其他人取得联系。”

“好的！”

“流程我听说了，交给你吧。”

为了不被“芙蓉”方面发觉，特拉通过秘密频道向船队说明了作战计划。同时，忠哉也为了不让入港后暴露身份，通知特拉他们走别的路线进城。

在此过程中，础柱船突然靠近栈桥，在撞上之前轻轻减速，软软地对接。忙着通过无线电进行最后调整的特拉，听见艾达的窃笑声。

[原来如此，真厉害。]

“对吧？我最喜欢这个了。”

[嗯，多谢尊尊招待了。那我先闪啦。]

“啊，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个问题——艾达小姐？”

穿着白袍身影从迷你平台上消失了。

黛奥德把驾驶舱凑到旁边，指着与对接舱口相反舷侧的阴处位置说：“我要下去了，可以吗？”

关于她们自己的事，艾达爱神的事，GI的事，还有精神脱圧的事。虽然特拉有很多话想问，但现在没有时间。

“艾达小姐，待会儿见。”

说完，特拉也便迅速开始准备下船。

5

被强迫去做，被训斥为什么要这么做，随时有人插嘴，然而即使报告做了却遭到无视。

被这些黑暗痛苦压垮心灵的瞑华，被照射在脸上的光线唤醒。

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聚光灯照着，一个轮廓分明的壮年男子的脸，倒过来挡住了灯光，自己躺在抽屉型的床上，只有头部从墙上的柜子拉了出来。

“芙蓉”里的枢轴院，被称为玉手箱的房间。

倒脸的男人用像是慰劳的动作，拭去瞑华脸颊上的泪水。

“你没事吧，瞑华，还能承受实验吗？”

瞑华微微扬起嘴角回答。

“我没事，父亲大人。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但是，很难受吧。肯定很痛苦吧。实在不行的话，就让别人代替吧。”

“没有那个必要，父亲大人。这台机器似乎会能调整负荷。”

“是的，当然是的。否则就算为了弦道兴隆的大义，我也不会把重要的你送进来的……”

男人——白胶木稍稍安心地眯起眼睛。

“而且也不是长时间的痛苦，只要把即将送到的15个钥匙收进这里，我就可以放你出去，再忍耐一下。”

“嗯，我知道的。”

“当然的，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谢谢你，父亲大人。”

身边的随从考虑到瞑华的身体状况，建议她休息一下。父亲大方地同意了，走出房间。

四周空无一人后，瞑华从内侧用拳头殴打坚固的床铺。

自己确实能够忍受，说谢谢的心情也不是假的。

但是，能够忍受是因为平时就暴露在程度的压力下，然后感谢是说父亲因为轻视她而不去追究。她绝不是想为大义什么而殉职，然而父亲完全不理解。把自己的女儿当作随从一样看待，认为那个女儿和忠哉的订婚也是改过自新了。

然后已经无法触及宽和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瞑华用力捶打墙壁的理由。

隔壁的另一张抽屉型床，突然擅自弹了出来，然后发出了“呜嘎啊啊！”的奇妙惨叫声。负责照看的人员赶来调查受试者的状态，给他送上饮料，放下床铺就离开了。虽然不是马上就能把他塞进去的状态，但似乎判断受试者也没有重到需要带出去。

“这该死的机器太烂了。设计品味也太差劲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光是男人被关在这个首饰盒里，就已经够稀奇也够让人坐立难安了，不过从声音就认出是谁了，瞑华对此产生了兴趣。

虽然和这个远房亲戚只打过招呼。但应该有共同话题。

她微微坐起身，确认身边没有随从，同时窥视身旁悄声说道。

“晚上好，宽和小姐的父亲大人。”

跟先前瞑华一样正在擦拭脸颊、长着一张少年般童颜的小个子男子看向他。

“哦呀，是白胶木的大小姐。”

“刚才一直呻吟着，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梦到离开的人们变得不幸……不，这不是该对你说的事。让你见笑了。”小角用手背擦了擦鼻涕，背过脸去。“不用担心，继续回去巡视吧。”

“我也是实验对象哦。”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不仅惊讶还这么问，不愧是宽和的父亲。

“你为什么认为我有什么企图？”

“你是个聪明又坚强的人。能够追上我家女儿，还能花言巧语的手段很厉害。那样的你，不可能不考虑就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为了父亲吧？”

“……你很了解别人家的女孩呢。”

与其说是为了什么，倒不如说是因为谁的原因被关在这里，她觉得跟他说也正好。瞑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说道。

“为了和自己的随从结婚。”

“哦……？”

“父亲打算把我和外人的打鱼人成亲。就算不是那样，次号也只是随从，身份不符合。所以平时这是不会允许的，但是因为这次的事件，打鱼人得不够，所以我就利用这一点进行了交易。”

“你回答得还真坦率。这样啊，忠哉也就是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忠哉次号先生吧。我觉得他是个好男人——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女儿呢。”

“是喜欢的，不过被她逃掉了。”她有些顾虑地随口肯定了这个问题，接着又随口继续说道。

“所以没办法，我只好在我家的忠哉来妥协了。毕竟他应该不会跟我上床，我可以过着安稳的生活。”

“这——唔。”

旁边安静下来。瞑华的心情也稍微开朗了一些。

但很快他就开始说话了。

“其实我也会点精神脱圧。”

“哎呀……”

“我想其实是因为觉得我碍眼吧。男的打鱼人，我以这个借口被抓住了。”

“……这种事，让我可以吗？”

“是问我不觉得难为情吗？嘛，我是多少有这种感觉，但这是古老的感情。宽和应该会嗤之以鼻吧。你也是一样的吧？”

“这个嘛……”

“而且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件蠢事。我我们的祖先全都是因为‘精神脱圧’而被流放的人。既然是他们的子孙，我们都应该有‘精神脱圧’的才能。没有男打鱼，没有女舵手。而且，由于通婚和血统的混合，我们的出身也只是一个传统而已。”

“这说法有点偏激呢。”

“没什么，还比不上你父亲呢。”

瞑华也不得不沉默。

移居到这遥远的星球。父亲疯了，周围的人也疯了。每个人都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各自的秘密，“芙蓉”的道路，正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着，别说恢复的方法了，就连该恢复到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

吸油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瞑华喃喃自语。

“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样。”

旁边有人回答。

“我家那孩子可能还会想办法。”

“哈？不可能吧。”

她忍不住尖锐地回嘴，但又觉得或许也可能吧……含糊不清地嘟哝后，又补充说道：

“不过，如果是那孩子的话……”

随行人员停下脚步，把瞑华和小角的床铺塞回进精神增压机*1的里面了。

十五个氏族的渔夫门，假装回应弦道氏的邀请，准备逮捕在“芙蓉”中枢的白胶木等人，这计划在入港的同时遭到挫折。

原本面带笑容来迎接的弦道氏接待团，在渔夫们抵达栈桥下船的瞬间骤变，切断了船和渔夫之间的联系。夺取能变形的础柱船，这个最大的武器，把所有人都抓了起来。同时引爆十五处气闸，虽然是个大胆的决策，但在氏族船整体看来却微不足道的，让渔夫们名副其实地被一网打尽。

然后在被捕的人中，领头的萨林扎夫妇也不在。他们像烟一样消失了，让剩下的人都怀疑他们一开始就是弦道的爪牙。然而接待团似乎也对这件事感到困惑，但看在渔夫们的眼里，那只是敌方的小小失误，就算想跺脚表示悔恨，然而在0G的宇宙港里也无法站稳地板，只能用踢空气来代替。

不管怎样，渔夫们减少了一组，变成了十四组，被带到轴心院苏吉院。

“‘枢轴’是表示轴和车轮的古代词汇。”

昏暗的无重力区域。黑发的青年渔夫左手提着火把形状的油灯，右手抓着贴在墙上的植物性绳索，一边说着像解说又像自言自语的话，一边浮起前进过来。

“这个词从古代就存在，就是说公元时代的弦道氏族，已经能建造离心重力型宇宙空间站的证据。我们的族长白胶木认为，在传统方面是银河屈指可数，在渔业技术方面也出类拔萃的我氏族，只有给环绕者人们带头，才能给大家带来丰收和幸福……”

“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理由吧？”“我们和其他氏族都有优秀的氏族传承。”

被捆成一团，被黑衣的弦道氏人搬运着的渔夫们反驳道。因为彼此的企图已经暴露，语气很粗鲁。

“环绕者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船团长或远征计划了，只靠捕鱼和回收利用，在大会议慢慢讨论分配利益，就能勉强维持下去了。”

说这句话的也是渔夫群里的某个人，恐怕是很有气势基隆氏的渔夫吧。他的妻子也跟着起哄：“对了，对了，别管我们。”

这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柔和低沉的声音。

“可是，哪里的小孩都在减少吧？”

几盏火把形状的灯亮了起来，灯的中心浮现出一张比常人大两倍的大脸，渔夫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很怪异。眼睛细得像线，眼角下垂，嘴角往上翘，看起来像在笑。左右各长着一撮长胡须，下巴也有一撮胡须，但脸颊圆鼓鼓的，缺乏威严，看起来很滑稽。头发很少，头顶上戴着用黑布做成的背鳍状的小帽子。脸一晃动，帽子也跟着左右摇晃。

而且不知为什么的，左腋下抱着一条不停挣扎的水栖鱼。

“生活一点一点地变得节俭，原本最坚固的建材也出现龟裂，三年没去过的街区不知不觉间就封闭了。24个氏族减少为16氏族。我们虽然绕着FBB打转，但同时失去了最重要的速度坠落着。不是坠落于大气层，而是坠落于迟早会来临的，急遽破产的坡道。”

那人物向前走，显露其身姿和周围的光景。通道不知不觉间变成纵横交错的木材地板、柱子、天花板，以及无数的纸拉门所包围。虽然不是宏伟的建筑，但却是其他氏族船所看不到的异样光景，感觉似乎会无限延伸下去，直至过去的荣光。

“我们会因为饥饿而破灭而死。欢迎来到枢轴院，我是白胶木隔帘鬼萤惑。”

穿着宽松袖子的东洋服与裤子的男人，只是用手刀轻轻地向左右刮动，就走在空中。他静静地走到室内中央，然后用力将手掌朝向前方，静止不动了。

见此，渔夫们也摆好了架势。因为是无重力状态，所以浮在空中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突然停了下来。白胶木或许拥有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同时，原本用来限制渔夫们的网子也解开了，但没有人扑上去，大家都警戒地瞪着白胶木。

然而这幅景象——特拉和黛奥德正从距离十五米远的天花板里的通风管窥视着。

特拉趴着看着迷你平台的画面，低声地感叹道。

“好厉害……！简直就像手上有磁场一样。白胶木先生也会精神脱圧？”

“不，我想那只是在预先铺在空间里纵横交错的立足点丝线上移动。”黛奥德一脸苦脸地解释道“背景的墙壁和地板都是纵横交错的轮廓，和丝线融合在一起看不见而已。”

“咦？那是——相当老套的故弄玄虚，不对，是很古风的魔术手法吧。”

“你不用客气了，这是对习惯这种室内装潢的弦道人不会用的手法。那张面具也是这种虚张声势的——”

“面具？那个大脸，是戴着面具吗？”

“是啊，是木雕面具，怎么看都不像真人吧？”

“不，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这种人的吧……”

“怎么可能，白胶木只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啊！”

“我们都不知道的啦！因为没见过，还以为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太暗了！”

“在外族是这么看的啊……看来，这作战是意外有效的吗？”

“那现在怎么办？”

“再观察一下吧。我想那家伙只是被疯狂的妄想附身的，不过说不定能爆出什么情报——说不定其实也是个正常人吧。”

黛奥德说完后，发觉自己好像在示弱，但特拉的话让她振作起来……

“是呢，而且那根看不见的线，还会妨碍王牌呢。”

“……啊，说得没错。”

“如果你觉得能行，就从上面突击吧。我会努力的！”

特拉在狭窄的通风管内握紧拳头大动作起来，让旁边的黛奥德被紧紧地贴在墙上。

“呜诶。”

几个条件情况叠加在一起的结果，让两人现在在那里。不能和渔夫们同行。忠提供了一部分的潜入路线，并且帮忙关闭了警戒装置，但没有时间带路。于是用黛奥德擅长的管道潜入。两人之所以选择阻力较小的紧身服型的船用盛装，也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便于潜入狭窄的通风管。

唯一一件不轻松的问题，就是特拉实在太大了。不过这种突击时应该也会起到有利的作用吧。

以防万一，她们没有直接看，而是从稍远一点的缝隙里放下迷你平台的摄像机观察。

“你这身打扮，如果是欢迎仪式的话也太奇特了吧，白胶木族长。”

在暂时被气势压倒的一群人中，体格健壮的夫妇走了出来。应该是第二个捕获锦鲤昏鱼的赫布里厄氏族*2的渔夫。虽然有点故意，他环视四周说道。

“舞台装置也做得真讲究。”

“这种东西在大会议的时候演出更好。可以赚到钱呢。”

“承蒙夸奖，实在过意不去，但这并不是为了取悦自家人，而是为了提醒异国的人们。”

白胶木努尔摇了摇左腋下的鱼说。

“惠比寿*3——这是那个怪物的身姿。有人或许是怪物，或者是被我们遗忘的神的象征，不管怎么说都是异形。掌管渔业和酿酒的，从海的另一边来的，奇妙而强大的存在。我们就是像这样表现自己的。”

“不用特意表现，我们也承认弦道氏族的渔业很优秀。”赫布里厄氏的渔夫单手在空中一挥。

“虽然不知道酿酒技术好不好，但这应该也能表现出来吧。周围的萨克斯十六氏族，你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讨论的吗？为什么突然开始这么草率的行动？”

渔夫们点头表示赞同，白胶木摇了摇头。

“你们被误解了。我们并不是想威胁其他氏族，而是要跨越星球展示我们的存在。”

“跨越星球？——啊，是那个远征计划吗？我觉得不用再继续那种胡说八道了。”

“想当首领的话，老实说就行了。”

看到渔夫一脸无语，连他的妻子也附和着，互相使了个眼色。白胶木沉默了一会儿。

头顶上的特拉担心地喃喃自语。

“连太太都这么说，这对白胶木先生来说很失礼吧。没问题吗？”

“与其说失礼，这根本是在挑衅。他快生气了。”

“啊。”

黛奥德触碰了特拉的手臂，要准备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白胶木那张怪异的脸再度开口。

“在那广播中说的话没有一句谎言。我们都是被逐出故乡的人，都是在严酷环境下生活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能在这个星球上锻炼出名为精神脱圧的力量，只要将玉手箱完全启动，就能到银河河面上撒网了。证据就是——”

“证据只是让同伴的家关灯了几分钟，就算要威胁人也太没魄力了。”

即使再次受到赫布里厄女人的嘲笑，白胶木这次也没有闭嘴。

“魄力是什么呢？”他把腋下的鱼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黑衣随从们从左右并列的角柱阴影中如影子般滑出，袭向渔夫们。

这时，第一个捕获锦鲤的多隆与加密狗的渔夫大喊“精神脱圧！”。接着，发生令人惊讶的变化。

妻子们穿着还被凝胶浸湿的船舶用正装，从她们的衬裙、口袋、备用氧气罐和手提包中，剑、棍棒、镰刀和盾牌一齐出现了。

“只是临阵磨枪，快抓住他们！”

白胶木一声令下，就掀起一场乱斗。

“哇，居然在这里变成这样啊。我还以为白胶木会用说服来解决呢。”

“D&D氏的渔夫可是全船团捕获量第一的人啊。那是无法说服的。他们充满了血气方刚和狂热信仰，所以无论如何都只能硬碰硬。”

黛奥德小声催促看着乱斗场面惊慌失措的特拉。

“就是现在，艾达小姐。”

“好、好的！”

黛奥德注视着下方。乱斗开始30秒时候，渔夫们还是占据了优势。毕竟是船队中拥有屈指可数运动神经的男人们，以及虽说是黏土制品，却能变幻自如手持武器的女人们。把捕手打倒，战线压了回去。

但是，墙壁上的柱子突然咣当一声倒下，五六个渔夫突然压倒在地。

“是钢索！谁快去切断！”

D&D氏的渔夫一边战斗一边命令。他们也注意到了白胶木在空中停止的方法。但是在混乱中试图切断看不见的东西也太危险了。持刀的人踌躇不定，房间剧烈摇晃，又倒下几根柱子。被纤维线弹开的渔夫以奇怪的姿势飞到空中。

这时，增援的随从也赶来了。渔民们眼看着要被压了回去。战况逆转，黑衣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让渔夫们老实下来。

“好像快收拾掉了。”

“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黛奥德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胶木重复说道。目前还没有副族长或心腹之类的人出现。也就是说，弦道那边是由白胶木一个人指挥。只要注意他的动作，还有胜算。

白胶木在房间角落看着这一切。当乱斗几乎平息下来后，他一脸疲惫地举起手。“到此为止。各位，辛苦了。”

与刚才渔夫们全部被绑在一起，这次每个人的手都被绑住了。白胶木还是戴着面具，凑近领头D&D氏的男人。

“很抱歉动了粗。因为只能要这么做过的。”

“动粗的是这……不对。”渔夫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故意让人精神脱圧的吧？”

“是的。”

“为了消耗女人们的体力吗？被耍了。”

虽然在一旁观看的特拉和黛奥德都感到佩服，但白胶木的回答更加令人费解。从随从手中接过取来的一件黏土武器，饶有兴趣地看着说道。

“消耗的不是她们。”

“什么……？”

“不过，确实更容易把大家放进玉手箱了。”

白胶木起身命令周围的人。

“让打网的人带进去。”

“住手！”“放开我的妻子！”

看到女人们被拉走，纷纷大叫。白胶木又摇了摇头。

“总有一天会平安归还的。只是，有一个问题——不能打鱼了。”

“你说什么？”

白胶木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带着女人和随从们消失在黑暗中。留在原地的男人们，开始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特拉在通风管里屏住呼吸，反复思考刚才听到的话。

（消耗的不是她们）

（不能撒网了）

——特拉身体颤抖起来。无法撒网是怎么回事呢？既然能平安归还，就不是伤害的意思吧。但是，网是用心打的。当精神从言语和日常的枷锁中解放时，网子就会张开。船才会飞翔起来。

无法做到这一点的状态，难道说……是无法想象的状态吗？

但是，前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白胶木刚才的小冲突里，消耗了什么？

“特拉小姐！”

肩膀被用力摇晃，特拉回过神来。黛奥德焦急地注视着。

“要上了，可以吗？”

“好……好的。”

“真的可以吗？刚才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没关系，没事。要突入了吧？ ！”

跳跃到某个地方的思考焦点，回到了现实。特拉看着通道的前方。

“必须去追他们。啊，可是，前面是……”

通风管前方没有路了。虽然黛奥德凭借经验与直觉来到枢轴院这里，是凭着黛奥德的经验和直觉，但果然是没法继续进入如同字面的秘宝，那玉手箱的所在。

“没办法。”

黛奥德指了指刚才伸出摄像头的换风口，后退了。

特拉取而代之地走上前，从舶用正装的腰部取下缠在身上的AMC粘土，贴在通风口的盖子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在旁守候的黛奥德对这一过程，除了惊奇还是惊奇——带状的黏土变成了膨胀在管道上下的强力汽缸。

发出挤压声的盖子，终于在下方碎裂，不一会把管道炸穿了。

“成功了！我先走了！”

特拉把高挑的身躯从脚尖滑出，黛奥德也紧接着从头部跳出去。

两人飘浮着在房间的一边叠在一起，一对黑与蓝的女人身影，出现在挣扎的渔夫们眼前。在哑然的表情中，D&D似乎终于注意到是她们，问道。

“恩德巴氏的58K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阻止白胶木先生，因为我们也是万金油的萨林扎。”

“那个声音，你是——”

“不好意思，没有时间了，待会儿再说。我们去救你们的太太了。”

“等等！”

不予理会，两人向黑暗深处走去。黛奥德瞥了特拉一眼。

“不能先说明再带他们走吗？”

“没时间了。大家已经都靠到墙边了”特拉摇了摇头。

“那个，艾达小姐的处理已经开始了。”

“啊啊！”

黛奥德紧张地点点头。

不久，来到一扇老旧得可怕的木质大门。门前空无一人，仔细一看，没有任何监视和警戒装置，反而是从内侧放上了门闩。如果两人带着解析密码的现代开锁机器，一定会束手无策吧。

然而这里有唯一剩下的控压员。

特拉把腰间的黏土压在门的正中央，闭上眼睛。

——精神脱压。把夹得紧紧的碍事的东西横着放。

她将意识注入门扉之间，从狭窄的门缝向对面展开，把门闩推到旁边。

特拉睁开眼睛，双手按在门上，对旁边的她说。

“黛小姐，进去之前，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们要破坏玉手箱，来救控压员，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白胶木先生一件事。请允许我问他一些事情，可以吗？”

“没关系，不过——”黛奥德抬头看了她一眼。

“严禁自爆、特攻、自我牺牲。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怎么办，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这个，不是那种流向吧？”

特拉苦笑了一下，再次把手放在大门上。

“要上了——！”

门是拉门。两人用力左右拉开，走了进去。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和黛奥德。我们有话要说，白胶木先生！”

小祠堂周围的巨脸男子和黑衣随从们一齐转过头来。

外圈被高墙围了一圈。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米见方的格子门——不，不是墙壁，是抽屉和架子。每层有几十个抽屉，层层叠叠，令人仰视，形成圆筒形房间的底部。圆筒的轴很可能是“芙蓉”的轴，说不定这里也是氏族船的重心。

两人在圆筒底部与白胶木面对面。

空气平静得仿佛连空调都停止了。但那也只有几秒钟。没有等回应，两打随从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制伏。

“不要碰我！我们是来谈话的！”特拉一边抵抗，一边继续观察。女人们已经不在了，应该在周围的抽屉里吧。中央的祠堂是用细木组合而成，大小跟宠物小屋差不多，不过因为有白胶木他们在守护着，所以一定是很重要的。除非是非常巧妙的假货，否则就是这个房间的中枢。也就是玉手箱的核心。

“白胶木先生！”特拉叫道。“请告诉我一件事。认为弦道氏至上的你，为什么要干涉其他氏族呢？单凭一艘’芙蓉’前往楚格峰星系就能独赢了，你却不这么做，难道不是有什么理由吗？”

听了后，白胶木举起一只手。随从们都停下了动作。

“还以为单是女人来这里做什么呢……这是什么问题呢？”

“我怀疑你知道AMC粘土的秘密。”

“秘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刚才混战结束的时候，你并不是想消耗掉那些控压员的体力吧？那是为了消耗AMC黏土吧？应该是让黏土变形成各种各样的武器，来以减少精神脱圧的力量吧。”

“你的创作能力真不错啊。啊，我想起来了，你叫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别人称呼你‘特能编特拉’，对吧？”

“……我有说错吗？”

“请继续说。”

白胶木莫名地冷静。才这么想，特拉她们背后的大门又关上了。也许是把渔夫们赶出去了才放心吧。

“我们知道的。” 特拉决定打出一张王牌。

“精神脱压不仅仅是人类的力量。不如说其实是黏土的能力。叫做AMC黏土的外星生物，只有在接受了人类的想象力下才会成立，超越常识的变形现象。”——这就是精神脱圧。”

“应该找个地方谈谈才是。”白胶木说着，环视身边的随从们。

他们虽然没有吵闹，但也显得有些不安。不是昏鱼而是黏土生物的想法对一般人来说，是陌生的。

“……算了，我本来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公告的。在这些人面前就可以了。那么，特拉小姐，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恩德巴氏也有老设施的。”好吧，我没说谎，特拉心里对自己点头。

“出处不重要吧。我想说的是，黏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它隐藏着比外表更大的谜题，我们这些环绕者人，只不过是在偷吃粘土表面性质的鼠辈罢了。”

“有趣——”白胶木又发出信号，让随从把特拉她们解放出来。

“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详细询问。但是，这些都只是知识而已。你的要求是？”

“光是拥有这种知识的人，就已经相当稀有了吧？”特拉自信满满地走上前。

在左右的随从们，似乎自觉地让开人群流动。

“白胶木先生，您应该需要了解情况的同伴。难道不是吗？高傲的弦道氏人，不打算单自己出海，而是打算用玉手箱带其他氏族去，难道不是单纯因为想要数量吗？不是需要什么同胞意识的吧？”

“嘛，大致上没错误。然后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想要同伴？”

“因为黏土很难对付，就连这个FBB，也有很多花了三百年也很难捕捉到的昏鱼。然而你要去捕获未知的昏鱼，搞不好连昏鱼都不是，未知的黏土生物。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哦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想说的是……”

“是的。”特拉以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行了一礼。

“能让我们一起去楚格峰星系对付黏土吗？”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到这种地方来啊。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是的，意下如何？”

特拉已经完全即兴发挥地说了下去，总算点了点头。

接着，白胶木的这句话让我僵住了。

“好吧。如果你愿意加入精神增压机，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精神增压机……诶？”

“要狩猎黏土，必须要有精神脱圧。但精神脱圧的人会跟粘土做同样的梦。这么重大的矛盾，你总不会说没注意到吧？”

特拉感觉白胶木面具上的小孔，似乎有张至今仍看不见的笑脸。

“我祝你能顺利地定型。”

“等——”

白胶木的手一挥，随处又抓住了特拉。这次抗议也没用。被随从们抬到外圈架子的顶端。

“特拉小姐！”

黛奥德大喊立刻飞奔出去，手和脚腕被比抓特拉还更多的随从抓住。

“白胶木！你这个漏电的脑崩坏的空间失衡的迷路族长，快放了特拉小姐！”

“哦哦，怎么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听到族长苦涩的一句话，年轻男子随从从背后架住她。

“这不是弦道氏女子该说的话，会被父亲大人听到哦。”

“父亲大人——你把那个呆头呆脑的无害父亲怎么了！？”

“你的称呼真奇怪，不知道是重视还是讨厌——总之没有生命危险，就在那一带。”

白胶木指着架子低处的第三层。

“精神增压机、玉手箱，过去往来圈防军留下来的这个装置，其实正常人来说是无害的。对上面的人宣誓忠诚，按被吩咐的命令做事，不被吩咐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待着。能做到这种极其简单事情的人，进到那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依然是稳重的，有用的人。”

“怎么会……可恶、你这！”

“这不是该死恶心垃圾坑的拷问装置。啊，好过分的言词呢……但是，对于某些人，一天到晚沉浸在无止境的妄想中、不正经的人来说，一直待在那里似乎非常不舒服的。”

黛奥德突然意识到，叫道。

“那么，这不是利用各氏族最高的控压员来统一船队指挥的装置吗？”

“你以为是这样的装置吗？不是的。玉手箱是一种认证机器，通过安装各氏族中最不守规矩的打网人，认定确实削弱了放逐者们的力量，然后才给予船团长全部的权限。”

“——特拉小姐！”

黛奥德的叫声再次传入特拉耳里时候，她已经被压到在玉手箱的床上。

“戴小——”

床铺喀啦喀啦地滑入黑暗，特拉被收纳起来。因幽闭恐惧而挣扎的手，不知为何到处都碰不到，徒然地在宽敞的空间中乱抓——

啪的一声，一只温暖的大手接住了她。

“诶？”

“来，把网打开。”

温柔地微笑着。一个相貌端正的青年，站起来和特拉差不多高，穿着衣领和袖子上用华丽蕾丝装饰的舶用正装，名字她想不起来了，但他是特拉曾经相亲过里最好的对象。本应该是这样的。

“把网打开，是苹果虾。”

“好、好的。”

青年在前驾驶舱轻松地说。特拉看了看周围的云海，又看了看后驾驶舱的VUI显示，才发现现在正在捕鱼。

必须用精神脱圧才是。要撒网。苹果虾群的散法很夸张的——对了，增加袖网的话也许能包住。要是它挣扎把四片增加到八片——不，八片、还是十六片？

“普通的。”他说道“用正常袋网和袖网两片就行了，我来拖网。”

“哎？”

话虽如此，撒网的动作已经停不下来。船后方流出了八张网。在拖曳这些网的16条缆绳上，开口板依序落下，迎风张开。在气体行星上，绽放出直径两千米大花。形状随缰绳的控制而整齐。漂亮的几何图形转个不停。好开心，好有趣，好兴奋——。

然而，一切突然暗转。传来青年失望的声音。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如果用这个标准突进的话，中间就会空洞了啊。那个网——太难了。”

“啊……对、对不起，一不小心。”

“再来一次吧。两张左右就行了哦。很简单——”

一阵柔和的深沉痛楚扎进胸口。明明照他说的做就好，却怎么样也办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会讨厌我吧？”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真的是很棒的人……”

对方不坏，非常普通，甚至比普通更温柔。却又合不来，无可奈何。一定都是自己不好——。

擦掉眼角渗出的东西，抬起头来，有人递给她一颗古老的素子石。

“帅哥百选”

“什么？”

“这里有很多帅哥，有银河中的电影或立画的合辑。”

同事的玛琪亚，在邻座座位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位梦幻般的美貌演员，微笑着说：像这样的。”

“你不太了解自己喜好吧。多看看之后，一定会有适合的。”

“不，那个”

“不能和演员结婚？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要明确倾向，说不定反而会发现意外的喜好呢。”

“不，不是长相的问题……男人有点……”

“所以说也有不臭的男人了，像这个那个。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就没有自己喜欢的类型吗？是什么样的人？”

“喜好……还不太清楚。”

“还早个头啦，这明明就是必要的事情！” 她站起来斥责。

“你今后要怎么办？永远和那个奇怪的孩子半开玩笑地玩下去吗？这样不行吧，得好好想想！大家都是怎么想的，你都知道吧？”

“啊，等等，我是。”

“不，不等，这不是我在等的事吧？是你的事啊！我不管了！”

“玛琪亚……”

就算想道歉，对方也不会回头。她跟其他人打声招呼，走出房间。这比刚才更糟糕。无法接受对方的好意，也无法提出自己的替代方案。只因为不擅长的意识，和模糊的期待在心中摇摆不定。该考虑的事情却没有浮现在脑海里。

眼泪开始扑簌簌地落下。已经不是一点点泪水的程度。自己的特性，追求不存在这里的，漫无边际的空想，自己和他人之间的摩擦，使他人和自己都难以生存下去。真的很痛苦。明明不用想这么多，却发挥到让自己痛苦的地步，要是没有这种力量就好了——。

世界「咚」地摇晃，特拉猛然回过神来……

“特拉小姐——！”

头上出现一点缝隙，可以看到深蓝色的眼睛。

原本架住黛奥德的随从，也就是忠哉，他趁隙把她扔到了这里。

“黛小姐！”

缝隙随即关闭，下方传来其他人追赶而来的吵杂声。

但光是这样，特拉就恢复了理智。

这就是玉手箱！这装置会翻找受试者的记忆，选取关键事件，并对其施加各种压力，例如强制性的胁迫、矛盾的双重约束、忽视等等，使其自责。现在醒来了，才发觉不对劲。虽然和玛琪亚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但她也不是那种会说过分话的人。相反，相亲的青年，更冷淡才是的。

而且，虽然有很多痛苦的事，但那不是精神脱圧的错。特拉从来没有因为精神脱圧而痛苦过，相反，精神脱圧是她的呼吸、她的生命线和花朵。

让她发觉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黛小姐……！”

现在可以用手触摸天花板。她用手掌拼命地往外推，却感到有人从外面推着我。随从们似乎用人力封锁了。

“——可恶！”

特拉只能用手踩在滑溜溜的天花板上，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外面有五六个人抓着架子压着。试着比试力量，却怎么也进退不得——。

正想着，天花板慢慢逼近。

“呜哇！”

特拉觉得这就像冒险故事中常见的，用来压扁入侵者的天花板一样，瞬间感到恐惧，但并非如此。摸了摸后背，发现缝隙越来越大。自己是在接近天花板了。就像被看不见的起重机往上推一样，慢慢地用力压在天花板上。

不，这也错的！

自己的身体朝头部滑去，同时床铺也朝同一方向移动。压在外面的随从们，忍不出松开手了，都慢慢地掉落了。掉下去？——没错，这是坠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间，产生了重力。

重力一直在发生。“芙蓉”通过自转产生离心重力。但是中央的轴心院应该是无重力的。实际上，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漂浮的，室内装饰也是以无重力、轴心为前提设计的。

但是现在产生的重力却很异样。靠近圆筒形房间上端的特拉，连同床铺一起滑了出去，掉到天花板上。特拉的左邻右舍，附近的床铺都一样，哗啦哗啦地滑动，把里面的人扔了出去。

然而奇怪的是，看了下架子对面，发现床铺都没有完全滑起出。也有一、两个人试着出推开的，然而床铺又把他们推出去的，而且只要一松手，床铺又会回到柜子里去。

特拉脚踩着天花板，抬头望着头顶。在遥远的上方，刚才打开门，特拉和黛奥德坐进来的那里，人和床铺正一个接一个地从下层的架子掉出来。地板和天花板的重力方向竟然发生了变化。好像也有很多不是控压员的人，然后渔夫们的妻子们也来了，接着随从们也蜂拥而来，开始了最后的混战。而且是有重力站在地板上的状态。也就是说，从特拉看是上下相反的状态。

视线范围内虽然没有死者，但总的来说已经陷入非常混乱的状态。

特拉现在才抬头看向某处上方（地板），大声喊道：

“艾达小姐，干得好！”

这就是她用船团长命令插手的行动——自转轴移动的大招。

以南北方向的轴为中心旋转的巨大花朵“芙蓉“，首先在外围进行反向喷射来停止自转。虽然市外的外围附近市区，会因为重力消失而引起骚动，不过中心轴原本就是无重力，被发现的危险性很低。

就在白胶木和渔夫们开始第一次混战的时候，特拉让艾达去停止自传，进一步降低了被发现的危险。巨大氏族船开始逆喷射时的轰鸣声，巧妙地与乱斗的噪音混在一起，蒙混过去了。然而，刹车在切向产生了微弱的加速度，因此到处都发生了滞空中的人和物向墙面漂移的情况。

当特拉和黛奥德从大门闯入时，不只是轴心院，整个“芙蓉”都处于失重状态。因此，族长白胶木应该接到了很多电话才是，但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看来通讯也被切断了吧。

最后她发动的行动是自转轴移动。让至今为止沿着南北轴旋转的“芙蓉“，改为沿着东西轴旋转——以圆筒形的玉手箱比喻，就是原本像滚轮般的，沿着长轴旋转的东西，现在开始像螺旋桨般沿着中层的架子旋转。旋转开始的加速度推动了特拉的床铺，新的人工重力使特拉降落到天花板上。*4

然而如果特拉在床的位置对面，就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轻松地出去了。但是特拉在床铺在重力突出的那一面墙上。这纯粹是特拉运气的胜利。

然而运气没有胜利的，是特拉在天花板一侧。

“黛小姐，加油……！”

房间大概有20米高吧。刚才来了一瞬间的黛奥德，好像马上又掉到地板上。现在正和渔夫妻子们一起，上下颠倒地踢来踢去。不过，黏土武器几乎都被没收了，形势并不好。虽然不好，但围绕着玉手箱的核心祠堂的攻防，很明显要决定着整体的胜负。

特拉无法帮忙，只能抬头来声援。特拉旁边有四名压在床上的随从，他们也只能抬头声援。虽然是一种相当奇妙的共存状态，但在这边争斗也不会影响大局。双方都明白这一点，暂时都没有动手吧。

随着混战中的某个人出现，情况发生了变化。

“爸爸大人，请住手！请停止战斗！”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祠堂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穿纱衣和裙裤的少女。白胶木喊道。

“瞑华！你在干什么！”

“我是说，停止这该死fuＯk糟糕透的痴呆乱斗了！”*5

“你竟然这么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献身精神的女孩，你却要反抗吗？要反抗迈向崭新未来的弦道？。”

“吵死了，变态面具大叔！”

“唔”

胶木说不出话来。瞑华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容，望向黛奥德。

“宽和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以为你抛弃了让你吃尽苦头的弦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嘛，以预定来说，几乎是这样的。”

“我知道，不是为了我的。”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发觉应该比任何人都引人注目的，那灯塔般的女人不在。

她稍微皱了皱眉，但马上又把目光转回黛奥德上。0“不过，你还是来了！这就足够了。”

“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那还用说。全部破坏掉！这样一来我们——”

或许就能推翻至今为止放弃并接受的不合理命运。瞑华虽然没说出口，但黛奥德点了点头。看来只有她明白瞑华的意思。

正确来说，还有另一个，接受到的女人。

黛奥德似乎接受了瞑华突然的倒戈，但突然看向瞑华的脚边，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要怎么做？”

瞑华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自己脚踩的细木小屋上，用裹着白布袜的脚狠狠踢了一脚。

“好痛！”

纹丝不动。小屋看起来很老旧，但坚固得可怕。说不定是重金属涂上了涂料。

现场的气氛恢复了——紧张感解除，随从们重新一拥而上。虽然忠哉一个人守在瞑华的脚边，但明显寡不敌众。

一度开始变化的局面，即将再次被浊流吞没的时候——。

“瞑华！”

头顶上传来喊叫声。瞑华摇晃着电樱色的缎带，仰望过去，只见倒吊在20米上方的女子，将一根淡粉色的细长棒子用力伸向这边。

“请用吧！”

高举的棒子在空中画出螺旋，穿过所有重力中心，缠住瞑华不自觉举起的手臂。

两人四目相对。恩德巴的控压员点点头。她一定也听到了刚才的大喊。

瞑华双手包住AMC黏土。那不是定型的精神脱圧，不过这个场面与短暂的伙伴，给了她灵感。

——挤出残余的力，让新的流向涌动。

“等、等一下瞑华！”

白胶木把木面具扔到一边大喊，然而看到的是从未见过的，女儿寂寞的笑容。

“你这个人真是可恨呢！”

她手往下挥，外星生物尽情展现被赋予的想象形态。

核心的祠堂被细长黏土层层缠绕，像蛋壳一样被粉碎了。

5秒后，弦道氏族船“芙蓉”的船机，检测到异常自转，开始强力刹车，以恢复三百年来持续朝向恒星的花柱。

“危险！”

从架子上掉下来的几张床再次浮起，向不同的方向滑去。在混战中被砸碎的器物碎片打在脸上和皮肤上。实际上氏族船整体都减速了，改变了方向，但对当时的人来说，就像被卷进了无风的龙卷风一样。由于重力的方向逐渐变弱，室内的所有东西都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飞来飞去，从死角袭击而来。

“黛小姐！”

特拉从二十米高的房间天花板跳到地板上，突然背上撞了个什么东西，斜着弹了出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某个随从，但他也撞到床上，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把目光转回黛奥德，却找不到。有50多人在器物之间挣扎着漂来漂去。

“黛小姐……！”正在寻找的时候，突然左手背上出现了一个迷你尺寸的白衣女。

[特拉君，我有件事要通知你。]

“艾达小姐？我现在很忙啊！”

[嗯，我知道，一边动一边听。玉手箱系统顺利地死掉了，我把夺走的控制还给了船机，不过，这个，好像回不来了。]

“哈？什么意思？”

[‘芙蓉’的船机，无法控制这种巨大的花形氏族船数次翻转的动作，因为它原本是三百年前货轮时代的东西。现在氏族船这孩子很恐慌，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空中解体。]

“空中分解？ ！很不妙吧！”

[嗯，所以，我打算代替船机。因为我停止了自转才会发生这种事，可以吗？]

“艾达小姐代替船机？”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从墙壁上掉下来的陶制面板之类的东西，刷刷地从她面前流过，吓了一跳。

“好、好的！请做吧！”

[OK，那就这样吧。]

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黛奥德更令人担心。心急的特拉敷衍地回答，继续前进，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问题。

“艾达小姐，那不眠号怎么办？”

没有回应。

特拉隐约察觉到什么。

“那是——”

“特拉小姐危险！”

听到从正后方传来与预想相反的声音，特拉想要回头。

但还没回头看，肩膀就被撞了一下，立刻发出“咚”的一声。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缓缓通过的床铺，以及被撞飞旋转的娇小人影。

“咦？”

一瞬间她产生了，无关的人遭遇事故的同情与安心感。

然而这种错觉一中断，被冰冷的现实一把抓住。特拉断断续续地叫喊着，在空中挣扎着游去——

*1精神增压机：原文注音，マンプレツサー。

*2赫布里厄氏族：ヘブリュー。hebrews，希伯来人，主要具有宗教、文化和语言含义。

*3惠比寿：原文，恵比须（エビス）。恵比须（Ebisu）是日本神话中的海神，属于七福神之一，也被称为惠比寿或恵美须。

*4关于“芙蓉”重力变化：原本解释得比较抽象，个人大概的归纳就是原本圆筒状的重力轴，突然停车开始无重力和惯性运动，然后再变成横着的重力轴，导致特拉和黛小姐所在位置重力的相反。

第二卷 结尾

[啊，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吧？]

在VUI画面里的，“柔佛州之桌”的普莱了一口气。特拉也微笑回应了。

“嗯，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担心，但现在已经能正常站起来说话了。”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既然这样，我们也会考虑后面情况，所以请好好休养吧。]

“可以免除支付，或者延期治疗费吗？”

[是的，会免息期的延长，回到柔佛州时还有住宿的优惠——]

普莱笑眯眯地说着，是无需额外付费的出血大优惠。然而特拉心想，应该根本是善意的，但还是很适合这个人，或者说符合万金油人的风格。

谈话结束后，特拉离开无人的驾驶舱，从础柱船上下来。栈桥是严重受损的地方之一，船内和船外工人们，正在全力进行修复工程。经过这里的特拉像是边走边大声唱歌那般的引人注目。出入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不仅盯着她的脸看，走过后还看着她的后背。

“你一个人？你的丈夫呢？”

“就我一个人。那个，进来时我说过吧？”

“这里是港口啊。出入人数不一样的情况并不少见。那么，有什么事吗？”

“那也是在入场的……不，是给族外通讯。但在市内的迷你平台打不通”

“那是当然啊。不然你以为打得通吗？”

女性职员疑惑地抬头看特拉。特拉想反驳，但还是放弃了。

对这个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在早期就修复好的栈桥里，从其他氏族船来的救援队员、补给员、行政官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在十天前的玉手箱事件后，有500多名工作人员进入了“芙蓉”。长年封建的这艘氏族船，现在似乎一下子开始和外国人交流了。

特拉从无重力通道的窗户眺望这幅光景，忽然想到——说不定以此为契机，弦道氏真的会变得开放起来吧？

不不，不可能。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而且，开放也不一定与这里的人们的幸福有关。大部分的人，都希望自己的所在之处不要开放，维持现状。

所以这一定，只是一时的光景……特拉这么想着，走出萼筒港。

☆ ☆ ☆

撼动弦道氏和所有环绕者的玉手箱事件，被侵入“芙蓉”的大会议渔夫团镇压了。由D＆Ｄ和基隆两个氏族率领的十五名渔夫与其妻子，在弦道氏主持的鲤鱼旗捕鱼中，获得了巨大的渔获，首先得到了欢心。然后巧妙地进入氏族船的中枢，果敢战斗到最后，压制了企图实行奇异计划的族长白胶木与其一派。

那时候，有一名随从的青年虽然被迫服从蛮横的命令，但为了氏族不得已而与族长战斗。另外，也有对冲突结果有察觉，为了救援 “芙蓉”而迅速行动的，外部有力人士。

然而，最大放异彩的是一位老名的名流的男人。

他决定舍弃自己的地位，反抗起白胶木。为了打倒挟持人质的族长，他还实施了奇特而有效的策略，操纵了“芙蓉”的自转轴。这是战斗中最重要的局面，带领渔人团取得了胜利。

另一方面，自转轴操作给市内各处带来翻倒灾害，不过他当时也呼吁同胞根德的上下身份，协助渔夫团并救助受害者，在短时间内抑制“芙蓉”的混乱，维持秩序。太好了。之后稳健有力的云岳家族取代白胶木家族，出面收拾事态，然而那男人也毫无眷恋地将统率权交还给他们，还表明自己要再度回归研究者的身份。

小角石灯灯笼弦道就是那个男人。虽然推举他为下一任族长的人不多，不过在许多人一致同意之下，还是认为他才是对这次事态做出最大贡献的人。

☆ ☆ ☆

“——以上是奥特氏族的分析报道中所写的内容，你到底想怎样啊？”

穿着医院睡衣*1的黛欧德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指着用迷你平台投影在病房正中央的文章，责问起来。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小角，举起双手说。

“这是个坏问题。对于其他氏族所写的文章，我没有任何想法。你得去问那篇报道的作者或AI才是。”

“我在问你啊，为什么平时不怎么起眼，关键时刻却被当成大英雄对待啊，歪理阴险父亲！”

“我才不知道的，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想过要当那种人。本来就和事实不符。”

“……不一样吗？”

“是的。”小角虚弱地微笑着。

“我被抓了，一直睡在那箱子里，跟自转轴移动没有任何关系，被扔出去之后，，也只是跟那边的渔夫稍微讨论一下，确认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

“我觉得这个理所当然的确认，是防止了接下来的无尽泥坑。”在一旁的特拉这么说。

“在那之后，如果弦道的其他家族闯进来，或是渔夫们把础柱船叫回来战斗的话，我想我们双方都不会就此罢休。而且市内的损害也会被置之不理吧。”

“你太高估我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一定会有其他人想办法解决的。”

小角摇了摇头，但黛奥德不满地说了句“哦……是这样啊。”闭上了嘴。特拉则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笑意。

这里是台风阁内的医院。玉手箱事件中，头部被撞伤的黛奥德被送进来，一直在住院。由于恢复意识较早，虽然本人想出院，但人医和AI医生联手阻止了。说对检查结果不满意，十天之内做了三次全面扫描，然后今天早上得出的结论是机器出了问题。

黛奥德非常不满的样子，但特拉认为住院本身是件好事。这十天来，事态一直很混乱，无论如何她们都必须藏躲起来。幸好有小角的门路，才能住进这里。

小角送女儿去医院后整整三天，忙着收拾混乱局面。似乎很在意这段时间没有看望她，第四天终于来的时候，显得非常担心。他为无法动弹的黛欧德设想许多事情，结果被嫌烦。直到第五天才意识到，那些全都应该是特拉的职位，之后才退一步只是观察了。

到了第十天的今天，小角蹲在一脸困扰的黛欧德面前，确认覆盖她左半边额头的创伤贴没有渗血后，眯起眼睛说。

“好像没问题呢。”

“嘛，是的。”

“一开始看到伤口时，我可是吓了一跳。”

“只是出血吧。额头这种地方受了伤，本来就会流血的。虽然我不记得了。”

微笑的父亲和点头的女儿，然而短暂的平静景象，很快就消失了。

“太好了，特地从外面叫你们过来，要是害你们受重伤，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又不是你叫我们。”

“可是那个素子石看到了吧？”他悠然说完后，缺乏自信地来回打量着两人。“咦，没看吗？”

“不，我看到了……”黛奥德勉勉强强地承认，问道。“那是为了叫我们来的吗？”

“不是‘为了’叫你们过来。我的目的是希望你们能理解并展望未来。虽然结果你们是回到这里来了，但比起莫名其妙被卷进来，这样还是比较好吧？”

“不管怎样，看了那种东西心情都不会好啊！”黛奥德再次大叫。

“我们想了泛银河往来圈的互动，比如有好的工作，适合居住的星球，美丽的风景，有趣的驿站，有美味的特产。在这种兴奋的心情下，我不想看到祖先们因为奇怪的理由而被驱逐的详细内容啊！”

“一般人在人生的任何时刻都不会有心情去恶心的资料啦。至少在能够忍受的状态下看到，你很幸运哦，宽和。哈哈哈。”

“开什么玩笑！”

被扔出去的是枕头，中弹的是笑着小角的脸，所以特拉没有特别介入。

“砰”的一声，枕头掉了下来，少年模样的男人歪了歪脖子。虽然特拉有点担心，但只是用力按住脖子好像就没事了，松了一口气的她捡起枕头。

“不过，实际上也有点伤脑筋呢。”

“什么事啊，特拉小姐？”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好像不太期待了。泛银河往来圈，给你黛小姐。”把枕头还过去后，重新面对小角。

“那边不是那么好的地方的吧。据说控压员被迫害的，黏土们也到处作乱的。”

“嗯唔，那现在还想去那边吗？”

“这个嘛——”

特拉若无其事地看着黛奥德，点了点头。这时，小角抱着胳膊仰望天花板。

“容我再挣扎一下——宽和，还有特拉小姐。你们要不要在这个‘芙蓉’里生·养孩子？”

“？”

黛拉张大嘴巴，露出一副要咬人的模样瞪着小角。小角被她吓到，怯生生地继续说。

“不，这次的云岳氏比以前还要大权很多，我想应该会更通风开放的吧！实际上你刚才看的新闻，也是今天才开始放松的族外新闻。不行吗？”

“我才 不会 做 那种 事！”*2

黛拉一字一句地大声说道。特拉也在一旁轻轻地点头。

“没有。另外，通风方面也有点……”

“这样啊。那你们看看这个。”

小角爽快地点了点头，启动迷你平台，在床上的空间投影出由图像和文字构成的构造物。好像又是什么资料。

“这是什么？”

“那是白胶木独占的秘密资料，是上次从大巡鸟那里得到的……他变成那样之后，我们这些研究者终于可以接触了，内容非常有意思哦。”

“——哦？”

探出身子的两人，今天第一次听到了有趣的话题。

“根据这份资料，楚格峰星系受到粘土灾害，以及不知该如何处理，似乎都是事实，所以他们希望我们来这里捕鱼。从字面上看，没有欺骗性、强压性、歧视性的意思。”

“……听起来，不错啊。”

“不只是这样。上面写着，根据试验捕鱼的成果，还会考虑解除对环绕者的驱逐，以及自由通行。怎么样，听起来很不错吧？”

“不错呢，好到让人不安。所以希望我们接受这个提议吗？”

特拉一边点头一边问道，黛奥德打断了他，说“请等一下，在那之前。”

“这么好的事白胶木为什么要瞒着呢？如果连同这些原始资料一起公开的话，就不会遭到袭击了吧？”

“也许吧。或许他可能觉得保密比较有面子吧。”

“哦……”

“白胶木这个男人，把弦道氏族是历史最悠久的、最正统的观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到了可悲的地步。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让弦道主导，就算计划本身很难实现也一样的。”

“因此落败真是太好了。”

父女俩一脸兴趣缺缺地互相点头。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小角拿出另一份资料。

“实际上，对方已经来了两份申请。”

“两个？”

“一个是防军的，另一个是陨沙门*3的人们在召唤渔夫。”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角的表情在好奇和不安之间摇摆不定。

“和陨·沙·门、弦道氏族的古代文字一样，但读法不同，是全星代读法。好像是民间机构。意思是……流星尘的集团吗？是什么样的组织呢？”

“两方的文面怎么样？有没有欺骗性、强压性、歧视性的感觉？”

“宽和，你看不懂吗？啊，你很不擅长学科呢。”

“别废话了，快念啊烦死人老爸！”

“好像不是那种感觉吧。”特拉从旁边接过到自己迷你平台来投影，稍微看了一下。

“诈骗是最常见的，但诈欺特有的偷工减料表现手法，以及推敲和设计的粗糙感，我……感觉不出来。”

“你看出来吗？”黛奥德说着，特拉微微点头。

“这样啊，特拉小姐，你还有这种技能啊。”

“与其说是确认真伪，不如说比较像是猜测时代的技能。”

特拉回以微笑。

小角看着两人，“嗯嗯”点头，问道。

“那么，你们先去哪边？”

“也可以选择两边都不理，因为我们——有船！”

黛奥德一脸若无其事地说。特拉也点头附和。

“想收集更多信息。为了更加了解一下，不如也直接去那边了。”

“哼，说得没错。”小角从座位上站起来。“随你们高兴吧。”

他出去后，特拉开始收拾床周围的小物品，问道。

“黛小姐，你猜父亲大人今天来做什么的？”

“应该就是平常那样唠唠叨叨的吧？”

“不是的，大概是来说最后一句话的。”

黛奥德眨了眨眼。

然后仰视天花板躺在床上，“嗯嗯”，点了点头。

☆ ☆ ☆

在玉手箱事件的高潮，许多人目击了特拉和黛奥德。原本打算躲进医院躲起来，但终究没能完全藏起来，过了三天左右，D＆Ｄ和基隆的渔夫们也来了。她们想问我们到底想做什么的。

“我们只是想阻止白胶木先生的鲁莽行为。之所以伪装的外表，是因为觉得维持女性模样会让大家混乱。除此之外，我们绝对没有欺骗或愚弄大家的意思。还有，我们也不打算主张打倒白胶木先生的功绩。”

黛奥德还在睡觉，所以特拉一个人来说明。对于那些不愿接受不属于自己功劳的渔夫们，反而以求情的形式，让他们成为成功劳者。

虽然这事情解决了，但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那个新的鲤鱼昏鱼捕法怎么办？也不打算公开名字吗？”

“虽然就说是萨林扎先生设计的也可以……”

“这样吗？但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啊。难道真的是萨林扎那家伙想出来让你干的吗？”

这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特拉一时也答不上来。

事实上，萨林扎没有任何关系。特拉是想夸把功劳归到自己上的。她想挺起胸膛宣布，这是我和伴侣两个人共同完成的。

然而，比起承认是特拉她们干的，这些渔夫似乎更容易接受说是他们认识男渔夫的功劳。即使特拉当下承认是他的，然而萨林扎也不可能重现那场捕鱼，只会让他们丢脸而已，虽然这大概才是正确答案。荣冠谦让，不起风波，在背后微笑默默看着。反正她们也打算离开这里，这样就可以了。

考虑到这些问题，然而特拉给出了如此回答。

“——不，那是我和搭档黛奥德小姐发明的技术！虽然在万金油氏族的研究室得到了灵感，但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主意！”

如果黛奥德在场的话。

一定会这么说，她也肯定会这么说，所以特拉挺起胸膛说了出来。

渔夫们都一脸惊讶。不巧的是，恩德巴氏的第二位渔夫也在场。他们提醒大家特拉是擅自逃船者，是氏族追踪的对象，甚至说应该当场抓住她。

这成了天助的，是大会议监察官的斯坦利的登场了。

他得知玉手箱事件给“芙蓉”带来了很大的混乱后，觉得自己部下的普莱应付不了，第二天就亲自从“柔佛州之桌”出发来这。他正好在不久前来到港口，打听到渔夫们的所在地后，参加了会谈。

斯坦利听了事情的经过，就表是明委托了特拉与黛奥德，才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就这样，奥特氏族的分析文章中出现了渔夫们的功劳，允许特拉等人，数日之间继续保持暧昧的立场。

☆ ☆ ☆

过了约半小时后，特拉把行李装进两个包里。服装是台风阁台附近较容易买到的当地服装，也就是箭羽纹的和服和袴。她摇了摇在床上昏昏欲睡的黛奥德。

“戴小姐，快起来！”

“嗯喵。”

“要走了。”

“……了解。”

黛奥德坐起身子，特拉将患者用的医院睡衣从她身上啪啪地脱下来，换上同款的和服。服装选择看起来有没有可疑之处吧。

“准备好了吗？伤口不疼吗？要去洗手间吗？”

“全部OK。特拉小姐你才是，就这样出去好吗？”

“诶，什么？”特拉皱起眉头回想着。

“你是说万金油氏的借款吗？我想只能装死不认账了。”

“特拉小姐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虽然不想的，但也没办法吧？”

“嘛先不说借款了。”她心神不宁地穿上衣服系上腰带，抬头仰望问道。

“你跟那孩子打过招呼吗？就是发邮件过来那个。”

“——啊，卡莉啊。”

几天前收到的邮件只有文字，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卡莉亚娜*4这个名字想起她的长相。是恩德巴氏族长夫人波希的女儿，给不知道身在何处的特拉写了一封信，询问特拉是否平安和以后预定。契机是上次特拉她们从“芙蓉”逃脱时的报道。因为爆炸事故的新闻中出现了她们的名字，所以想象到万一的状况，担心得不得了。她是这么表示的。

“虽然我很高兴呢，唔……”

“怎么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跟年纪小的女孩子说的，了不起的近况。”

“明明有跟年纪大的男性，来炫耀捕鱼功劳的勇气？”

“这跟那个不一样吧？跟强者战斗跟保护弱小的伙伴是两回事。”

“我觉得这种认识也有问题。”说着她站到地上，整理衣领和袖子。

“那么，要不要说说你拯救女孩子的事？”

“戴小姐的事？”

“不是我。”

“什么？”

特拉把脸凑了过去，黛奥德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头扭向一边。

“算了。既然你不想写自我满足的近况，那就写些’我很好，你也很好’之类的不就好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

特拉麻利地用操作迷你平台写信，设置了一天后的延迟发送。顺便写一篇类似的短文给恩德巴的叔叔夫妇他们。

“好了。”

“那我们走吧。”

“嗯。”

最后两人从入口环视室内。这是“芙蓉”常有的室内装饰，一侧墙壁是大胆的面向恒星的窗户。虽然仅住了几天，但对两人来说都是陌生的病房。

然而至少是环绕者的房间。

来到走廊上的时候，遇到了人类的护士。

“啊啦，外出？院机的医生批准了吗？”

“没有。”黛奥德微微一笑。“不过我们要走了。谢谢你的照顾。”

“等一下，你们——”

“快走！”

黛奥德拍了下特拉的屁股，然后跑起来了。特拉「呀！」地叫了一声，也跑起来了。两人边跑边对哑然失声的护士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以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两人冲向台风阁主要街道，前往通往中心轴的升降机。

☆ ☆ ☆

虽然斯坦利在恰好的时机出现，拯救了特拉，但他当然不是为了这目的而来的。他主要目的是救援“芙蓉”，防止陷入无政府状态。幸好“芙蓉”方面有小角和云岳家族*5出面，避免了完全的大混乱。然而光靠他们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那就是白胶木的处境。

“芙蓉”长老会宣称，在发生全船团的停电恐怖事件时，白胶木隔帘鬼萤惑的族长身份就已被剥夺。反正纪录应该也已经改写成那样了，至于是不是假的，斯坦利并不在乎。总之，只要在大会议的权威下抓住主犯，加以审判，让这次事件告一段落，防止再次发生就行了。而且这次，已经有大会议渔师团这种史无前例的组织来到“浮悠”，而且自己也亲自上阵，光是这样已经对弦道氏形成牵制。所以不需要今明两天就把白胶木押送走，不需要急着行动。

后日，等斯坦利和云岳家协调完毕后，再将白胶木带到环绕者法庭受审。在此之前，白胶木就暂时由云岳家看管，被藏在了与“芙蓉”的历史相符的，狭小程度相衬的深处。

而他的女儿瞑华，则是例外的自由之身。

首先比起她，她的随从——忠哉先一步受到瞩目。他虽然在族长的蛮横命令下行动，但为了氏族，他不得不背叛族长，让骚动能早早平息的年轻有能掌舵手。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世人给予很高的评价，但后来不知从何处泄漏出情报，连他暗中帮助族长女儿的事情都传开了。再加上还有传闻指出，在大会渔夫团奋斗的过程中，破坏玉手箱本体，就是那个女儿。尽管有人吵着说那是谣言、是创作，但两人的声望还是不减反增。

正因如此，瞑华隔帘鬼萤惑，她拥有可以外出的身分。她代替“隐居”的父亲，以及埋头于家务事的母亲，努力地处理鬼萤惑家族的内外工作。

只是，她的权势几乎消失殆尽。派遣到其他氏族船内的弦道使节团，以前还能随意指使他们，但现在这种事已经不可能了。把他们当作私人仆人对待的仪典部，那些随从们也几乎都消失了。然后这在外面是看不见的，以前就想娶她为妻的外国人（大多是弦道氏在其他国家的“食客”），也像改变主意似的不再来信了。

即使和身份不同的随从结婚一起生活了，将来到孩子那一代，鬼萤惑应该也会兴旺起来。这种想法，特别是从弦道氏族内部，化为沉重的乌云笼罩撒在瞑华的黑发上。

☆ ☆ ☆

“芙蓉”南极一侧，萼筒港的一角。被移动到广大有压仓库的一处，半是废铁的龙骨，被其吊挂着的货物船。

有两道人影正在作业，准备打开气密舱外门。这时有人对人影说话了。

“你们要去哪里？宽和小姐、特拉小姐？”

两人回过头来，看着长发披散、缓缓飘浮的女孩。

“这不关你的事吧。”

“哎呀，用这种口气说话可以吗？”

“我知道，这是你干的吧？”黛奥德指向粘住不眠号外门，门锁部分上的粘土块。

“不把它拆下来就进不去，拆下来肯定会报警。这粘土真的名副其实很烂。”

“你观察得真仔细。不过就算不拆，只要有人出现在眼前，就会通报给我的。”

“你这个该死混杂毒药揉粘土女人！”*6

“好怀念的骂法，一点都没变呢。但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瞑华以比上次更苦涩的口吻，重复着与上次相同的话。

“我的手下和随从都四散各地，就连渔夫的名额都被那个装温厚的云岳家抢走了……剩下的，只有现在眼前的你。”

她伸出白皙的手，像是在求助似的。

“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黛奥德皱着眉头抬头看向特拉，特拉点了点头。

“反正几乎都被你猜到了吧。”

“……是楚格峰星系哦，瞑华。”黛奥德喃喃说道。“因为有光贯环装置。”

“果然。”瞑华微微一笑。

“这艘船虽然外表是黏土糊的假外壳，但里面看起来很老旧，而且速度很快。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可以请你不要走吗？”

“我说过，一起做不情愿的生孩子这种鸡皮疙瘩事情是拒绝的。”

“如果让我们一起反抗这种可恶的原始时代制度呢？”

不情愿地回答的黛奥德，和听着的特拉都瞪大了眼睛。

瞑华看了一眼不起眼的不眠号，环视巨大氏族船的仓库内部……

“女人只能撒网，女人只能生孩子，自己编出捕鱼法也不被认可——而且会撒网的男人，也必须羞耻地隐藏起来。这种古老又无可奈何的世界，和船。要一起破坏调吗？宽和小姐？”

“瞑华……”

“特拉小姐也是。”她轻飘飘地走上前，拍了拍特拉的肩膀。

“你也是我们的伙伴吧？可以请你帮忙吗？看起来也很可靠……”

“不——那个”

瞑华的提议既直率又勇敢，特拉无法正面反驳。所以她移开视线，反过来提出问题。

“反过来——瞑华小姐不离开这里吗？”

“特拉小姐？ ！”

“哎呀，我也要邀请吗？”

与惊讶的黛奥德相反，瞑华摇了摇头。

“这是个很棒的提议……不过特拉小姐，你知道昨天通信上大会议的内容吗？在讨论白胶木前族长引发的问题时，各氏族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大会议通讯？不，我没什么听说——”

“就是还有没有其他的玉手箱——如果还存在强制使唤其他氏族的装置，就是重大且紧急的问题，应该要最优先调查。虽然说是为了预防危险，但这个话题明显，可以看出大家的真心话。就是’要是其他氏族就伤脑筋了，但希望我们自己有呢’。”

瞑华像是真的很感兴趣地窃笑着，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环绕者是放逐者这是真的吗？邻接星系遭到粘土生物袭击的传闻详情如何？有没有恒星间宇宙船吗？还有精神脱圧到底是什么？他们谁也不肯说这些事，谁也敢说上一句这些！他们是一群连触及真正重要事情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是一群相信把头埋进沙子里危机就会自动远离的鸵鸟老头们！真是可笑啊！”

“有两人。”

“哈？”

“有两个人”黛奥德纠正道。

“有两个长老提出了这个问题，是万金油和努维尔吧……虽然他们只是敷衍了事，说这些问题，留到下一个大巡鸟再提吧。”

“你有在听啊。”特拉不好意思地压低了语气。

“不过这代表他们不怎么关心这事吧——呐，特拉小姐，你也明白吧？虽然你说要离开很简单，但你必须拖着这群懒得动的废物们走哦，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那个，不好意思。”特拉一边觉得抱歉，一边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这样的。”

“什么？”

“我们并不是为了大家，也不是要组成寻人调查队才去的。是打算抛下一切逃走。我和黛小姐……”

特拉想起和小角的谈话，虽然多少带有调查队的意味，但又觉得那不是重点，还是自嘲地笑了下。

“真的，只是不负责任的旅行……对不起。”

“诶……可是，你们又不是去送死的吧？”瞑华动摇地问道。

“回来之后，不会告诉氏族吗？”

“我反而想问，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们会回来？我们的目的地——”

特拉忍不住脱口而出：“不管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那里的人类也不一定会欢迎我们。不仅如此，连有没有水和氧气都不知道。我们要搭这艘不知道会去哪里的，单程船离开。”

“说出来了啊”黛奥德叹了口气。

“说出来了。”特拉苦笑这。

“单程？怎么会，你们是……”瞑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黛奥德轻咳一声，指着身旁对瞑华说。

“嘛，就是这么回事。”

“……呜。”

就在瞑华咬牙切齿，微微举起一只手时——

“宽和大人、特拉小姐！快躲开——！”

在特拉她们的头顶上，忠哉从通道对面飞奔过来。身边还带着兰寿。

“可不行的，瞑华大人！”

特拉听后抬头一看，发现移动船舶用的巨大起重机，不知何时在“不眠号”号的正上方，张开了钩爪。急忙把堵住外门的黏土变形拆掉，把黛奥德和货物扔进气闸舱。

“请等下！等等——”

她虽然大声呼唤着，但绝对不会冲进来的瞑华，特拉对她挥手道别，关上外门。

黛奥德问道：

“这艘船，是础柱船的驾驶形式的吗？”

“不，是很多人一起驾驶的旧型号，不过我偷偷放了两个驾驶舱。”

特拉回答后，走进敞开的内室门。

“艾达小姐！你在吗？”

一边喊着，一边走进座位呈放射状排列的，无人操纵室。船机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但那里和迷你平台，都没有枝的回应。

“不在呢。”黛奥德跟了过来说道。

“戴小姐坐在那里”特拉指了指中间的船长座位，然后坐到了大副的座位上。

“艾达小姐，好像在为这艘’芙蓉’努力着呢。”

“你是说给这个船机的替身吗？她会做那种事吗？”

“是啊。”想起三百年前的原型所做的事情，特拉感到心痛。

“好不容易有了这次的机会……”

“要等她吗？”

黛奥德这么问时，随着铃声响起，其中一个屏幕浮现文字。

“……‘芙蓉’的航管，信息链接？”

上头显示着，本来需要正式申请的不眠号出港许可，以及中型船气闸舱的进出指示。

特拉笑着说。

“好像在叫我们走呢。”

“看来不用炸掉任何东西就能走了。”

背后被忠哉等人勒住的瞑华，她正被拉开距离。两人一边用外部摄像机目送着，一边将船驶入气闸舱。黛奥德忙着浏览着第一次看到的操作系统，将各部分推进器逐个一下下试着喷射，想要掌握其特性。就这样练习的时候，空气吸干了，外门打开了。飞船和同剩余的空气一起，向后滑入了真空的太空。

转换方向，微速喷射，穿过粗犷的港湾炮前方，飞出太空碎片防护壳外。旋转的大滩球星耸立在左手边，右手边是恒星——母沙滩球发出淡淡光芒，和漆黑宇宙。

“怎么样，戴小姐？这艘船还满意吗？”

“嘛，以三百年前的破铜烂铁来说，算是相当不错吧。前往目的地的航行方式和光贯环的启动顺序呢？”

“在这里，好像只要按一下那边的按钮就行。毕竟是逃脱船嘛。”

“原来如此。”

特拉从座位上浮了起来，“嗯”了一声，优美地舒展了一下身材。黛奥德见状，也转动肩膀。

“终于，呢……”

“是啊，终于到这里了。”

她飞向船长席，至今仍带着些许甘苦香气的银发，特拉金发的脑蹭着她银发。少女用纤细的手臂搂住特拉的脖子，目光在导航信息和熟悉的云海之间穿梭。

“来决定吧。是看似只要努力撑过去，说不定能勉强过关的这边；还是什么都不懂就冲进去，说不定会粉身碎骨的那边。要选哪边？”

特拉把食指指向行星的边缘。

“柔佛州的炸仿虾，还是挺好吃的。”

“那么，就选那边吧。”

“啊、骗你的！”

两人像是笨蛋情侣似的，按下显眼的红色按钮。

星系短路机关——光贯环启动。船尾突出的四个角支撑着圆环，圆环直径大小相同的洞，在太空中出现。这个只能通过有背景物体才能观测到的虫洞，与当前位置的重力势能相等的楚格峰星系内的目的地重合。

“不眠号”变成细小的光粒子，形成旋涡后被吸入洞中。同样的质量在目的地排出之前，确实需要支付某些代价的，但除了经过两周的时间之外，人类无法感受到这些的。使用人类自身察觉不到的导航和代价，人们是没有理由犹豫。

吸收光线的球体轮廓发出淡淡光芒，不久后消失了——

1*医院睡衣：原文フォームパジャマ，暂时考究不出什么。可能后面会修改。

2*我才 不会 做 那种 事！：原文そう いう ことは しません！也是有用空格分开了。

3*陨沙门：原文注音，ユンシヤメン。也是中文的发音。

4*卡莉亚娜：原文カリヤナ。然后特拉起了的小名是卡莉，カーリィ。族长夫人波希的大女儿。（P.S.原文人名好像有错字，翻译纠正了）

5*云岳家族：原文，云岳。注音，ウンガク。

6*你这个该死毒机揉女人！：原文，クソ毒マシンこね混ぜ女！

第二卷 插图